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深
马车抵达京城那日,是四月初三。暮春时节,柳絮纷飞如雪,御河两岸桃李争艳,一派繁华景象。
齐雪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恍如隔世。离开时春寒料峭,归来时已是春暖花开。不过月余,却仿佛经历了半生。
宋聿坐在她身侧,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声道:“回家了。”
回家。齐雪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窦府是家吗?听雪轩是家吗?或许,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马车在窦府门前停下。门房见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跑进去通报。不多时,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窦明轩、二夫人、唐羡莺等人。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老夫人拉着齐雪卿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这一路受苦了。”
“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了。”齐雪卿福身行礼。
老夫人又看向宋聿:“宋大人伤可好些了?”
宋聿拱手:“谢老夫人挂念,已无大碍。”
“快进来,别站在门口说话。”
众人簇拥着他们入府。松鹤堂内,早已备好了接风宴。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堂下众人,神色欣慰:“今日雪卿平安归来,宋大人也无恙,是天大的喜事。这一路艰险,你们都辛苦了。”
齐雪卿简略说了南行的经过,隐去那些惊险处,只说寻到宋聿,治伤养病,然后回京。饶是如此,众人还是听得心惊胆战。
“那些歹人实在可恶!”二夫人义愤填膺,“宋大人为朝廷除奸,他们竟敢下此毒手!”
唐羡莺看着齐雪卿,眼神复杂:“妹妹真是勇敢,一个女子竟敢独闯险境。”
“不是独闯,有老赵和周大哥相助。”齐雪卿轻声道。
窦明轩一直沉默,此时开口:“那些袭击宋大人的歹徒,可查到线索?”
宋聿摇头:“都是死士,身上没有标记。但我猜测,是王崇、赵广义的余党所为。”
“朝中已派了钦差去查。”窦明轩道,“圣上震怒,下令严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老夫人点头:“是该查个水落石出。宋大人这次遭难,朝廷若不给个交代,岂不寒了忠臣的心?”
宴席至晚方散。老夫人让齐雪卿好生休息,又派了大夫来为宋聿诊脉,确认伤势无碍,才放下心来。
回到听雪轩,春儿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见到齐雪卿,她眼圈一红:“小姐,您可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齐雪卿微笑,“这些日子,府里可好?”
“都好,就是老夫人日夜担心您,食不下咽。大公子也常来打听消息,二夫人和羡莺小姐...”春儿顿了顿,“她们倒没说什么,但奴婢觉得,她们并不希望您回来。”
齐雪卿心中了然。二夫人和唐羡莺一直视她为眼中钉,她平安归来,她们自然不会高兴。
“我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沐浴更衣后,齐雪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这些日子的经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南下寻人、遇险、救宋聿、治伤、归途...每一幕都惊心动魄。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月色。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白的光泽。不知宋聿此刻在做什么?他的伤可还疼?
正想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她推开窗,只见宋聿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
“睡不着,来看看你。”宋聿微笑,“能进去吗?”
齐雪卿点头。宋聿轻巧地翻窗而入,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你的伤...”
“不碍事。”宋聿在桌边坐下,“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齐雪卿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的脸庞。
“今日在松鹤堂,老夫人问我们何时成婚。”宋聿看着她,“我说,要问过你的意思。”
齐雪卿心一跳:“你怎么说?”
“我说,等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宋聿握住她的手,“雪卿,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但我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想?”
齐雪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处,生死与共,感情早已深厚。但说到婚姻,她还是有些犹豫。
不是不爱他,而是...
“宋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抬起头,眼神认真。
“什么事?”
“我的身份。”齐雪卿深吸一口气,“我不是窦府的远亲,也不是什么扬州表小姐。我是齐雪临的妹妹,真正的齐雪卿。那个户籍,是兄长为我准备的假身份。”
宋聿没有惊讶,只是微笑:“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一次在藏书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与齐雪临有几分相似。”宋聿轻声道,“后来查案时,我查过你的身份,发现那户籍是伪造的。再后来,看到你为兄长翻案的决心,我就确定了。”
齐雪卿怔住:“那你为何...”
“为何不说破?”宋聿接过话,“因为我知道你有苦衷。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
齐雪卿眼眶发热:“宋聿,我...”
