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望洛城
辰时的雾还没散透,卧龙岗的马队就踩着露水出发了。陆明勒着缰绳走在最前,五十精锐的马蹄踏过田垄,刚抽穗的麦叶被压得弯下腰,又弹起来沾了满蹄的绿,连风里都裹着新麦的清苦气。前锋周景泰突然抬手勒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鬓胡上都挂着雾珠:“陆司马,前面岔路有董卓的游骑哨卡”指向岗楼里黑甲兵的甲片反光“得绕邙山小路走。”
陆明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岗楼,黑甲兵的身影在雾里晃成模糊的黑点,甲胄反射的微光像沉在冷水里的碎冰,透着股森冷。他翻身下马,从行囊里摸出块粗麻布,把腰间的短刀裹得严实,刀刃蹭过布面的“沙沙”声在雾里格外清晰:“把甲片都卸了,邙山的碎石子脆得像晒干的豆荚,踩重了会‘咔嗒’响,别惊了哨卡。”
一行人钻进邙山的灌木丛时,露水已经打透了衣袍,贴在背上凉得像浸了井水。枝桠上的刺刮破袖口,渗出血珠沾在草叶上,陆明却没工夫管,右手掌心的金属纹路正隐隐发烫,不是灼痛,是像细针似的一下下扎着皮肉,归墟核心的震颤顺着肋骨往上窜,提醒他离洛阳的邪气越来越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黑甲兵的呵斥,周景泰趴在坡上扒开茅草看了片刻,回来时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是黑甲兵在运矿,木车上堆的黑石头泛着蓝,刚才有块滚下来,把泥地灼出个冒烟的小坑。”
陆明爬到坡顶,从怀里摸出个铜制望筒,这是之前截杀黑甲兵斥候时缴获的,筒壁上缠着蛛网似的暗痕,摸起来硌手,像冻住的血痂,望筒口还留着半道牙印,许是之前的主人咬着它干了什么。他把望筒贴在眼上,刚对准远处的木车,筒壁的暗痕突然泛起点点淡蓝微光,归墟能量的预警。望筒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三辆木车陷在泥里,车轮子都快被压垮,黑甲兵手里的铁链抽在流民背上,“啪”的一声脆响能顺着风飘过来。流民的手腕上都锁着铁环,链端斜插在车斗的归墟矿石堆里,青灰色的脸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纸,每走一步都晃一下,脚踝细得能看清骨头,显然是被矿石里的邪气吸走了力气。更远处的城西大营,黑布罩着的高台上漏出暗红的光,“咚、咚”的声响顺着风滚过来,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巨兽在喘气。
“那是饕餮魔躯的方向。”陆明把望筒递给周景泰,指尖的金属纹路烫得发紧,连指节都有些发麻,“你带三个弟兄盯着运矿车,记着别靠太近,矿石的邪味能渗进衣服里。我去看看高台,半个时辰后在坡下汇合。”他猫着腰穿过碎石堆,鞋底的碎石“咯吱”响,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听动静。靠近大营附近的栅栏时,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流民娃,怀里抱着块拳头大的归墟矿石,石头泛着的幽蓝把他的脸映得发透,眼里蒙着层水雾:“大人,救救俺娘……她被黑甲兵拖去矿坑了,说要‘喂石头’。”
