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烟花三月下扬州
永和五年,初春。扬州城浸在三月的烟雨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瘦西湖畔的垂柳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细雨中摇曳。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进城,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声响。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秀妇人的脸,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眼温婉,正是齐雪卿。
她怀中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白白胖胖的,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外头。
“娘,到了吗?”男孩奶声奶气地问。
“到了。”齐雪卿微笑,“寒肆看,这就是扬州。”
宋寒肆趴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街景:“好多水,好多船!”
宋聿坐在一旁,握住齐雪卿的手:“累了吧?”
“不累。”齐雪卿摇头,眼中却有泪光,“终于...回来了。”
是的,回来了。这个她只在户籍上见过的“故乡”,这个兄长无数次提及的“家”,她终于回来了。
马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白墙黛瓦,门前种着两株桃树,花开正盛,粉云似的。这是宋聿提前派人买下并修缮好的,作为他们在扬州的落脚处。
“老爷,夫人,到了。”车夫老赵跳下车——他已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坚持要跟来伺候。
宋聿扶齐雪卿下车,又抱下寒肆。春儿和乳娘跟在后面,提着行李。
推开门,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几间房舍简洁雅致。庭中一棵老桂树,枝叶繁茂,想必秋天开花时一定很香。
“喜欢吗?”宋聿问。
“喜欢。”齐雪卿点头,“像兄长描述的样子。”
齐雪临生前常跟她说扬州的宅子:三间瓦房,一个庭院,院中有桂树,秋天满院飘香...如今虽不是旧宅,却处处透着扬州的韵味。
安顿好后,齐雪卿急着要去祭拜。宋聿理解她的心情,次日一早便陪她出城。
齐家的祖坟在城西的栖灵山,山不高,但林木葱郁。清明刚过,坟前还留着纸钱的灰烬。
齐雪卿父母的合葬墓在向阳处,墓碑上刻着“齐公讳文远暨夫人王氏之墓”。旁边是新立的一块碑,刻着“翰林院学士齐公讳雪临之墓”。
看到兄长名字的瞬间,齐雪卿泪如雨下。
三年了。兄长冤屈得雪已三年,她终于能来看他了。
她跪在坟前,点燃香烛,摆放祭品。寒肆乖巧地跟着跪下,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寒肆来看你了。”
齐雪卿摸着他的头,对墓碑说:“兄长,这是寒肆,我和宋聿的孩子。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他平安长大。”
宋聿也跪下,郑重叩首:“兄长放心,我会照顾好雪卿和孩子。”
山风拂过,坟头的青草摇曳,仿佛在回应。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深沉,涤荡人心。
祭拜完毕,齐雪卿又在父母坟前磕了头。母亲在她幼年便去世,父亲也在她十岁时病故,她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血缘的牵绊,让她站在坟前时,仍觉心酸。
“娘,爹,”她轻声说,“女儿回来了。女儿过得很好,你们可以放心了。”
下山时,遇到一个扫墓的老者,见他们在齐家坟前祭拜,好奇地问:“你们是齐家的亲戚?”
齐雪卿点头:“老伯认识齐家?”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者叹道,“齐老爷是好人啊,在世时常施粥济贫。可惜去得早,留下两个孩子...听说儿子中了探花,却又遭了难,唉,真是老天无眼。”
“那齐家女儿呢?”齐雪卿问。
“女儿?”老者想了想,“好像去京城投亲了,也不知如今怎样。齐家这脉,算是断了。”
齐雪卿心中一酸。在外人眼中,齐家确实断了。但她还在,寒肆还在,齐家的血脉还在。
“老伯,齐家女儿过得很好,嫁了个好人家,生了个儿子。”她轻声道。
老者惊讶:“真的?那太好了!齐老爷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回到城中,齐雪卿提出想去看看齐家旧宅。宋聿早已打听清楚,旧宅几经转手,如今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
他们找到那处宅子,门楣已换,但格局依稀可辨。齐雪卿站在门外,仿佛能看到幼时的自己和兄长在院中玩耍的情景。
“进去看看?”宋聿问。
齐雪卿摇头:“不必了,看看就好。”
有些记忆,留在心里就好。旧宅已易主,进去也只是徒增伤感。
正要离开,门忽然开了。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见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齐雪卿福身:“打扰了,我们只是路过,看看这宅子。”
妇人打量他们,见衣着不俗,气度不凡,便客气道:“这宅子我买了十多年了,听说从前是齐探花家的。你们...是齐家的亲戚?”
“算是。”齐雪卿点头。
妇人眼睛一亮:“那你们可知道齐家女儿的下落?前几日有人来打听,说是齐家远亲,想找她。”
齐雪卿一怔:“什么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说是从北边来的,姓周。”
姓周?齐雪卿与宋聿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到一个人——周世昌!
当年周世昌因戴罪立功,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算算时间,流放期也该满了。他来扬州找她,所为何事?
“那人可说了什么?”宋聿问。
“没说具体,只问齐家女儿可曾回来过,若回来,让我转告一声,说他在城东的悦来客栈等。”妇人道,“我看那人不像坏人,就答应了。”
谢过妇人,两人离开。齐雪卿心中忐忑:“周世昌来找我做什么?难道还想报复?”
“不会。”宋聿分析,“他若想报复,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找人传话。且他流放期满,该好好过日子才是,何必再惹事端?”
“那他想干什么?”
