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桂香满园
霜降过后,京城一日冷过一日。宋府后院那株新栽的桂树却开得正好,金黄细碎的花瓣缀满枝头,香气飘出很远,连巷口都能闻到。
齐雪卿站在桂树下,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桂花很小,不及指甲盖大,但香气浓郁,甜丝丝的,让人想起江南的秋。她想起母亲曾说过,桂花是团圆的花,花开时节,游子当归。
游子...她望着南方,心中涌起淡淡的乡愁。扬州,那个只在户籍上见过的“故乡”,她从未去过。兄长曾说,等考中进士,就带她回扬州看看,看看瘦西湖,看看二十四桥。可如今,兄长不在了,扬州,也成了回不去的远方。
“想什么呢?”宋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雪卿回头,见他披着墨色大氅站在廊下,手中拿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花开得真好。”
宋聿走过来,将桂花递给她:“插瓶里,能香好几天。”他顿了顿,“想家了?”
齐雪卿摇头:“我没有家。”
“这就是你的家。”宋聿握住她的手,“有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掌心温热,驱散了秋寒。齐雪卿抬眼看他,他眼中映着桂花的金黄,也映着她微红的眼眶。
“宋聿,”她轻声说,“谢谢你。”
“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两人并肩站在桂树下,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满身。远处传来几声雁鸣,凄清悠长,是南飞的雁群。
“再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宋聿说。
“嗯。”齐雪卿靠在他肩上,“今年冬天,我们一起看雪。”
“好。”
日子平静如流水,转眼到了十一月。江南盐政案尘埃落定,涉案官员全部伏法,宋聿因查案有功,又升了一级,成了御史台仅次于御史大夫的副手。朝中有人议论他升得太快,但圣上赏识,旁人也不敢多言。
齐雪卿渐渐适应了御史夫人的身份。她将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各府女眷往来也从容得体。老夫人常派人来看她,送些吃食衣物,嘱咐她要照顾好宋聿,也照顾好自己。
这日,唐羡莺来访,带了一盒精致的桂花糕。
“妹妹尝尝,这是我新学的方子。”她笑盈盈地说,“听说宋府桂花开得好,特意采了些做糕。”
齐雪卿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桂香浓郁:“姐姐手艺真好。”
“你喜欢就好。”唐羡莺打量着她,“妹妹气色不错,看来婚后生活很顺心。”
“还好。”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唐羡莺忽然压低声音:“妹妹,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事?”
“宋大人如今位高权重,眼红的人不少。”唐羡莺道,“我听说,有人在暗中收集你的把柄,想从你这里下手,扳倒宋大人。”
齐雪卿心中一凛:“什么人?”
“具体不清楚,但多半是那些被宋大人查办的官员的余党。”唐羡莺认真地说,“妹妹,你要小心,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你的身份...”
齐雪卿明白她的意思。她假冒窦府表小姐的事,虽然老夫人认了她,但若被有心人翻出来,还是会惹来麻烦。
“谢谢姐姐提醒,我会小心的。”
送走唐羡莺,齐雪卿沉思良久。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一直是宋聿的软肋。若真有人想对付宋聿,从她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当晚,她将这事告诉宋聿。宋聿听后,神色凝重:“羡莺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他握住她的手,“从明日起,我多派几个人保护你,你也尽量少出门。”
“我不怕。”齐雪卿摇头,“只是担心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宋聿将她拥入怀中,“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况且,”他顿了顿,“你的身份,早晚要公开。与其被人揭发,不如我们自己说。”
“公开?”
“嗯。”宋聿点头,“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圣上禀明真相。你是齐雪临的妹妹,为兄伸冤,是忠孝之举,圣上不会怪罪。至于假冒身份...也是情有可原。”
齐雪卿有些犹豫:“万一圣上怪罪...”
“不会的。”宋聿安慰她,“圣上明理,且齐探花已平反,你是忠臣之后,圣上只会嘉奖,不会怪罪。”
“可是...”
“相信我。”宋聿看着她,“我会安排好一切。”
齐雪卿见他胸有成竹,便点头应了。她相信宋聿,相信他能护她周全。
十一月中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瓦上,像撒了层细盐。齐雪卿早起推窗,冷风灌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院中桂树还未凋尽,金花映白雪,别有一番景致。
宋聿已去上朝,她独自用了早膳,正准备去老夫人那儿请安,李管家匆匆来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召见。”
齐雪卿一怔。贵妃娘娘?她与宫中素无往来,贵妃为何突然召见?
“来人可说何事?”
“没说,只让夫人即刻进宫。”
齐雪卿心中疑惑,但不敢怠慢,换了身得体的衣裳,随太监进宫。
贵妃住在长春宫,殿宇巍峨,富丽堂皇。齐雪卿跪在殿中,垂眸静候。许久,才听到环佩叮当,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抬起头来。”
她抬头,只见贵妃斜倚在软榻上,约莫三十出头,容貌艳丽,眉目间带着几分骄矜。这就是那位宫中贵人?宋聿查江南盐政案时,曾说背后有宫中贵人,莫非就是这位贵妃?
“臣妇窦氏,拜见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起来吧。”贵妃打量着她,“早就听说宋夫人姿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
宫女奉上茶点,贵妃示意齐雪卿坐下,状似随意地问:“宋夫人嫁入宋家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贵妃抿了口茶,“宋大人年轻有为,深得圣上器重,前途无量。宋夫人要好好辅佐他,莫要让他为后院之事分心。”
这话中有话。齐雪卿心中一紧,面上却恭敬:“臣妇谨记。”
贵妃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宋夫人是扬州人氏?”