陆明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黑甲兵的呵斥:“谁在那边动?!”他一把捂住娃的嘴,拽着人躲进旁边的石缝里,石缝窄得只能蜷着身子,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都带着点发抖。两个黑甲兵举着弩走过去,甲缝里漏出的邪光把石缝照得发蓝,连空气都透着股铁锈味。等兵走远了,陆明才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块麦饼,是梁衍早上刚烘的,还裹着新鲜的芦苇叶,带着点潮气。“你往南跑,找穿灰衣的斥候弟兄,他们是咱们卧龙岗的人,会给你带干粮,还能帮你找娘。”娃攥着麦饼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把怀里的矿石塞过来:“这石头烫,俺娘说它能烧东西,您拿着或许有用。”陆明捏着矿石,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的能量在跳,像揣了颗小火星。
他继续往高台摸去,趴在营边的干草堆里,草叶上的露水顺着领口往下滑。这次把望筒对准高台,筒壁的暗痕亮得更明显,连视野里都泛着层淡蓝。黑布下的饕餮魔躯终于露了真容,哪是什么“甲胄”,根本是团裹着黑铁的活物,表面的纹路像蚯蚓似的蠕动,胸口的饕餮纹张着嘴,里面插着根小臂粗的铜管,管口还沾着暗红的血。黑甲兵正揪着流民的后领往管里推,每次推进去,纹路就亮一分,高台的“心跳声”也重一分,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甜腻的血腥,是血气被吸干的味道。“是用流民的血气喂这怪物。”陆明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块粗布,用炭笔飞快画下魔躯的轮廓,特意在铜管旁画了个小圈,标上“血气入口,守兵二十人,邪甲反光”的记号,他看清了,守兵的甲胄比普通黑甲亮,邪能更重。
酉时的太阳斜斜挂在西边,把邙山的石头染成橘红色时,陆明才带着精锐往回走。路过黑石渡时,芦苇丛里飘来股劣质酒的酸气,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摸过去一看,两个董卓的游骑正趴在草里喝酒,甲胄扔在一边,腰上的木牌用红漆写着“亥时运矿至西营”,酒壶里的酒洒在草上,把芦苇叶都泡得发蔫。陆明对周景泰使了个眼色,指尖的金属纹路突然窜起细小红芒,【镇邪令・扰】的青芒像雾似的悄无声息漫过去。游骑的邪甲突然“滋啦”响了一声,甲缝里的蓝光暗了半截,两人刚要摸刀,周景泰已经扑上去捂住他们的嘴,短刀抹过喉咙时,血珠滴在水里,连涟漪都没起多大就散了。
陆明回到卧龙岗时,天已经黑透了,营寨的灯笼像星星似的挂在帐篷边,流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混着汉水的浪响,倒有了点活气。陆明刚把马交给斥候,就见张飞扛着蛇矛从帐里冲出来,粗声问:“陆兄弟!洛阳那边咋样?俺听说董卓那老贼用流民喂怪物,是真的?”关羽也跟在后面,青龙刀斜倚在肩上,眉头皱得很紧:“若真是如此,这仗得早打,不能再等了。”
陆明跟着两人进了中军帐,先把画着饕餮魔躯的布铺在案上,指着“铜管血气入口”的记号:“魔躯胸口的铜管是要害,但周围守着二十个黑甲兵,硬闯近不了身。”又把归墟矿石递给刘备:“这石头能炼邪甲,我让斥候试过,沾着邪能就会变亮。”刘备当即喊来梁衍:“把矿石拿去检查,看看能不能配成预警粉,还记得有个娃娃说东南边有黑渣子,说不定是矿车漏的。”
陆明把画着魔躯的布递给刘备,又掏出那块小归墟矿石,石头的幽蓝已经淡了些,摸起来还是烫的。“玄德公,董卓用这归墟石炼邪甲,还把流民往魔躯的铜管里推,再等半个月,这怪物的邪气怕是能漫到洛阳城外十里。”刘备捏着矿石,指节泛白,矿石的寒气渗得他指尖发麻,连声音都沉了:“这些百姓……都是种着田、盼着收成的人,怎么就成了这怪物的口粮?”他说着,目光落在营东的帐篷上,那里还亮着微光,隐约能听到个妇人哼着哄孩子的调子,调子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议事散了后,陆明心里总不踏实,归墟核心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在预警洛阳的邪能又涨了。他没回自己的帐,抄近路往哨塔走,沿途见几个洛阳来的士兵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干硬的麦饼,却没心思吃,眼神发空。到了哨塔,他摸出怀里的探邪符,符纸碰到夜风,竟泛着细弱的蓝光,果然,洛阳方向的邪能还在往这边飘。
