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话、心事
刘山川家。
一盏油灯将熄未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两张稚嫩的脸庞。
小玖缩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身旁，刘小兰翻了个身，凑过来轻声问：“小玖，睡不着？”
“嗯。”
刘小兰比小玖大十岁，正是十六七的年纪，和阿七年龄相仿，生得眉清目秀，是庄上有名的俊俏丫头。
她怕小玖不习惯，特意来陪着她一起睡，夜里还可以给小丫头盖盖被子。
“我也算是看着小玖长大的，而且受人所托，应当照顾好她。”
刘小兰心里给自己对小玖无微不至的关心找了个理由。
只见此刻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小声道：
“别担心，你哥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小玖没接话，心里还想着事儿。
刘小兰见状，想了想，又道：“你哥……这几天在忙啥呢？我好几回瞧见他往后山那边去。”
小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却是不自主警惕了一下。
事关哥哥的秘密，她懂事早，并非不知轻重的稚子，心思急转之下，脱口而出：
“砍柴。”
旋即又补充道：“给赵观哥家砍的。”
“哦……”刘小兰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他……他脸上咋了？我听我奶说，他脸上起了东西？”
小玖想起哥哥那张涂满黄泥的脸，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
“过几天就好了。”她继续含糊道。
刘小兰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小玖。
少女的心思，像这冬夜的雪，细细碎碎，说不清，道不明。
小玖静静躺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小兰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刘小兰身子一僵。
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小玖似笑非笑，“我不懂。”
“可你每次看见我哥，目光都躲躲闪闪的，看别人可不这样。”
刘小兰竟被一个小丫头看破心思，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便没吭声。
过了许久，她才翻过身来，伸手戳了戳小玖的脑门，发出轻笑：
“你倒是眼尖。”
小玖弯了弯嘴角，在她看来，哥哥天下第一好，喜欢哥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她作为妹妹，自然要好好把把关！
“你哥……”刘小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
“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爬树比别人快，干活比别人利索，挨了骂也不吭声，就闷着头干自己的。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滑进水里，那么冷的天，他想都没想就跳下来捞我……”
她没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大人，小玖自然也听懂了。
“我哥是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好人。”小玖拖着语调，认真道。
竟然忍不住和一个小丫头吐露心声，我真是……
“是是是，你哥最好。”
她并不纠结于此，笑了一声，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早些睡吧。说不定一觉睡醒你哥就来接你了。”
小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哥哥送她来时，摸着她的头说“哥会来接你的”，语气轻柔，一如往常。
可她还是害怕。
怕哥哥不来接她。
更怕……哥哥出事。
那种害怕没有来由，却像这冬夜的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小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色，嘴唇轻轻翕动。
“先祖保佑……保佑哥哥平平安安……明天就来接我……”
她不知道先祖听不听得见，但她觉得拜先祖肯定有用，上次拜完先祖后，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哥哥习得仙术，她的身子也越来越好。
只怪她没用，帮不了哥哥，甚至还成了他的累赘，现在，小玖能为哥哥做的只有这些了。
刘小兰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小玖，”她轻声道，“你哥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那当然！我知道。”刘小兰的语气笃定，“他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
小玖默默往她怀里缩了缩。
刘小兰怜爱地看了看这个瘦弱的人儿，并没有吹灯，慢慢睡去。
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玖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听见一阵急促的狗吠骤然炸响，撕破夜的寂静。
“汪汪汪！汪汪汪汪！”
小玖猛地睁开眼，身旁的刘小兰也被惊醒，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惶。
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刘山川披衣起身的声音。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远。
“叫叫叫，大半夜的叫什么叫！”
刘山川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狗吠声不止，反而越发狂躁。
小玖的心跳得厉害。
是……有什么人吗？
她攥紧被角，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蠢东西！没人你叫什么叫！”
刘山川的声音又响起，这回离得近了些，像是在呵斥那狗。
狗叫了几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几声委屈的呜咽。
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咯吱咯吱的，走得很慢，像是在查看什么。
小玖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折返，门又关上。
刘山川回到里屋，他媳妇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没啥。”
刘山川郁闷地说道：“不知道那狗发什么疯，叫唤个不停。我出去转了一圈，啥也没有。”
“大冷天的，赶紧睡吧。”
“嗯。”
刘山川躺回去的动静传来，床板吱呀响了两声，随后归于沉寂。
小玖这才敢喘气。
刘小兰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低声道：“没事，我爷爷去看过了。”
小玖点点头，重新躺下，心却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狗叫得不对劲。
太急、太凶了，像……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刘爷爷出去看了，说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也许是野猫？
小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的不安，怎么也散不去。
她攥紧被角，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先祖保佑、先祖保佑、先祖保佑……
过了不知多久，刘小兰的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
小玖却还是睡不着。
她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心里一遍遍想着哥哥。
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睡了吗？
有没有想她？
明天……明天真的会来接她吗？
她想起白天分别时，哥哥蹲下身子，用那双粗糙的手捧着她的脸，说：“小玖乖，在这儿住几天，哥忙完就来接你。”
哥哥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温柔。
可小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不对。
“哥……”
小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停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煎熬。
小玖攥着被角，望着窗外的月色，一点一点熬着时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终于睡去。
她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哥哥来接她了。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