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选择
“等等。”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一直静立旁观、仿佛置身事外的余家二小姐余薇,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
“宫老,这鉴灵镜所示劣品之数,可能确知,具体是超出了二十粒多少?一粒,两粒,还是十粒八粒?”
少女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宫明回略一沉吟,答道:“此镜只能判明是否逾限,及大致范畴,无法精确至粒数。此袋灵米,黑斑显化密集,当是超出二十之数不少。”
“哦?”
余薇目光转向那袋被标记为“丁字七号”的灵米。
“既如此,可否请宫老再细察一番?方才我观镜中光影,此袋灵米黑斑虽多,但似乎……分布颇有蹊跷,多集中于麻袋底部一角?会不会是搬运贮存时,底层受潮霉变,或是混入了些许陈年旧米所致?若真如此,其责倒未必全在种植之人。”
她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入众人耳中。
刘山川猛地看向余薇,如获大赦。
阿七也怔住了,看着那站在雪中、白裘胜雪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宫明回眼中精光一闪,沉默片刻,缓缓道:
“二小姐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回想方才镜影,黑斑分布确有不均……似有集聚之象。”
徐传脸色一变,急忙开口:“二小姐,仙师,这……”
“闭嘴。岂有你插话的份!”
徐贵低喝一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久经世故,如何听不出余薇话中深意?
这是要给刘山川二人一个转圜的余地!
这位二小姐,虽年纪轻轻,又即将离家前往仙宗,但在余家的地位……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垂首屏息。
余薇继续说道:“灵米事关重大,更关乎庄户生计。若因储运之失而责及种植,恐失公允,亦寒了佃户之心。不若……将此袋灵米单独标记,细查因由。至于加征租赋之事,是否可暂缓定论,待查明究竟是泉力不济,还是储运有误,再行斟酌?”
宫明回深深地看了余薇一眼。
这位二小姐,不仅开了灵窍,这份心思剔透、处事圆融之能,也远非同辈少女可比。
她即将前往上云宗,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此刻卖她一个面子,于己无害。
至于那灵米到底为何出问题……重要吗?
心思电转间,宫明回已有了决断。
“二小姐言之有理,是老朽疏忽了。事关庄户生计,确应慎重。”
他转向账房,“余庄丁字七号袋灵米,品相存疑,暂记‘待查’,加征之事容后再议。”
账房先生连忙应下,在账册上做了改动。
刘山川如蒙大赦,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多谢二小姐!多谢宫老仙师!”
阿七也跟着磕了一个头。
无论如何,她这几句话,确实改变了余庄许多人来年的命运。
他理应感谢。
仙凡之隔,权势之别,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徐传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徐贵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二小姐和仙师英明!这样处置最为妥当!”
余薇不再多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事情了结,宫明回收起鉴灵镜,不再多留,向余薇略一示意便转身离去。
徐贵赶忙从条案下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潦草写着“余庄冬灵米已验”并盖了个红戳,递给仍跪在地上的刘山川:
“拿好了,这是凭证。灵米直接入库,你们可以回去了。”
刘山川起身双手接过木牌,如同捧着救命符。
阿七垂手站在一旁,目光却不自主地追随着那抹即将离去的身影。
阿七胸口隐隐被那枚灵石硌得生疼,无数话语堵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连唤她一声的勇气都凝聚不起。
就在此时,那个名叫彩儿的小丫鬟却忽然道:
“喂,余庄的那个小子,你过来。
二小姐有话问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众人,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阿七身上,乃至还未走远的宫明回,脚步都是一顿。
刘山川是生怕方才的事又起了什么变数,更怕阿七年轻不知深浅,触怒了二小姐。
徐传则是猛地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七,又嫉又恨,脸色阵青阵红。
“一个卑贱的佃户小子,凭什么能得二小姐单独召见?
可恶,为何二小姐唤的不是我,刚才明明是我为她引路的!”
宫明回回头望了一眼,若有所思,随即收回目光,真正离开。
众人交头接耳,看向阿七的眼神充满了惊疑、揣测,以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羡慕。
这小子,走了什么运道?
竟然能得到二小姐这般人物的青睐?
一直旁观的季望,此刻也是感到几分有趣。
“哦?”
这余姓女娃,特意留下阿七所为何事?