子时的风裹着汉水的湿意,卷上哨塔时,陆明还在盯着洛阳的方向。夜空蒙着层灰雾,雾里的幽蓝像块浸了毒的纱,贴在远处的天幕上,连星星都被遮得没了光。他闭上眼,白天的景象就涌了上来:流民娃眼里的水雾、饕餮纹里跳动的红光、黑甲兵抽在流民背上的铁链……右手的金属纹路突然又烫起来,这次是绵长的隐痛,像埋在肉里的石子,烫意顺着掌心传到木栏上,在月光下留下淡淡的青痕。“真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陆兄弟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身后的脚步声踩着风过来,刘备手里拎着个陶壶,壶身温温热,贴在掌心舒服得很。陆明回头,见壶身上刻的“安”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这是去年在平原时,流民老汉刻的,当时还笑说“等天下安了,就把这壶装满枣酒”。刘备把壶递过来,酒里飘着两颗皱巴巴的枣干,是早上流民送的,说温在酒里能祛寒。“云长说,操练的士兵里有几个洛阳来的,夜里做梦总喊‘别抓我去炼甲’,喊声裹在被子里,闷闷的,听得人心疼。”他说着,目光扫过营里亮灯的帐篷,像是能透过帆布看到里面的人似的。
陆明抿了口酒,枣子的甜压着酒的辛辣,却压不住归墟核心的震颤,那震颤里裹着白天闻到的血气,让人喉咙发紧。“我在西营看到矿坑了,归墟石堆得像小山,黑甲兵把流民的铁链直接插在石堆里,邪气顺着链子往上爬,流民的脸青得像冻住的白菜,连走路都打晃。”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那饕餮魔躯的邪气比半月前强了一倍,胸口的铜管是要害,可周围守着二十个邪甲兵,他们的甲胄比普通黑甲亮,【镇邪令・扰】怕是只能乱他们片刻,硬闯根本近不了身。”
刘备摩挲着陶壶的边缘,指腹蹭过“安”字的刻痕,突然抬头,他眼里的光不是冲动,是压了许久的坚定,像藏在棉絮里的火星,虽弱却亮。“就算近不了身,也得去酸枣会盟。流民把最后一口粮都分给咱们了,咱们退了,他们往哪逃?曹操在陈留联络诸侯,咱们就算只能凑出五千人,也是份扛着的大义。”
陆明看着他,突然想起漳水畔的那一幕——当时老妇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孙子,枯瘦的手攥着破布,膝盖刚要往地上弯,刘备就大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指腹还蹭到她袖口磨破的补丁。他慌得连干粮袋都没系紧,杂粮洒了些在地上,却顾不上捡,只急着说:“您快别这样!我本是中山靖王之后,虽如今落魄,也受不起百姓的跪拜——再说我谋事,本就是为了让娃娃们能吃上饭,哪能受您这一礼?”说着就把干粮袋往老妇人怀里塞,又喊身边的士兵:“快找块干净布,帮老人家把孩子裹上,咱们寻个地方安葬了。”他握紧陶壶,右手的金属纹路渐渐和缓,红芒淡成了微光:“玄德公放心,会盟时我再去探一次。【镇邪令・扰】虽不能破邪甲,却能乱他们的劲。”
“好!我和云长、翼德管战场调度,你只管探查,咱们各司其职,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董卓再害一个人。”
风卷着松涛声过来时,营门口的灯笼突然晃了晃,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被邪风扯动的黑布。简雍举着灯笼跑上来,灯笼绳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发颤:“玄德公!陆兄弟!洛阳逃来个流民,是蔡邕先生的弟子,叫秦松!他说蔡先生因为反对董卓用归墟石炼魔躯,被董卓软禁在崇文馆,连《巫邪考》的残卷都被搜走了,还说蔡先生的女儿蔡琰,也被董卓的人盯着,怕是要被抓去逼蔡先生开口!”