“不必解释。”宋聿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爱的人。齐雪卿也好,窦霜也罢,在我心里,你只是你。”
这话说得温柔而坚定,彻底击碎了齐雪卿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傻瓜,哭什么。”宋聿轻拍她的背。
“我以为...你会嫌弃我的身份...”
“怎么会?”宋聿捧起她的脸,“你兄长是忠臣,你是忠臣之后,我敬佩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齐雪卿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终于释然。她靠在他胸前,轻声道:“等我为兄长守满一年孝,我们就成婚。”
“好。”宋聿眼中闪过欣喜,“我等你。”
两人相拥而坐,烛火跳跃,映着一室温馨。窗外,春夜深浓,花香袭人。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安宁。
齐雪卿每日去松鹤堂请安,陪老夫人说话,偶尔与唐羡莺一起做些女红。宋聿的伤渐渐痊愈,开始回御史台当值。他升任御史中丞后,事务繁忙,但每日都会抽空来看她。
四月中旬,李慕白高中进士的消息传来,二甲第七名,很是风光。李夫人又来了一趟窦府,话里话外还是想提亲。
这一次,老夫人明确回绝了:“雪卿已与宋聿定亲,李家公子还是另择良缘吧。”
李夫人虽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倒是李慕白亲自来了一趟,送给齐雪卿一份贺礼——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
“恭喜窦小姐。”他笑容温和,眼中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祝福。
“谢李公子。”齐雪卿福身,“也恭喜公子金榜题名。”
“不值一提。”李慕白看着她,“宋大人是个好人,定会善待小姐。李某...真心祝福你们。”
“多谢公子。”
送走李慕白,齐雪卿心中感慨。人生际遇,真是奇妙。若没有兄长的案子,她或许会嫁入李家,过着平静的生活。但命运弄人,让她遇到了宋聿,经历了这一切。
她不后悔。因为正是这些经历,让她成长,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四月下旬,宋聿来提亲。聘礼丰厚,礼仪周全,给足了窦府面子。老夫人很是满意,当场定下了婚期:八月初八,中秋之前。
“为何定在八月?”齐雪卿私下问宋聿。
“因为八月桂花开,寓意美好。”宋聿微笑,“且那时你的孝期也满了,正是时候。”
齐雪卿点头。八月初八,还有三个多月。时间刚刚好。
婚期一定,窦府上下忙碌起来。老夫人亲自操办,从嫁衣到首饰,从聘礼到回礼,事事亲力亲为。二夫人虽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老夫人,只得帮忙张罗。
唐羡莺倒是常来找齐雪卿,帮她挑选花样,准备嫁妆。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偶尔还能说说心里话。
这日,两人在花厅绣嫁衣,唐羡莺忽然问:“妹妹,你当真想好了?嫁给宋大人?”
“想好了。”齐雪卿点头。
“宋大人虽好,但...”唐羡莺欲言又止。
“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唐羡莺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她:“宋大人为人刚直,在朝中树敌众多。你嫁给他,只怕不得安宁。李公子家世清白,为人温和,你若嫁他,定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话与窦明轩说的一样。齐雪卿微笑:“姐姐,安稳固然好,但若没有心意相通的人相伴,安稳又有何意义?宋聿虽树敌众多,但他正直勇敢,是个真正的君子。我愿意陪他面对一切。”
唐羡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轻叹一声:“你果然和寻常女子不同。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姐姐祝福你。”
“谢谢姐姐。”
五月初,宋聿查清了袭击案的真相。果然是王崇、赵广义的余党所为,主谋是湖广总督,已被革职查办。圣上下旨,严惩涉案人员,并厚赏宋聿。
宋聿将赏赐的大部分分给了遇难侍卫的家属,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齐雪卿知道后,心中更加敬佩他。
五月中旬,齐雪卿去给兄长上坟。坟前已长出新草,墓碑被擦得干干净净。她点燃香烛,摆放祭品,轻声说:“兄长,我要嫁人了。他叫宋聿,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坟头,草木摇曳,仿佛在回应。
下山时,她遇到了窦明轩。他显然也是来祭拜的,手中拿着一壶酒。
“大哥。”
“堂妹。”窦明轩点头,“来看你兄长?”
“嗯。”齐雪卿顿了顿,“大哥常来吗?”
