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土萌芽
正月二十,春寒料峭。
齐雪卿手臂上的伤口已结了痂,但每次换药时,还是会想起那日的惊险。窦府上下对那场袭击讳莫如深,老夫人只淡淡说了句“以后出门多带些人”,便不再提起。但齐雪卿知道,府中增派了护院,她出入时总有人暗中跟随——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这日清晨,她照例去松鹤堂请安。刚进院子,就听到屋内传来二夫人尖利的声音:
“...那丫头就是个祸水!自她来了,府里就没安生过!先是齐雪临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招惹了刺客。母亲,咱们窦府百年清誉,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齐雪卿停在门外,春儿紧张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摇摇头,示意噤声。
屋内,老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说完了?”
二夫人一噎:“儿媳...儿媳只是为窦府着想。”
“为她着想?”老夫人轻哼一声,“你是为你自己着想吧。羡莺那丫头的心思,当我不知道?”
“母亲!”
“够了。”老夫人打断她,“雪卿如今是我窦家的人,她的安危就是窦府的安危。那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齐雪卿心中一暖,推门而入。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二夫人脸色难看,唐羡莺垂眸玩着帕子,老夫人则神色如常。
“祖母安好。”她福身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招招手,“过来坐。手臂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祖母关心。”
老夫人点点头,看向二夫人:“你不是说要去看账本吗?去吧。”
二夫人咬牙起身,带着唐羡莺退下了。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老夫人轻叹一声:“雪卿,你别往心里去。你二婶就是那个脾气,心眼不坏。”
“雪卿明白。”
“明白就好。”老夫人看着她,“宋聿那孩子,昨日来提亲了。”
齐雪卿心中一紧:“祖母...”
“别紧张,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老夫人微笑,“我说要问过你的意思。你自己怎么想?”
齐雪卿低头:“孙女...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心里准备好了。”齐雪卿轻声道,“兄长刚走,我心里还很难过。且宋大人...他太好了,我怕自己配不上。”
“傻孩子。”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感情的事,没有配不配得上,只有愿不愿意。宋聿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正直、重情,是个良配。你若愿意,祖母为你做主;若不愿意,祖母也不逼你。”
齐雪卿眼眶发热:“谢祖母。”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李慕白那边,你也要给个交代。那孩子对你一片痴心,昨日他母亲又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是催婚的意思。”
齐雪卿苦笑:“孙女已经回绝了李公子。”
“回绝了?”老夫人有些意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齐雪卿点头,“李公子很好,但孙女对他只有感激,并无他意。若勉强成婚,对彼此都不公。”
老夫人沉默片刻,点点头:“你是个明白孩子。既然如此,我让人去李家回话。”她顿了顿,“不过雪卿,你也要为自己打算。女子终究要有个归宿,宋聿虽好,但你若一直不答应,他未必会等下去。”
“孙女明白。”
从松鹤堂出来,齐雪卿在花园里遇见了窦明轩。他正在修剪梅枝,见她过来,放下剪刀:“堂妹。”
“大哥。”
两人并肩走在梅林中,沉默片刻,窦明轩开口:“听说昨日宋聿来提亲了?”
“是。”
“你怎么想?”
齐雪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含苞待放的梅花:“我不知道。”
“不知道?”窦明轩挑眉,“宋聿为人正直,前程似锦,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良配。你还在犹豫什么?”
“正是因为太好了,才觉得不真实。”齐雪卿轻声道,“大哥,你相信命运吗?”
窦明轩一怔:“为何这么问?”