“见了就知道了。”宋聿道,“明日我去悦来客栈会会他,你在家等我消息。”
齐雪卿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
“周世昌若真想害我们,有的是办法,不会这样大张旗鼓。”齐雪卿坚持,“况且,我也想见见他,问问他当年的事。”
宋聿见她心意已决,只得同意,但要求老赵和几个护卫随行。
次日,悦来客栈。
周世昌果然在等。三年不见,他老了许多,两鬓斑白,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明,再无当年的惶恐猥琐。
见到齐雪卿和宋聿,他起身行礼:“宋大人,宋夫人。”
“周老板不必多礼。”宋聿淡淡道,“坐。”
三人坐下,周世昌看着齐雪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夫人...可还记得草民?”
“记得。”齐雪卿平静道,“周老板找我何事?”
周世昌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推到齐雪卿面前:“这是齐探花生前寄存在我这儿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齐雪卿心中一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书信,一方砚台,还有...一本账册。
她颤抖着手拿起书信,是兄长写给她的,但从未寄出。信中,兄长详细记录了他调查王崇、赵广义的经过,还有对他们的担忧。
“...卿卿,兄长若有不测,这些证据或许能帮到你。周世昌虽贪财,但重诺,我已付他重金,托他保管。若我真出事,他会设法交给你...”
原来兄长早就安排了后路!齐雪卿泪如雨下。
周世昌低声道:“齐探花当年找到我,说若他出事,让我保管这些东西,等时机成熟交给齐小姐。我...我贪生怕死,王崇逼我作伪证时,我不敢违抗。但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想着有朝一日能交给齐小姐,也算是...赎罪。”
齐雪卿擦去眼泪,看向那本账册。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不仅是王崇、赵广义的罪证,还有朝中其他官员与北狄往来的证据,比周世昌之前交出的那本详细得多。
“这...”
“这是齐探花暗中调查所得。”周世昌道,“他查到的,远比我交代的多。但他知道势单力薄,扳不倒那些人,所以先藏了起来。”
宋聿接过账册,快速翻阅,面色凝重:“这些证据若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我也活不到今日。”周世昌苦笑,“王崇心狠手辣,若知道我手中有这些,定会杀我灭口。我...我怕死,所以一直藏着。”
齐雪卿理解他的苦衷。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周世昌能在最后关头交出证据,已是不易。
“周老板如今有何打算?”宋聿问。
“流放期满,我回扬州老家,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周世昌起身,深深一揖,“今日将东西交还,我了却一桩心事,从此安心过日子。宋大人,宋夫人,往日罪过,还请海涵。”
宋聿点头:“你能迷途知返,交出证据,已是将功补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世昌千恩万谢,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齐雪卿将兄长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中,兄长不仅交代了后事,还写了许多对她的嘱托和期望。
“...卿卿,兄长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喜乐。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时,兄长已不在人世,你不要太过悲伤。好好活着,嫁给一个真心待你的人,生儿育女,过安稳日子。这样,兄长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泪水浸湿了信纸。齐雪卿伏案痛哭。宋聿轻轻拥住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伴。
哭了许久,齐雪卿才抬起头,哽咽道:“兄长...都安排好了...”
“嗯。”宋聿为她擦去眼泪,“他是个好兄长。”
“我想把这些证据交给朝廷。”齐雪卿看着那本账册,“兄长用生命换来的真相,不该被埋没。”
宋聿沉吟:“这些证据牵连甚广,若交上去,朝中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但...你说得对,真相不该被埋没。”他点头,“等回京后,我亲自呈给圣上。”
“谢谢你。”
“该谢的是你兄长。”宋聿轻声道,“没有他,这些蛀虫还会继续祸害朝廷。”
三日后,齐雪卿在瘦西湖畔的酒楼设宴,请了几位齐家的故旧。都是些老人,曾受过齐家的恩惠,还记得齐老爷的善举,记得齐探花的才名。
席间,齐雪卿郑重宣布:“从今日起,齐家重立门户。我,齐雪卿,齐文远之女,齐雪临之妹,在此告慰先人:齐家血脉未断,香火永续。”
老人们纷纷举杯:“恭喜齐小姐,齐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寒肆乖巧地坐在齐雪卿身边,奶声奶气地唤:“爷爷们好。”
老人们看着这个聪慧可爱的孩子,老泪纵横:“齐老爷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宴后,齐雪卿在齐家旧宅附近买了块地,准备建一座齐氏祠堂。宋聿全力支持,从设计到施工,事事亲力亲为。
春去夏来,祠堂建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朴素而庄严。正堂供奉着齐氏祖先的牌位,其中最新的一块,刻着“翰林院学士齐公讳雪临之位”。
开祠那日,齐雪卿带着寒肆,在兄长牌位前叩首。
“兄长,齐家祠堂建成了,你可以回家了。”
香火袅袅,牌位静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夏日里,齐雪卿带着寒肆游遍了扬州。去二十四桥看明月,去平山堂赏景,去大明寺听钟...她要把兄长描述过的扬州,一一走遍。
宋聿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六月便先回京了。齐雪卿带着寒肆多留了两个月,直到秋天才启程返京。
临行前,她又去了一趟栖灵山。
坟前新立了一块碑,刻着“齐氏祠堂护主之位”,下面一行小字:“妹雪卿,婿宋聿,外甥寒肆敬立”。
她抚摸着墓碑,轻声道:“兄长,我要回京城了。但从此以后,你在扬州不再孤单。齐家祠堂会一直有人打理,香火不会断。等寒肆长大了,我会带他回来看你。”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似在回应。
马车驶离扬州时,齐雪卿回头望去。烟雨朦胧中,古城静卧,如一幅水墨画。
这里不是她生长的地方,却是她的根。如今,她把根重新扎下了。
从此,天涯海角,她都有了归处。
因为家在心中,人在身旁,爱在延续。
(番外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