第十四章 -南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齐雪卿裹紧斗篷,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未明,雨丝如织,远山近树都笼罩在蒙蒙雨雾中,看不真切。
这是她离开京城的第三日。
车夫老赵是窦府的老仆,曾随窦明轩的父亲南征北战,熟悉道路,人也可靠。此刻他挥鞭策马,头也不回地说:“小姐,前面就到保定府了,咱们在那儿歇歇脚,换匹马。”
“好。”齐雪卿应道,声音有些沙哑。连日赶路,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睛就是宋聿浑身是血的模样。
老赵叹了口气:“小姐,您也别太担心。宋大人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这话他说了三日,齐雪卿也听了三日。她希望是真的,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保定府城门前,排队入城的人很多。老赵下车打听,回来说:“小姐,守城官兵查得严,说是南边出了乱子,有流寇作乱。”
齐雪卿心中一紧:“什么乱子?”
“不太清楚,只听说湖广一带不太平。”老赵压低声音,“咱们进城后得多加小心。”
进城后,老赵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安顿。齐雪卿换了身男装,用布条束了胸,又将长发挽起塞进帽子,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少年郎。这样出门方便,也少惹麻烦。
午饭时,她在客栈大堂里听人议论:
“...听说湖广总督派兵剿匪,打了几场硬仗,死了不少人。”
“什么剿匪,我看是内斗。朝廷派去查案的宋大人,不就在湖广出的事?”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
齐雪卿握紧茶杯,指节泛白。宋聿果然是在湖广出的事。她招来伙计,放下一块碎银:“小哥,打听个事。”
伙计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客官请讲。”
“听说朝廷派去的宋大人在湖广遇袭,可有此事?”
伙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是从北边来的吧?这事在湖广都传开了。宋大人在黄州府遇袭,随行三十多人,只活了五六个。宋大人本人重伤坠江,至今下落不明。”
坠江...齐雪卿心中一沉:“黄州府离这儿多远?”
“快马加鞭也得五六日。”伙计好心劝道,“客官若是想去,我劝您还是打消念头。那边乱得很,官府在抓人,流寇在闹事,去了凶多吉少。”
“多谢小哥提醒。”齐雪卿又放下一块碎银,“再问一句,可知道宋大人遇袭的具体地点?”
伙计想了想:“听说是黄州府外的燕子矶,那地方险得很,江水湍急,掉下去十死无生。”
燕子矶...齐雪卿记下这个名字。
回到房间,她打开地图。保定到黄州,一千多里路,沿途要经过真定、顺德、彰德、卫辉、开封、汝宁...若顺利,六七日能到;若不顺,可能要十来日。
老赵敲门进来,面色凝重:“小姐,打听清楚了。宋大人确实是在燕子矶遇袭,据说当时有一伙蒙面人突然杀出,用的都是军中的招式。宋大人中了两箭,坠入江中,至今未找到尸身。”
“军中的人?”齐雪卿心中一凛,“王崇、赵广义的余党?”
“多半是。”老赵点头,“宋大人查案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恨之入骨。”
“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已派了钦差去查,但...”老赵摇头,“湖广总督是王崇的门生,恐怕不会尽心。”
齐雪卿明白老赵的意思。官官相护,宋聿的案子,未必能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王崇余党所为,那些人定会斩草除根。
“我们明日一早就走。”她做出决定,“日夜兼程,尽快赶到黄州。”
“小姐,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去。”齐雪卿眼神坚定,“若他真的...我至少要带他回家。”
老赵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老奴陪小姐去。”
次日天未亮,两人便启程。齐雪卿换回女装,但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遮住面容。老赵准备了干粮、水和伤药,又雇了个当地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人称陈三,熟悉南边道路。
“陈三哥,这一路就靠您了。”齐雪卿递过一锭银子。
陈三接过银子,掂了掂,笑道:“姑娘放心,俺老陈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黄州。”
马车出了保定,一路向南。越往南走,天气越暖,积雪早已不见,路旁田野里有了绿意。但齐雪卿无心欣赏,心中只想着尽快赶到燕子矶。
第三日,进入真定府境内。官道上人流渐多,多是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带饥色。
“这是怎么了?”齐雪卿问。
陈三叹道:“湖广闹匪患,不少村子被抢了,百姓只能往北逃。”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哭喊声。齐雪卿掀开车帘,只见一伙流民围着一辆破车,车旁一个老妇跪在地上磕头:“求求各位大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车内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齐雪卿心中一酸:“老赵,停车。”
“小姐,这些流民...”
“停车。”
老赵只好停车。齐雪卿下车,从行李中取出一袋干粮,走到老妇面前:“老人家,这些给你。”
老妇抬头,见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千恩万谢:“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周围的流民见状,纷纷围上来,伸手乞讨。老赵和陈三连忙护住齐雪卿:“都退后!退后!”