“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如果兄长没有死,我现在会在哪里?如果我没有遇到宋聿,又会怎样?”齐雪卿苦笑,“命运弄人,让我失去了兄长,又让我遇到了宋聿。我不知道这是补偿,还是另一种考验。”
窦明轩看着她,眼神复杂:“堂妹,你太累了。这些事,本不该你一个女子承担。”
“但已经承担了,不是吗?”齐雪卿抬眸,“兄长死了,我必须为他讨回公道;案子翻了,我必须面对余波;现在,我必须选择自己的未来...每一步,都没有退路。”
“你可以有退路。”窦明轩认真地说,“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窦府可以给你足够的盘缠,保证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齐雪卿摇头:“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齐雪卿望着远方,一时语塞。她想要兄长活着,想要回到从前,但那些都不可能了。现在她想要的...是安宁,是平静,是有人陪伴的温暖。
而那个人,好像是宋聿。
但她不敢确定,怕这只是一时的依赖,怕这只是劫后余生的错觉。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窦明轩轻叹:“既然不知道,就慢慢想。宋聿那边,我会帮你拖着,三个月时间,够你想清楚了。”
“谢谢大哥。”
“不必谢我。”窦明轩微笑,“你既入了窦家,就是我的妹妹。护着你,是应该的。”
两人又走了会儿,窦明轩忽然道:“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王崇、赵广义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活动。昨日朝会上,又有人弹劾宋聿,说他滥用职权,打击异己。虽然圣上压下了,但这不是好兆头。”
齐雪卿心中一紧:“他们想对付宋聿?”
“自然。”窦明轩点头,“宋聿升得太快,又得罪了太多人,眼红的人不在少数。你若真为他好,就该早做决断。要么嫁给他,与他并肩作战;要么离开他,免得成为他的软肋。”
这话说得很重,但很现实。齐雪卿沉默不语。
“好了,你自己想想吧。”窦明轩拍拍她的肩,“我去书房了。”
齐雪卿独自站在梅林中,春寒料峭,风吹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握紧了袖中的莲花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接下来的几日,齐雪卿深居简出,除了每日请安,几乎不出听雪轩。她在等,等时间给出答案。
正月二十五,宋聿派人送来一封信,约她在城东茶楼相见。
茶楼雅间里,宋聿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气色不错,看来伤势已无大碍。
“你来了。”他起身相迎。
“大人找我有事?”
“坐下说。”宋聿为她斟茶,“有两件事。第一,周世昌的家人已安全抵达江南,这是他们的来信。”他递过一封信。
齐雪卿接过,信中周世昌的妻子详细说了他们在江南的生活,言语间充满感激。看到他们平安,齐雪卿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件事,”宋聿顿了顿,“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齐雪卿一怔:“去哪里?”
“岭南。”宋聿神色凝重,“王崇、赵广义在岭南有旧部,圣上命我去查办。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危险吗?”
“有些风险,但还能应付。”宋聿看着她,“只是这一去,我们的约定...”
“约定依然有效。”齐雪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红,“我是说...我会等你回来,给你答复。”
宋聿眼中闪过欣喜:“好,我等你。”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个给你。”
锦盒里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雕成梅花的形状,与她之前那支很像,但更加精致。
“这是我让人特意打的,上面刻了你的名字。”宋聿轻声道,“我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齐雪卿接过玉簪,触手温润,仿佛带着他的心意。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这么快...”
“圣命难违。”宋聿苦笑,“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两人相对无言。茶香袅袅,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但雅间内却一片寂静。齐雪卿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有些不舍。
“岭南路远,你要保重。”她轻声说。
“我会的。”宋聿看着她,“你也要保重,我不在的时候,尽量不要外出。若有事,可以找窦明轩,我已托他照应你。”
“嗯。”
又坐了一会儿,宋聿送齐雪卿回府。马车在窦府门前停下,他扶她下车,却没有立刻松手。
“雪卿,”他低声说,“等我回来。”
“好。”
宋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马,消失在街角。齐雪卿站在门前,手中握着那支玉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日后,宋聿离京。
齐雪卿没有去送行,只是站在听雪轩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默默祝福。春儿进来时,看到她眼中的落寞,轻声道:“小姐若是舍不得,何不...”
