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深
正月十六，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去，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窦府门前的灯笼收起了一半，仆役们开始打扫庭院，清理节庆的痕迹。
齐雪卿在窦府的第十三日，老夫人正式将她录入族谱，赐名窦霜。祠堂里香烟袅袅，她跪在蒲团上，听着司仪念诵祷文，心中却一片平静。从齐雪卿到窦霜，一场生死，一段冤屈，一次重生。
仪式结束后，老夫人单独留她说话。
“霜儿，如今你是我窦家的人了。”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佛珠，“有些事，我须得交代你。”
“祖母请讲。”齐雪卿改了口，语气恭敬。
“你兄长的案子虽已平反，但朝中局势复杂，余波未平。”老夫人看着她，“王崇、赵广义虽已下狱，但他们的党羽仍在，对你...颇有微词。”
齐雪卿心中一凛：“孙女明白。”
“明白就好。”老夫人顿了顿，“宋聿那孩子，我瞧着不错。他为你兄长翻案，是担了风险的。如今他升任御史中丞，前途无量。你若与他...”
“祖母，”齐雪卿轻声打断，“孙儿还想再等等。”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点点头：“也好，婚姻大事，确实该慎重。”她话锋一转，“不过，李家那边，你也要给个交代。李慕白那孩子对你一片痴心，他母亲来过几次，话里话外都是催婚的意思。”
齐雪卿垂眸：“孙女会处理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夫人挥挥手，“去吧。”
从老夫人院中出来，齐雪卿在回廊下遇见了窦明轩。他一身青色常服，正负手赏梅，见她过来，微微一笑：“恭喜表妹，不，现在该叫堂妹了。”
“大哥。”齐雪卿福身。
“不必多礼。”窦明轩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昨日朝会上，有人弹劾宋聿，说他利用职务之便，插手齐雪临一案，有徇私之嫌。”
齐雪卿心中一紧：“什么人？”
“几个言官，都是王崇的门生。”窦明轩看着她，“虽然圣上驳回了弹劾，但这只是个开始。宋聿得罪的人太多，如今又升了官，眼红的人不在少数。”
齐雪卿握紧拳头：“他们想对付宋聿？”
“自然。”窦明轩淡淡道，“朝堂之上，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宋聿为人刚直，不懂圆融，自然树敌众多。”他顿了顿，“你若真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些，免得引火烧身。”
这话与唐羡莺说的一样。齐雪卿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面上依旧平静：“多谢大哥提醒。”
窦明轩看出她眼中的不以为然，轻叹一声：“罢了，我说这些，你未必听得进去。只是提醒你，世事险恶，人心难测，凡事多留个心眼。”
“霜儿记住了。”
回到听雪轩，齐雪卿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残雪出神。窦明轩的话在她心中激起波澜。宋聿为了帮她，确实担了很大风险。如今案子虽平反，但余波仍在，他处境并不安全。
她该怎么做？
正思忖间，春儿来报：“小姐，李公子派人送来请帖，邀您明日去城南梅园赏梅。”
齐雪卿接过请帖，精美的洒金笺上，李慕白的字迹清隽飘逸。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
次日，城南梅园。
虽已过了赏梅的最佳时节，但园中仍有几株晚梅盛开，暗香浮动。李慕白早早在亭中等候，见齐雪卿到来，眼中闪过欣喜。
“窦小姐，你来了。”
“李公子。”齐雪卿福身。
两人在亭中坐下，丫鬟奉上热茶后便退到远处。李慕白亲自为她斟茶，动作优雅：“今日冒昧相邀，还望窦小姐勿怪。”
“公子客气。”
沉默片刻，李慕白开口：“窦小姐，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今日不得不说了。”
“公子请讲。”
“我对小姐的心意，小姐应该明白。”李慕白看着她，眼神真挚，“我知道，之前王夫人做媒，小姐心有顾虑。如今真相大白，那些顾虑也该消除了。我...”他顿了顿，“我想正式向小姐提亲。”
齐雪卿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心中一叹。李慕白确实是个好人，家世清白，才貌双全，对她一片痴心。若在平时，这或许是门好亲事。但现在...
“李公子，”她抬眸，“你的心意，霜儿感激不尽。但...”
“但是什么？”李慕白急切地问，“是觉得我不够好，还是...”
“不，公子很好。”齐雪卿摇头，“只是阿霜如今心绪未平，兄长新丧，实在无心谈婚论嫁。且...”她顿了顿，“霜儿对公子只有感激，并无他意。若勉强成婚，对公子不公。”
李慕白脸色一白，眼中闪过失落：“是因为宋大人吗？”
齐雪卿一怔，没有否认。
李慕白苦笑：“我明白了。这些日子，看小姐与宋大人往来，我就该明白的。”他深吸一口气，“宋大人确实比我强，无论是才学还是气度，都非我能及。小姐选择他，也是情理之中。”
“公子误会了，我与宋大人...”
“不必解释。”李慕白打断她，笑容苦涩，“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我祝福你们。”
齐雪卿心中涌起愧疚：“公子...”