但流民太多,推推搡搡,场面有些失控。忽然,一个汉子挤到齐雪卿面前,伸手去抢她腰间的钱袋。
“找死!”陈三一脚踢开那汉子,拔出腰刀,“谁再敢上前,别怪老子不客气!”
流民们被吓住了,纷纷后退。齐雪卿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老赵,把干粮分给他们,我们走。”
老赵将干粮扔给流民,护着齐雪卿回到车上。马车疾驰而去,将哭喊声抛在身后。
车内,齐雪卿惊魂未定。老赵安慰道:“小姐别怕,有老奴在,不会让您有事。”
“我没事。”齐雪卿摇头,心中却有些后怕。刚才那场面,若不是陈三在,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一边驾车一边说:“姑娘,这一路不太平,您以后别再好心施舍了。这些流民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齐雪卿轻声说。她想起兄长曾说过:“乱世之中,慈悲要有分寸。”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日夜兼程,只在必要时歇脚。齐雪卿瘦了一圈,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她咬牙坚持,从不喊苦。
第七日,进入开封府。这里离黄州还有三日路程,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城门口有官兵盘查,进出都要搜身。
“听说在抓叛党。”陈三打听后回来说,“凡是南边来的,都要严查。”
轮到他们时,官兵掀开车帘,看到齐雪卿,眼睛一亮:“哟,这小娘子长得挺标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老赵连忙递上窦府的令牌:“军爷,我们是京城窦府的,去黄州探亲。”
官兵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打量齐雪卿:“探亲?黄州现在乱得很,去探什么亲?”
“我兄长在黄州做生意,许久未归,家中老母担心,让我去看看。”齐雪卿垂眸,低声回答。
“做生意?”官兵冷笑,“黄州现在还有生意可做?我看你们是...”
“军爷,”老赵又递上一锭银子,“行个方便。”
官兵掂了掂银子,这才挥挥手:“过去吧。”
马车驶入开封城,齐雪卿松了口气。老赵低声道:“小姐,这样下去不行。越往南查得越严,咱们得想个办法。”
“你有什么主意?”
老赵想了想:“咱们可以扮成商队,就说去黄州进货。我认识开封一家货栈的掌柜,可以找他帮忙弄些货单文书。”
“好,你去办。”
老赵找到那家货栈,掌柜姓周,与窦府有生意往来。听说窦府小姐要去黄州寻人,周掌柜很爽快地答应了帮忙。
“黄州现在确实乱,但也不是不能去。”周掌柜说,“我有个侄子就在黄州,可以让他接应你们。不过...”他顿了顿,“宋大人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姑娘若是去找他,恐怕...”
“掌柜的知道宋大人的下落?”齐雪卿急切地问。
周掌柜摇头:“只是听说。宋大人坠江后,官府沿江搜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有人说他被冲到了下游,被渔民救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掉下去,是被人掳走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齐雪卿心中一痛:“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确认。”
周掌柜看她心意已决,不再劝,只道:“那我让侄子帮忙打听。他叫周文,在黄州开茶馆,消息灵通。”
“多谢掌柜。”
次日,老赵弄来了货单文书,又买了些货物装车,扮成商队。齐雪卿换上了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寻常商妇。
车队出了开封,继续向南。越接近黄州,路况越差,有时要走山路,有时要过险滩。齐雪卿从未走过这样的路,颠簸得浑身酸痛,但她一声不吭。
第十日,终于进入黄州府地界。
这里的气氛更加紧张,路上不时看到官兵押解犯人,百姓行色匆匆,商铺大多关门闭户。陈三找到周文开的茶馆,周文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精明干练。
“窦小姐,”周文抱拳,“叔叔已来信说了您的事。宋大人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请周大哥告知。”
周文请他们到后堂,关上门才说:“宋大人是在燕子矶遇袭的,那地方我去看过,江水湍急,暗礁密布,掉下去确实凶多吉少。但...”他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事发当日,有人看到下游芦苇荡里藏着条小船,宋大人坠江后,那船就不见了。”
齐雪卿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宋大人可能没死,而是被人救了。”周文顿了顿,“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那船去了哪里?”
“不知道。”周文摇头,“黄州这么大,藏个人很容易。况且...”他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
“况且有人不想宋大人活着。”周文声音更低,“我听说,湖广总督衙门下了密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几日官兵到处搜查,说是抓叛党,实则在找宋大人。”
齐雪卿心中一紧:“他们想灭口?”
“多半是。”周文点头,“所以窦小姐,您若真要找宋大人,得万分小心。一旦被人发现,不仅您有危险,宋大人也会暴露。”
齐雪卿沉默片刻:“周大哥能帮我吗?”