“春儿,”齐雪卿打断她,“去把针线拿来,我想绣个荷包。”
“是。”
她选了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在上面绣莲花。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很仔细。莲花是宋聿母亲留给他的玉佩形状,也是她对他的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渐渐暖和起来。冰雪消融,柳树发芽,春天真的来了。
齐雪卿每日除了请安、绣荷包,就是看书、写字。偶尔唐羡莺会来找她,说些闲话,但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不复从前的亲密。
二夫人对她依旧冷淡,但碍于老夫人的面子,也不敢太过分。倒是窦明轩常来看她,有时带些新书,有时带些点心,兄妹之情日渐深厚。
二月初二,龙抬头。
窦府办了场家宴,祭拜祖先,祈求丰收。宴席上,老夫人忽然道:“雪卿,你的孝期快满了,有什么打算?”
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齐雪卿身上。她知道,老夫人这是在催她做决定。
“孙女...”她顿了顿,“想等宋大人回来。”
老夫人点头:“也好,那就等他回来。”她看向众人,“从今往后,雪卿就是我窦家的孙女,你们都要待她如亲人,不得怠慢。”
“是。”众人应道。
宴席后,唐羡莺找到齐雪卿,神色复杂:“妹妹,你真的要等宋大人?”
“是。”
“即使他可能回不来?”
齐雪卿心中一紧:“你什么意思?”
“岭南路途遥远,且王崇、赵广义的余党都在那边。”唐羡莺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些人恨宋大人入骨,定会对他不利。这一去...凶多吉少。”
齐雪卿握紧拳头:“不会的,他会平安回来的。”
“但愿吧。”唐羡莺轻叹,“只是妹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若他真回不来,你...”
“他会回来的。”齐雪卿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相信他。”
唐羡莺看了她片刻,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那一夜,齐雪卿失眠了。她想起宋聿离开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温柔,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岭南路远,且王崇、赵广义的余党确实可能对他不利。若他真出了事...
不,不会的。她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宋聿那么聪明,那么谨慎,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但担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接下来的日子,齐雪卿时常心神不宁,绣荷包时扎了好几次手。
二月初十,她收到宋聿的第一封信。
信很简短,只说已平安抵达岭南,正在查案,一切顺利,让她勿念。随信附了一枝干了的木棉花,是岭南的特产。
齐雪卿将木棉花小心收好,压在书中。她提笔回信,写了许多,又觉得不妥,撕了重写。最后只写了八个字:“岭南路远,盼君早归。”
信寄出去了,但她的心也跟着飞去了岭南。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齐雪卿的荷包绣好了,月白色的绸缎上,一朵莲花亭亭玉立,旁边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将宋聿送的玉簪和莲花玉佩放在一起,每日看着,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二月十五,花朝节。
京城处处花开,窦府也办了赏花宴。齐雪卿被唐羡莺拉着在花园里赏花,心不在焉。
“妹妹,你看这株海棠开得多好。”唐羡莺指着一株盛开的海棠,“听说海棠象征离别,不知宋大人在岭南,可看到海棠了?”
齐雪卿心中一痛,勉强笑道:“岭南气候温暖,花应该开得更早吧。”
“也是。”唐羡莺看她脸色不好,转了话题,“对了,李公子前日中了进士,二甲第七名,很是风光。他母亲又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想提亲。”
齐雪卿摇头:“我已回绝了。”
“妹妹真是死心眼。”唐羡莺轻叹,“宋大人虽好,但毕竟远在岭南,生死未卜。李公子近在眼前,又中了进士,前途无量。你何必...”
“姐姐,”齐雪卿打断她,“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唐羡莺看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说。
赏花宴后,齐雪卿回到听雪轩,取出宋聿的信,反复看了几遍。信纸已经有些磨损,但她舍不得收起。
春儿进来,见状轻声道:“小姐若是想念宋大人,何不再写封信?”
“前几日刚寄过。”
“那也可以再写啊。”春儿笑道,“思念之情,岂是一封信能表达的?”
齐雪卿想了想,提笔又写了一封。这一次,她写得多了些,说了京中的变化,说了自己的近况,说了对他的思念...
