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七品监察御史
永和二十年,深秋。
御史台后院的银杏黄了,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宋寒肆从值房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墨绿色官服——这是他入御史台的第三个月,从七品监察御史,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却已让不少人侧目。
不为别的,只为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以及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锐利,清明,能看透人心。
“宋御史留步。”
身后传来声音。宋寒肆转身,见是御史中丞赵大人,忙拱手行礼:“赵大人。”
赵大人五十来岁,与宋聿同辈,看着他,眼中闪过感慨:“你父亲若在,看到你今日,定会欣慰。”
宋寒肆垂眸:“下官不敢与父亲相比。”
“不必过谦。”赵大人拍拍他的肩,“今日的奏折我看了,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骨。只是...”他顿了顿,“你弹劾的是户部侍郎,他背后是安国公。这案子,不好办。”
“下官只论是非,不论权势。”宋寒肆平静道。
赵大人看了他片刻,叹道:“也罢,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官场如战场,光有锐气不够,还需谋略。你父亲当年...”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宋寒肆明白。父亲宋聿,官至御史大夫,一生刚直,得罪人无数,最后却因一场风寒猝然离世,年仅四十八岁。母亲说,父亲是累死的。
那年他十三岁,跪在灵堂前,看着棺木中父亲苍白的脸,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死亡,什么叫责任。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与父亲一样,却又不一样。
“下官明白,谢大人提点。”
离开御史台,宋寒肆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墨韵斋。这是母亲陪嫁的铺子,如今由春儿的儿子打理,专卖文房四宝。
“表少爷来了。”掌柜迎上来,“夫人前日订的徽墨到了,正要送去府上。”
“我来取吧。”宋寒肆道,“母亲近日可好?”
“夫人精神不错,就是总念叨您,说您公务忙,要注意身子。”
宋寒肆心中一暖。父亲去世后,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为了他,还是撑了下来。这些年,她深居简出,除了去窦府看望老夫人,几乎不出门。
取了墨,他步行回府。宋府还是老样子,三进院落,朴素雅致。父亲在世时拒绝了圣上赐的大宅,说住惯了,不想搬。
院中那株桂树还在,秋深了,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母亲正坐在树下做针线,阳光透过枝叶,在她发间洒下斑驳光影。她已经四十三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眉眼依旧温婉。
“母亲。”
齐雪卿抬头,看到他,眼中漾开笑意:“回来了?今日这么早。”
“事办完了,就早些回来陪母亲。”宋寒肆在她身边坐下,将墨递上,“您要的徽墨。”
齐雪卿接过,仔细看了看:“是好墨。你父亲从前最爱用这个。”她顿了顿,轻声说,“今日是你父亲忌日。”
宋寒肆心中一痛。七年了,父亲去世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陪您去上香。”
祠堂里,宋聿的牌位静静立在香案上。齐雪卿点上香,默默祝祷。宋寒肆跪在父亲牌位前,叩首三次。
“父亲,儿子来看您了。”他在心中说,“儿子入了御史台,做了监察御史。今日上了第一道弹劾奏折,弹劾户部侍郎贪赃枉法。儿子知道前路艰险,但儿子不怕。因为儿子记得您的话: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先,以社稷为重。”
香火袅袅,牌位无言。但宋寒肆仿佛看到父亲赞许的眼神。
上完香,母子二人在花厅用膳。齐雪卿不断给他夹菜:“多吃些,你看你都瘦了。”
“母亲,我很好。”
“好什么好,整日忙公务,饭都顾不上吃。”齐雪卿心疼,“你父亲当年就是这样,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宋寒肆明白。他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齐雪卿看着他酷似宋聿的眉眼,轻叹:“寒肆,母亲知道你志存高远,想像你父亲一样做个清官。但你要记住,刚易折。你父亲...就是太刚了。”
“儿子明白。”宋寒肆点头,“儿子会刚柔并济的。”
用过膳,齐雪卿让他去歇息,自己则去了书房。书房还是宋聿生前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她走到书桌前,轻轻抚过桌面。这里曾是她和宋聿共同读书写字的地方,无数个夜晚,他们在这里讨论朝政,吟诗作对,或是静静相拥,什么也不说。
七年了,她还是会梦见宋聿。梦见他站在桂树下朝她微笑,梦见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梦见他抱着寒肆一脸温柔...
醒来时,枕边空空,只有泪水。
“夫人。”春儿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扬州来的信。”
齐雪卿接过。是齐氏祠堂的管事写来的,说祠堂一切都好,香火不断。附有一份名单,是今年祭拜过齐家祖先的人,其中有个名字让她一怔:周文。
周文...是当年帮她和宋聿的那个周文?他还记得齐家?