“秦松?蔡琰?”刘备猛地直起身,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他立刻想起陆明前几日从洛阳回来时提过,在虎牢关附近救过蔡邕的女儿蔡琰,竟也卷进了这祸事里。“皇甫嵩上月的信里提过蔡邕有个弟子秦松,专递消息的,人呢?快带来!他只说蔡琰往虎牢关跑了?没说追兵离得有多近?”
“在营门口候着!”简雍的灯笼光晃得地上草叶发颤,裤脚沾的泥点甩在石板上,“秦松跑得满头汗,胳膊还带着伤,就说蔡姑娘为引开黑甲兵,故意往虎牢关方向去了——追她的不只是步兵,还有奇怪的匈奴机甲,甲胄刻着狼纹,关节冒的绿火能烤焦草叶,他躲在断墙后亲眼见的!”
陆明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的金属纹路突然发烫——之前在洛阳外围探查时,他就见黑甲兵的甲缝里刻着匈奴狼纹,当时还疑心董卓和异族勾连,如今才算证实。若蔡琰真被机甲盯上,以她一个女子的力气,根本躲不过;更要命的是,蔡邕被囚,《巫邪考》残卷被夺,连蔡琰都成了要挟的筹码,一旦蔡琰被抓,蔡邕怕是要被逼着破译龙脉阵法。
他往前踏了一步,掌心的归墟核心轻轻震颤,像是在预警危机:“玄德公,秦松既说蔡琰往虎牢关跑了,那地方离洛阳近,黑甲兵和机甲转眼就能追上。我刚从洛阳回来,熟那边的山路,愿带五十精锐去接应——既能救蔡琰,也能从秦松嘴里问清蔡邕被囚的细节,为日后救蔡先生铺路。”
刘备盯着陆明,又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沉吟片刻。他知道陆明刚从洛阳探查回来,本该歇整,可蔡琰的安危拖不得,秦松带来的消息更是关乎龙脉安危。他伸手拍了拍陆明的肩:“好!就依你!带上跟着你去过邙山的五十精锐,务必把蔡琰平安带回来,也别让你自己出事。”
“放心!”陆明转身要走,又被刘备叫住——刘备从怀里摸出块青铜符,符上刻着“刘”字,边缘磨得发亮:“这是去年在平原护流民时,工匠刻的符,虎牢关附近有几个流民据点,见着这符会给你们指路。”
陆明接过符,揣进怀里,刚跑下哨塔,就见关羽牵着五十匹战马立在营前,青龙刀斜插在马鞍旁,刀穗上的红绸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团燃着的火。张飞也扛着蛇矛过来,身后跟着五十个精锐,个个腰挎短刀,肩背长弓,甲胄上还沾着白天操练的汗渍:“陆兄弟!俺选的都是能打能跑的汉子,遇着机甲,俺们帮你挡着,你只管找蔡姑娘!”
“不用,翼德兄你守营更重要。”陆明按住他的蛇矛,指了指营东的流民帐篷,“有你在,流民才安心。”他翻身上马,指尖划过马鞍上的缰绳,突然想起秦松说的“蔡琰往虎牢关跑”——那里荒坡多,机甲行动虽快,却怕碎石卡关节,或许能借着地形周旋。
踏过营寨石板路时,惊起了松树上的夜鸟,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陆明回头望了眼,卧龙岗的灯笼在夜色里像团暖火,流民的帐篷里还亮着灯,秦松大概还在营门口等着消息,蔡邕还在崇文馆里受困,蔡琰则在虎牢关的荒坡上奔逃……他勒紧缰绳,右手的金属纹路突然亮起来,红痕在夜里像道小闪电,映着他眼底的沉毅:“走!去虎牢关!”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