信寄出去了,她又开始等待。
二月二十,她收到宋聿的第二封信。
信中说查案有了进展,但遇到些阻碍,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随信附了一小包茶叶,是岭南特产。
齐雪卿泡了茶,茶香清冽,带着南方的暖意。她喝着茶,仿佛能感受到他在岭南的艰辛。
回信时,她写了许多鼓励的话,又将绣好的荷包一同寄去。荷包里放了一枚平安符,是她去城隍庙求的。
信寄出后,她又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白天还好,有事可做;到了夜晚,思念如潮水般涌来,让她辗转难眠。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宋聿,有时是初见时在藏书楼的他,有时是并肩作战的他,有时是离别时的他...每一个梦都那么真实,醒来时却只剩空虚。
三月初一,她的孝期满了。
老夫人为她办了场简单的仪式,正式除服。从今往后,她不必再穿素衣,可以戴首饰,可以谈婚论嫁。
但那个人,还在远方。
三月初五,她收到宋聿的第三封信。
信中说案子已近尾声,不日将返京。字里行间透着喜悦和期待。
齐雪卿读着信,眼眶发热。他终于要回来了。
她开始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天都那么漫长。
三月十五,她听说宋聿已启程返京,预计月底能到。
她开始准备,将那支玉簪日日戴在头上,将莲花玉佩贴身戴着,将荷包重新绣了一遍,绣得更精致。
等待有了期限,日子便不再难熬。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还有几天他就能到。
三月二十,她收到宋聿的第四封信,说已到湖广,再过十日就能抵京。
信很短,但字字透着归心似箭。
齐雪卿回信说:“静候君归。”
三月二十五,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齐雪卿站在窗前,看着细雨如丝,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春儿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关切地问:“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齐雪卿摇头,“就是有点心慌。”
“许是天气闷吧。”春儿为她披上披风,“小姐别站在窗口,小心着凉。”
齐雪卿点点头,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针线想继续绣荷包,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绣不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窦明轩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堂妹...”
齐雪卿心中一沉:“怎么了?”
窦明轩看着她,欲言又止。
“大哥,到底怎么了?”齐雪卿站起身,声音颤抖。
窦明轩深吸一口气:“刚得到消息,宋聿...在回京途中遇袭,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轰——
如晴天霹雳,齐雪卿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说...什么?”她抓住桌角,指甲陷入木头里。
“宋聿在湖广境内遇袭,随行护卫死伤过半,他本人重伤失踪。”窦明轩艰难地说,“朝廷已派人去搜救,但...生死未卜。”
齐雪卿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
“堂妹!”窦明轩扶住她,“你别急,也许...也许还有希望。”
希望?齐雪卿苦笑。岭南路远,湖广更是山高水险,重伤失踪,还能有什么希望?
“我要去找他。”她忽然说。
“什么?”窦明轩一惊,“不行,太危险了!”
“我要去找他。”齐雪卿重复,眼神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
“大哥,求你帮我。”齐雪卿抓住他的手,眼中含泪,“我必须去,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窦明轩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当夜,齐雪卿收拾行装,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银两。春儿哭着要跟她去,被她拒绝了。
“你留在府里,帮我看着听雪轩。”她将宋聿送的信物交给春儿,“若我回不来...就把这些烧了,别留念想。”
“小姐...”
“别哭。”齐雪卿为她擦去眼泪,“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子时,窦明轩安排好马车和人手,送她出城。临行前,他交给她一枚令牌:“这是窦家的令牌,沿途若有需要,可去窦家的商铺求助。”
“谢谢大哥。”
“一路小心。”窦明轩看着她,“记住,活着回来。”
齐雪卿点头,转身上车。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驶向南方。
她靠在车壁上,手中握着那枚莲花玉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宋聿,等我,一定要等我。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车顶。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她义无反顾。
因为那个人,值得她冒一切风险。
春天已经来了,花都开了,他也该回来了。
而她,要去带他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