她提笔回信,让管事若再见到周文,代她问好,并邀他有空来京城做客。
刚写完信,外头传来通报:“夫人,窦府大公子来了。”
窦明轩?齐雪卿心中一紧。窦明轩如今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平日极少亲自登门。今日前来,必有要事。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去前厅见客。
窦明轩已经五十多了,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见到齐雪卿,他起身行礼:“堂妹。”
“大哥不必多礼。”齐雪卿还礼,“什么风把大哥吹来了?”
窦明轩坐下,神色凝重:“今日来,是为寒肆的事。”
齐雪卿心中一惊:“寒肆怎么了?”
“他今日上了一道奏折,弹劾户部侍郎王琮。”窦明轩看着她,“你知道王琮是谁的人吗?”
“安国公?”
“不止。”窦明轩压低声音,“王琮的女儿,上个月刚被选为太子良娣。”
齐雪卿手一颤,茶杯差点打翻。太子良娣...那就是未来的妃嫔。寒肆弹劾太子岳父,这...
“寒肆知道吗?”
“他知道王琮是安国公的人,但不知道太子良娣的事。”窦明轩道,“这事尚未公开,只有少数人知道。”
齐雪卿心乱如麻:“那现在怎么办?”
“我来,就是让你劝劝寒肆,让他撤回奏折。”窦明轩认真道,“他还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弹劾太子岳父,等于与太子为敌。将来太子登基,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齐雪卿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得罪了储君,将来仕途堪忧,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我...我劝劝他。”她声音发颤。
窦明轩点头:“让他想想他父亲。宋聿当年就是因为得罪人太多,才...”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送走窦明轩,齐雪卿在厅中坐了许久。她知道窦明轩说得对,寒肆刚入仕途,不该树敌太多,尤其是太子这样的强敌。
但她也知道寒肆的性子,像极了宋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果然,晚膳时她提起这事,宋寒肆沉默片刻,道:“母亲,儿子知道王琮是太子岳父。”
“你知道?”齐雪卿惊讶。
“儿子查案时,无意中得知的。”宋寒肆平静道,“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只是太子岳父。王琮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儿子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姑息养奸。”
“可是太子那边...”
“母亲,”宋寒肆握住她的手,“父亲在世时,常教导儿子:为官者,当守本心,持正道。若因畏惧权势而退缩,那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与宋聿当年说的一模一样。齐雪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年轻的宋聿站在面前。
她忽然明白,自己劝不了他。就像当年劝不了宋聿一样。
“你要小心。”她只能这样说。
“儿子会的。”
三日后,圣旨下:户部侍郎王琮贪赃枉法,证据确凿,革职查办。太子没有出面求情,反而上奏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臣子”。
朝野震动。所有人都说,宋寒肆这一仗打得漂亮,但也彻底得罪了安国公一党。
宋寒肆却平静如常,照常当值,照常查案。只是身边多了些眼睛,暗处的,明处的,都在盯着他。
这日散朝后,他在宫门外遇到了李慕白。李慕白如今是礼部尚书,鬓角已白,但风度依旧。
“世侄留步。”
“李伯父。”宋寒肆行礼。
李慕白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很像你父亲。”他顿了顿,“但你要知道,你父亲当年有圣上护着,才能安然无恙。如今...圣上年事已高,太子即将监国。你得罪了太子岳父,将来...”
“谢伯父关心。”宋寒肆平静道,“但下官只论是非,不论将来。”
李慕白看了他片刻,轻叹:“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多劝。只提醒你一句:安国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下官明白。”
回到府中,宋寒肆去了书房。桌上放着一本《齐氏案卷录》,是母亲整理的,记录了当年齐雪临案的始末,还有父亲查案的过程。他常翻看,从中汲取力量。
翻开一页,是父亲的字迹:“仕途艰险,但心正则无畏。吾儿若入仕,当记:不阿权贵,不惧强权,但也要懂得保全。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父亲早就料到他会走这条路,所以留下这些话。
他提笔,在父亲的字旁写下:“儿谨记。但有些事,不得不为。若因畏惧而退缩,儿心难安。”
窗外,秋风萧瑟,桂香依旧。宋寒肆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宫阙。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但这是父亲走过的路,是舅舅用生命铺就的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就像父亲守护母亲,守护正义。
就像他,要守护这个父亲和舅舅用生命捍卫的清明世界。
夜渐深,烛火跳跃。宋寒肆继续翻阅案卷,准备下一道奏折。
他要弹劾的,是安国公的儿子,强占民田,草菅人命。
这一次,他将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宋聿和齐雪卿的儿子,是齐雪临的外甥。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正直与勇气。
他的心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这一夜,桂香满院,秋深露重。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