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长
徐传跟在父亲身后回了偏院,一路上低着头,脚下踢着积雪,满脑子都是方才亭中那一幕。
虽隔着老远,他分明瞧见——那卑贱的佃户小子,竟被二小姐握住了手!
凭什么?
凭什么!
他自问在余府当差五年,办事利落,眼力见儿也不差,二小姐何曾正眼看过他?
今日他鞍前马后地引路,却连一句“劳烦”都没换来。
那姓小子何德何能,一个佃户,也配让二小姐单独召见?
“父亲。”
他跟着徐贵进了屋,掩上门,压低声音,“那小子,不能就这么放回去。”
徐贵正往炭盆边坐下,闻言眉头一拧:“你又想作甚?”
“父亲您想,”徐传凑近些,眼里闪着精光,“二小姐儿时在余庄养过病,与那小子有些旧识情谊。今日这架势,只怕不止是叙旧——说不定给了什么好东西。”
徐贵没接话,只是盯着盆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开窍丹、灵石、或是旁的修行资粮……”徐传声音压得更低,“咱家攒了这些年,连最次的丹药边儿都摸不着。可那小子,靠着一张脸、几句旧话,兴许就得了咱们几辈子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过几日,二小姐忙着筹备入宗事宜,哪还记得一个佃户?届时孩儿找几个得力人手,趁夜摸去余庄……”
“胡闹!”
徐贵低喝,阴沉着脸。
“你当二小姐是什么人?她既当众召见,便是落了眼、挂了名。那小子若有三长两短,头一个疑到你头上!”
徐传连忙赔笑:“孩儿省得。”
“定不露痕迹。再说,咱们又不是要命,只是讨些东西……”
徐贵沉默良久,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我什么都没听见。你爱作死,莫牵连老子。”
这便是默许了。
徐传心中大定,垂首退出门外。檐下风雪扑面,他却觉浑身燥热。
阿七是吗?
一个佃户而已。
待我将你那点子仙缘尽数夺来,再碾进泥里,看二小姐可还会多瞧你一眼。
……
天色向晚,风雪未歇。
牛车碾着来时的辙印,缓缓驶回余庄。
刘山川一路上欲言又止,终是只叹了口气,卸了车后,嘱咐阿七早些歇息,便赶着牛回去了。
阿七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昏暗,一豆油灯点在床头的破凳上,小玖拥着那床硬邦邦的棉被,半靠墙坐着,正借那点微光,笨拙地缝补一只开了线的旧袜。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绽开浅浅的笑。
“哥,回来啦。”
阿七心头一软,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针线,又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塞进被子里捂着。
“不是说了,这些活等哥回来做。”
“我闲着也是闲着。”小玖眨了眨眼,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哥,今日……不顺么?”
阿七顿了顿,没答,只道:“饿了吧,哥弄饭吃。”
灶台冷了许多日,他生火烧水,从梁上吊着的篮子里取出半块杂粮饼,掰碎了煮成糊糊,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那是家里仅剩的,原要留着过年。
小玖看见,想说什么,被阿七一句“听话”堵了回去。
兄妹俩就着昏黄的油灯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饭。
阿七收拾碗筷时,小玖又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
“哥,你心里有事。”
阿七的动作停住。
“是不是交粮时……出岔子了?”她轻轻问,“我听王家婶子说,今年灵泉的水不好,余家会不会怪罪?”
阿七转过身,在床沿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玖有些不安,才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只小木盒。
打开。
昏黄灯光下,那枚色泽晦暗、布满细碎裂纹的丹丸静静躺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这是……”小玖睁大了眼。
“开窍丹。”阿七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哥哥没用,只能找到这么一枚残次品。”
他顿了顿。
“用它开窍,成功的机会……百不足一。”
说出这个数字时,他指尖微微发颤。
小玖却安静了。
她看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竟弯起唇角笑了笑。
“原来是这个呀。”
阿七愣住。
“哥哥今日心事重重,我还以为……”小玖垂眼,轻轻把那木盒往阿七手边推了推,“我还以为余家要加租,咱们明年没饭吃了。”
她的语气竟是如释重负。
“只是开窍而已。成与不成,我都是赚到了。”
“小玖……”
“哥哥,你听我说。”小丫头握着他粗粝的手指,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娘亲走的时候,你守了我一整夜。那些年最难熬的时候,也是你一口水一口药喂过来的。”
“我很开心了。和哥哥一起过日子,每天都开心。”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盖住,“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不在,哥哥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
阿七喉头哽住。
他用力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手是如此枯瘦。
“你不会不在。”他说,一字一顿,“哥哥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小玖只是笑了笑,乖乖应道:“好。”
阿七替她掖好被角,将那枚木盒放在枕边。
“先睡,养足精神。明日哥试着用灵气温养你身子,这是二小姐教我的法子,能多几分把握。”
“嗯。”
小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青的影。
油灯熄了。
黑暗里,只剩风雪拍打窗纸的簌簌声,以及小玖逐渐均匀却仍显轻浅的呼吸。
阿七躺在那张用木板拼成的窄铺上,离妹妹三步之遥。他睁着眼,望着乌沉沉的屋梁。
百不足一。
他想起余薇说出这四个字时的眼神——平静,坦然,并无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又如何。
他是兄长。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
夜深了,风雪渐歇。
阿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像浸入冰冷的冬水,四下无光,无根无凭。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不是那间土屋。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幽暗,静谧如万古长夜。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唯有——前方。
那里,立着一顶神龛。
约莫两掌高,木质暗沉,飞檐拱顶,龛门紧闭,与他跪拜了十七年的那顶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那神龛在此处,竟似撑开了一方天地。
幽光流转,如太初之始。
阿七怔怔站着,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神龛内传出一个声音。
像是从岁月尽头悠悠递来,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神魂深处。
“十七年了。”
那声音道。
“你跪我十七年,拜我十七年,灵窍中灵气为我所取,枯涸至今。”
“你可曾怨过?”
阿七浑身一震,本能地想要跪下,却发现自己在这片虚空中竟无法动弹分毫。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是……先祖?”
那声音没有否认。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阿七以为不会再有回应。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带了难以辨明的意味。
“你且听好。”
“那余姓女娃所言‘百不足一’,于凡人是死路。于你兄妹二人——”
神龛幽光微微一亮,映出阿七惊愕的面容。
“未必。”
远处,风雪覆压天地。余庄最后一盏灯火熄灭,沉入寒夜。
而神龛深处,那个苟存的灵魂,终于向着那被他亏欠了十七年的少年,缓缓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