“偶尔。”窦明轩将酒洒在坟前,“齐探花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两人并肩下山,沉默片刻,窦明轩开口:“宋聿的案子结了,那些人也都伏法了。但朝中局势依然复杂,你们婚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谢谢大哥提醒。”
“不必谢我。”窦明轩看着她,“你既入了窦家,就是我的妹妹。护着你,是应该的。”
齐雪卿心中感动:“大哥,我一直想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窦明轩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他笑了笑,“年轻时,我也曾意气风发,想做个正直的官员,为百姓做些实事。但后来...看多了官场黑暗,渐渐麻木了。你不一样,你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坚持。这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齐雪卿怔住。她从未想过,看似沉稳世故的窦明轩,也曾有过这样的理想。
“大哥现在也可以...”
“回不去了。”窦明轩摇头,“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但你可以,你和宋聿可以。所以,好好珍惜,好好走下去。”
“我会的。”
回到窦府,齐雪卿将窦明轩的话告诉宋聿。宋聿沉默片刻,道:“窦明轩是个聪明人,但太过圆滑。他能有这份心,已是不易。”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深不可测。”宋聿评价,“他在朝中左右逢源,与各方势力都有往来,却从不站队。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智者,要么...是隐藏最深的人。”
齐雪卿心中一凛。她想起南下时,窦明轩给她的帮助;想起回京后,他对她的照应;想起他说“护着你,是应该的”时的真诚...她不愿相信,那样一个人会有其他目的。
“别多想。”宋聿握住她的手,“无论他是什么人,至少目前对你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六月,盛夏来临。
齐雪卿的嫁衣绣好了,大红的绸缎上,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精美绝伦。老夫人亲自为她试穿,满意地点头:“很合身,我的雪卿真美。”
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若星辰,一身嫁衣衬得她光彩照人。齐雪卿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不过半年多前,她还是个为兄长伸冤的孤女,如今却要嫁为人妇了。
时间过得真快。
七月,七夕。
宋聿邀她去逛灯会。京城七夕格外热闹,街市上挂满了花灯,年轻男女结伴而行,笑语盈盈。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宋聿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走散。齐雪卿看着满街灯火,心中涌起幸福感。
“还记得上元节的灯会吗?”宋聿问。
“记得。”齐雪卿微笑,“那日你送我莲花灯,让我许愿。”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宋聿笑了:“那我也不能说。”
两人走到河边,放了一盏荷花灯。灯光随波逐流,渐渐远去,融入一片灯海。
“宋聿,”齐雪卿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齐雪卿看着他,“若不是我,你不会卷入这些是非,不会受伤,不会...”
“不后悔。”宋聿打断她,眼神认真,“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那些伤,那些险,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一切都值得。”
齐雪卿眼眶发热,靠在他肩上。河风轻拂,带来夏夜的清凉。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有人在唱《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
她轻轻跟着哼唱:“长相思,摧心肝...”
宋聿揽住她的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分不离。”
“嗯。”
八月初,婚期临近。
窦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齐雪卿搬出了听雪轩,住进老夫人院中的厢房,等待出嫁。
出嫁前夜,老夫人来到她房中,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祖母。”
“坐。”老夫人将木盒递给她,“这是给你的嫁妆。”
齐雪卿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一叠地契、房契。
“这太贵重了,孙儿不能要...”
“拿着。”老夫人按住她的手,“你既是我窦家的孙女,出嫁自然要有体面的嫁妆。这些不算什么,只是祖母的一点心意。”
齐雪卿眼眶一热:“谢祖母。”
“傻孩子,哭什么。”老夫人为她擦去眼泪,“明日就要出嫁了,有几句话,祖母要嘱咐你。”
“祖母请讲。”
“第一,嫁入宋家,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老夫人缓缓道,“第二,要相夫教子,持家有道。第三...”她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相信彼此,携手共度。”
齐雪卿认真点头:“孙儿记住了。”
“记住就好。”老夫人轻叹,“宋聿那孩子,是个好的。但你也要知道,官场险恶,他身处其中,难免会有挫折。你要做他的后盾,支持他,理解他。”
“孙儿明白。”
“好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要早起。”
老夫人离开后,齐雪卿坐在灯下,看着那些嫁妆,心中感慨万千。从孤女到窦府孙女,从伸冤到出嫁,这一路走来,虽艰辛,却也幸运。
她取出宋聿送的那支玉簪,轻轻抚摸。明日,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庭院中,一片银白。齐雪卿吹灭烛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在等,等天明,等那个重要的时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