“真的，我祝福你们。”李慕白认真地说，“宋大人是个正直的人，定会善待小姐。只希望...”他顿了顿，“若有朝一日，小姐改变主意，李某这里，永远为你留着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情深意重，齐雪卿眼眶发热：“公子厚爱，霜儿无以为报。”
“不必回报。”李慕白起身，望向远处梅林，“只望小姐能幸福，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齐雪卿起身告辞，李慕白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离开，眼神眷恋而伤感。
回府的路上，齐雪卿心中五味杂陈。李慕白的情意她无法回应，但这份情意却如此真挚，让她感动又愧疚。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下。
“怎么了？”齐雪卿问。
车夫紧张地说：“小姐，前面...前面有人挡路。”
齐雪卿掀开车帘，只见几个蒙面人拦在路中间，手中拿着刀剑，眼神凶狠。她心中一凛，知道来者不善。
“掉头！”她急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蒙面人冲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车夫吓得浑身发抖，连声求饶。
齐雪卿强迫自己冷静，从袖中取出宋聿给她的匕首，握在手中。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但肯定是冲着她来的。
“出来！”一个蒙面人喝道。
齐雪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为首之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如此镇定。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少废话，跟我们走！”蒙面人上前就要抓她。
齐雪卿后退一步，举起匕首：“别过来！”
蒙面人一愣，随即冷笑：“就凭这个？”他挥刀劈来。
齐雪卿侧身躲过，同时大喊：“救命！有刺客！”
街道空旷，无人回应。她知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但她不能束手就擒，必须反抗。
又两个蒙面人冲上来，她挥舞匕首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住。匕首被打落在地，手腕被紧紧抓住。
“带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齐雪卿抬头，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宋聿！
“住手！”宋聿大喝，翻身下马，剑已出鞘。
蒙面人一惊，随即分出三人迎战宋聿，两人拖拽着齐雪卿要走。宋聿剑法凌厉，瞬间放倒一人，但另外两人缠住他，让他无法脱身。
齐雪卿挣扎着，忽然想起宋聿给她的迷烟。她趁蒙面人不备，从怀中取出迷烟，向后撒去。
“啊！”蒙面人惨叫，松开手捂住眼睛。齐雪卿趁机挣脱，捡起地上的匕首，朝另一个蒙面人刺去。
匕首刺入肩膀，蒙面人吃痛松手。齐雪卿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就被追上。情急之下，她朝宋聿大喊：“宋聿！”
宋聿听到喊声，一剑逼退对手，飞身扑来，将她护在身后。这时，远处传来官兵的呼喝声，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蒙面人见状不妙，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撤退，转眼消失在小巷中。
宋聿没有追，转身检查齐雪卿：“你受伤了？”
齐雪卿这才发现手臂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渗出。刚才打斗时太紧张，竟没感觉到疼痛。
“皮外伤，不碍事。”她摇头，看向宋聿，“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去了梅园，担心路上不安全，就来看看。”宋聿皱眉，“果然出事了。”他看着她手臂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两人回到宋聿的安全屋。宋聿为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齐雪卿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她问。
“王崇的余党，或者赵广义的人。”宋聿面色凝重，“他们不敢动我，就对你下手。”
“他们想杀我？”
“恐怕是。”宋聿看着她，“雪卿，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齐雪卿苦笑：“我以为案子结了，一切就结束了。”
“朝堂之争，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宋聿包扎完毕，坐在她对面，“王崇、赵广义虽已下狱，但他们的势力还在。你兄长平反，对他们来说是耻辱，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那我该怎么办？”
“有两个选择。”宋聿认真地说，“第一，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第二...”他顿了顿，“嫁给我。”
齐雪卿一怔。
“我知道这话唐突，但这是保护你最好的办法。”宋聿看着她，“你若成为御史中丞夫人，那些人就不敢轻易动你。且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派人保护你，确保你的安全。”
齐雪卿低头不语。宋聿的提议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她心中仍有顾虑。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宋聿没有逼她，“但在你考虑期间，必须加强保护。从今日起，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自己也要小心，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嗯。”齐雪卿点头。
“还有件事。”宋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说要留给未来的儿媳。”他将玉佩放在桌上，“你若愿意，就收下。若不愿，也无妨。”
玉佩通体翠绿，雕成莲花的形状，精致温润。齐雪卿看着玉佩，心中千头万绪。
“宋聿，”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宋聿沉默片刻，缓缓道：“初见你时，你在藏书楼看《北狄风物志》，眼神警惕如小鹿。那时我就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后来知道你是齐雪临的妹妹，更是敬佩你的勇气。”他顿了顿，“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与你相处这些日子，我看到了你的坚韧、你的聪慧、你的善良...这些让我心动，让我想保护你，想与你共度余生。”
齐雪卿眼眶发热。这些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打动她。
“可我...我还没准备好。”她哽咽道，“兄长刚走，我心里还很难过。且我不知自己是否配得上你，你是御史中丞，我只是个孤女...”
“不许这么说。”宋聿握住她的手，“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好。至于时间，我可以等。等到你走出伤痛，等到你愿意接纳我。”
齐雪卿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她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但...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给你答复。”
宋聿眼中闪过惊喜：“好，三个月，我等你。”
他将玉佩推到她面前：“这个你先收着，就算不答应，也当是个纪念。”
齐雪卿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仿佛带着他的温度。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宋聿送她回窦府。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告别，而是亲自将她送到听雪轩外。
“进去吧，我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宋聿说。
“嗯。”齐雪卿走了几步，又回头，“宋聿，谢谢你。”
宋聿微笑，目送她进门。
齐雪卿回到房中，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枚莲花玉佩。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又将迎来一次转折。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也不再迷茫。因为有个人，愿意陪她一起走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但春天已经来了。再寒冷的冬天，也终将被温暖取代。而她，也将迎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