来了。齐雪卿稳住心神:“是。”
“扬州是个好地方,本宫也曾去过。”贵妃微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真是风雅之地。不知宋夫人家住扬州何处?”
齐雪卿早有准备,按着户籍上的信息回答:“家住瘦西湖畔。”
“瘦西湖...”贵妃若有所思,“本宫记得,瘦西湖畔有家‘聚香楼’,糕点做得极好,宋夫人可曾尝过?”
聚香楼?齐雪卿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她不能露怯,只能含糊道:“尝过,确实不错。”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如常:“看来宋夫人对扬州很是熟悉。对了,本宫有个远房亲戚也在扬州,姓齐,不知宋夫人可曾听说?”
齐姓...齐雪卿心跳加速。贵妃在试探她!
“扬州姓齐的人家不少,不知娘娘说的是哪一家?”
“哦,就是那个出了探花的齐家。”贵妃盯着她,“齐雪临齐探花,宋夫人可曾听说?”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齐雪卿知道,这是贵妃最后的试探。她若否认,贵妃定会起疑;她若承认,后果难料。
但事已至此,退缩无用。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贵妃:“回娘娘,齐雪临是臣妇兄长。”
贵妃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了:“原来如此。本宫就说,宋夫人与齐探花有几分相像。”她顿了顿,“齐探花含冤而死,实在可惜。好在如今沉冤得雪,宋夫人也该安心了。”
“谢娘娘关心。”
贵妃又说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出宫的路上,齐雪卿心中忐忑。贵妃显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今日召见,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警告宋聿。
回到府中,宋聿已下朝回来,听说她进宫,急问:“贵妃找你何事?”
齐雪卿将经过说了,宋聿面色凝重:“她果然知道了。”
“她会告诉圣上吗?”
“暂时不会。”宋聿分析,“她若想揭发你,就不会召见你,而是直接上奏了。她这是在警告我们,让我们知道她手里有把柄。”
“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宋聿果断道,“明日我就上奏,向圣上禀明一切。”
“这么快?”
“越快越好。”宋聿握住她的手,“趁贵妃还没动作,我们先发制人。”
次日大朝会,宋聿上奏,详细陈述了齐雪卿的身份,以及她为兄伸冤的经过。奏折写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龙椅上的天子看后,沉默良久,才道:“齐雪临含冤而死,朕亦有责。其妹为兄伸冤,是忠孝之举,何罪之有?”他看向齐雪卿,“窦氏,不,齐氏,你上前来。”
齐雪卿跪在殿中,心中紧张。天子打量她片刻,缓缓道:“你兄长是忠臣,你是忠臣之后。假冒身份虽是欺君,但事出有因,朕赦你无罪。另,追封齐雪临为翰林院学士,赐谥‘文贞’。齐氏忠孝可嘉,赐三品诰命,赏黄金百两。”
“谢圣上隆恩!”齐雪卿叩首,泪水滑落。
兄长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荣誉。他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退朝后,百官议论纷纷,但圣意已决,无人敢质疑。贵妃那边也没了动静,显然知道大势已去。
齐雪卿的身份公开后,反而少了顾忌。她正式恢复了齐姓,但老夫人让她保留窦雪卿的名字,说是两家都认她这个孙女。
腊月初,老夫人七十大寿,窦府大办宴席。齐雪卿和宋聿早早到场,帮忙招呼宾客。
宴席上,齐雪卿见到了许多熟人:李慕白带着新婚妻子来了,他的妻子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两人看起来琴瑟和鸣;周文也从江南赶来,说是生意做得不错,特意来贺寿;甚至孙军医也托人捎来了贺礼...
酒过三巡,老夫人将齐雪卿叫到身边,当众宣布:“雪卿虽不是我窦家血脉,但孝顺懂事,胜过亲孙。今日我宣布,将窦家城南的别院赠予雪卿,作为她的嫁妆补充。”
众人哗然。城南别院是窦家最好的产业之一,价值不菲。二夫人脸色难看,但不敢说什么。
齐雪卿推辞:“祖母,这太贵重了,孙儿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这是祖母的心意,不许推辞。”
“谢祖母。”齐雪卿含泪应下。
宴席至晚方散。回到宋府,齐雪卿仍觉恍如梦中。这半年多,她从孤女到窦府孙女,从窦府孙女到御史夫人,身份几经变换,如今终于安定下来。
“累了?”宋聿为她按摩肩膀。
“有点。”齐雪卿靠在他身上,“但心里高兴。兄长得了追封,祖母又这般疼我...我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宋聿轻笑,“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齐雪卿走到窗边,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凉的,瞬间融化。
“又是一年冬。”她轻叹。
“嗯。”宋聿从身后拥住她,“但这个冬天,你不必再一个人过了。”
是啊,不必再一个人了。齐雪卿靠在他怀中,望着漫天飞雪。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旧痕,也孕育着新生。
这一年,她失去了兄长,但也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命运待她不公,却也给了她补偿。
“宋聿,”她轻声说,“明年春天,我们回扬州看看吧。我想去看看兄长长大的地方。”
“好。”宋聿应道,“我陪你去。”
“还要去看江南的桂花,听说比京城的香。”
“都依你。”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洁白。屋内烛火温暖,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岁月漫长,但有了彼此,便不觉寒冷。
因为爱,是世间最好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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