周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罢了,看在我叔叔的面子上,我帮您。但您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轻举妄动。”
“好,我听周大哥的。”
周文安排他们在茶馆后院住下,自己出去打听消息。齐雪卿在屋里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傍晚,周文回来了,面色凝重。
“打听到了,下游三十里有个渔村,叫芦花村。事发那日,村里有人看到一条小船靠岸,船上抬下来个受伤的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
“芦花村在哪里?带我去!”
“现在不行。”周文摇头,“天快黑了,江上不安全。明日一早我带您去。”
齐雪卿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周文说得对,只能强自按捺。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窗外传来江涛声,声声入耳,仿佛宋聿在呼唤她。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周文准备了条小船,三人悄悄出城,沿江而下。
江水滔滔,两岸芦苇丛生,白茫茫一片。小船在江上漂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一处村落,几十间茅屋散落在江边,正是芦花村。
周文将船靠岸,找了个相熟的渔民打听。那渔民姓刘,五十来岁,听说他们打听那日的事,神色紧张:
“你们是什么人?打听这个干什么?”
周文递过一锭银子:“刘大叔,我们是来找人的,那受伤的人可能是我们亲戚。”
刘大叔接过银子,犹豫片刻,才说:“那日我确实看到有条船靠岸,抬下来个人,浑身是血。抬人的那几个都蒙着脸,不像好人。他们把那人抬进了村尾张寡妇家,后来就没见出来。”
“张寡妇家在哪里?”
刘大叔指了个方向:“村尾那间孤零零的茅屋就是。不过我劝你们别去,那几个人凶得很,前几天还来过一个官差打听,被打断了腿扔进江里。”
齐雪卿心中一凛,但脚步不停:“周大哥,老赵,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两人异口同声。
“我必须去。”齐雪卿眼神坚定,“若真是宋聿,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周文和老赵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周文咬牙道:“我陪您去,老赵在这儿接应。”
两人悄悄摸到村尾。张寡妇家果然孤零零的,四周没有人家,院子里晾着几件破旧衣裳,静悄悄的。
周文让齐雪卿躲在树后,自己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个妇人开门,三十来岁,面容憔悴。
“找谁?”
“大嫂,打听个事。”周文赔笑,“前几日是不是有个受伤的人送到您这儿?”
妇人脸色一变:“没有,你们找错了。”说着就要关门。
周文伸手挡住门:“大嫂,那人是我们亲戚,我们来找他回家。若他在您这儿,请让我们见见,必有重谢。”
“我说没有就没有!”妇人用力关门。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齐雪卿浑身一震——那声音,太熟悉了!
她不顾一切冲过去:“宋聿!是你吗?”
屋内顿时安静了。片刻,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雪...卿?”
是宋聿!他还活着!
齐雪卿眼眶一热,推开妇人冲进屋。屋内昏暗,炕上躺着个人,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裹着厚厚的布条,渗出血迹。正是宋聿!
“宋聿!”她扑到炕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但还有温度。
宋聿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震惊、欣喜、担忧:“你怎么...来了?危险...”
“别说话。”齐雪卿泪如雨下,“我来带你回家。”
妇人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周文走进来,拱手道:“这位大嫂,多谢您救了我家大人。这是谢礼。”他递上一袋银子。
妇人摇头:“我不要钱。那些人还在找他,你们快带他走,不然我们都得死。”
“那些人是谁?”齐雪卿问。
“不知道,蒙着脸,但听口音是本地人。”妇人说,“他们把他扔在这儿,让我照顾,说若他死了就埋了,若他活了就去报信。我...我不敢报信,看他可怜,就留下了。”
齐雪卿明白,那些人是想借妇人之手灭口,若宋聿死了,就说是伤重不治;若活了,再派人来杀。好毒的计策!
“大嫂,您跟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周文说。
妇人摇头:“我走了,我男人和孩子怎么办?你们快走,趁那些人还没来。”
齐雪卿知道不能勉强,让周文又多留了些银子,然后扶起宋聿。宋聿伤得很重,几乎无法站立。周文背起他,三人匆匆离开。
回到船上,老赵已经等急了。见宋聿还活着,又惊又喜:“老天保佑,宋大人还活着!”
小船迅速离岸,向上游驶去。齐雪卿抱着宋聿,用斗篷裹着他,轻声说:“没事了,我们回家。”
宋聿虚弱地点头,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不可闻:“谢谢...你...”
话未说完,又昏了过去。
齐雪卿紧紧抱着他,泪水滴在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找到了,他还活着。这一路的艰辛,都值了。
小船在江上疾驰,芦花村渐渐远去。但齐雪卿知道,危险还未结束。那些想杀宋聿的人,一定会发现他不见了,定会追来。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黄州,离开湖广,回到京城。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江水滔滔,流向远方。小船如一片叶子,在浪涛中起伏。齐雪卿望着怀中的宋聿,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放手。
因为有些人,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