报恩?旧情复燃?他心中瞬间脑补出一场大戏。
阿七……不愧是我季家子,有老祖当年风范。
众目睽睽之下,阿七极不自在,对着焦急的刘山川低声快速道:
“刘爷爷,没事,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迈步跟上。
彩儿引着他,绕过仓库院落的侧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亭。
余薇站在亭中,凭栏望着亭外一株挂满冰凌的老梅。
彩儿将一直捧着的暖手铜炉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便乖巧地退到廊下远处等候,背对着亭子。
亭中只剩二人。
寒风穿过亭柱,卷起些许雪沫,气氛有些凝滞。
阿七站在亭口,距离余薇几步之遥,看着她白裘曳地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三年未见,少女已如云端明月,遥不可及。
却是余薇先开了口。
“阿七哥,许久不见,”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七挺拔的身姿上,微微一滞。
他似乎高大了许多?
“……二小姐。”
阿七低下头,拱手行了一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方才……多谢二小姐出言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你我儿时有玩伴之谊,大可不必如此生疏。”
“刘庄头所言灵泉有异,未必是假。况且,”余薇话锋微微一顿,“往日未曾见你来送粮,此次前来……”
阿七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对上余薇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是了,她如此聪慧,定然有所猜测,我又何必矫情?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枚灵石,双手托着,向前一步,递到余薇面前。
灵石约莫鸽卵大小,呈不规则的淡青色,内里隐隐有极细微的流光转动。
“我……我知道这或许不够,也或许你根本用不上。”
阿七的声音干涩,却努力保持着平稳,“这是我全部能拿出的东西。小玖……她先天体亏,大夫说恐难熬过明冬。唯有开窍,引灵气入体,才有一线生机。我听说……你们需要灵石修炼。不知……不知能否用这枚灵石,向你换一枚开窍丹?任何代价,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愿意。”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既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做好了被拒绝甚至嘲笑的准备。
余薇的目光落在那枚灵石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枚灵石品质上乘,绝非普通凡俗能拥有的东西。
一个佃户少年,如何得来此物?
但她并未追问,也没有去接。
“为了小玖?”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阿七用力点头。
余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上前来。”
阿七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近了两步,在距离余薇仅一臂之遥处停下。
下一刻,余薇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阿七托着灵石的那只手腕。
阿七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稳稳抓住。
触感微凉,却并不冰冷。
“你…”
他还未来得及震惊,一股温和的暖流便从余薇的指尖涌入他的身体,顺着手臂经脉,迅速流向他脐下三寸的位置。
那感觉难以形容,仿佛干涸的土地被清泉浸润,周身毛孔都在瞬间舒张。
暖流在那处盘桓片刻,随后便如潮水般退去。
余薇松开手,低语一声:“果不其然……”
“方才我能将灵石中的灵气引入你灵窍中,证明你并非无窍之人。相反,你先天具有灵窍,且至少是‘木窍’。”
世间灵窍自下而上分为泥窍、木窍、玉窍……品秩不同,修炼速度、同级战力便不同。
凡是服用丹药开窍者,皆是泥窍;先天开窍者则是各有所异,天赋不一。
不过十八岁之前,都可以通过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功法秘籍提高灵窍品质,以便在修行之路上行得更远、更高。
这便是所谓炼窍境。
什么……灵窍?
自己?
“可我……我从未感觉有什么不同……”阿七喃喃道。
“这便是奇怪之处。”
余薇微微蹙眉,“先天灵窍者,即便未曾修炼,体质、感气也与常人有异,显于外者,或身轻体健,或目明耳聪,或于草木生灵别有亲近。你虽有灵窍,这些年却几乎未有体现,以至于无人察觉,连你自己也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七难掩俊朗的眉目:“也并非全无痕迹。你自小几乎未生过什么大病灾殃吧?而且……”
“你的样貌骨相,也比寻常庄户子弟出挑许多。我儿时……也是因此,才觉得与你说话,不算太无趣。”
“那我……”阿七欲言又止。
“你灵窍潜藏,或许与体质、或与后天某些际遇有关,我亦不能尽知。”
而后,余薇格外认真地说道:“一个月后,我便会前往上云宗修行。你既有灵窍,便是身具仙缘。”
“留在此地,是明珠蒙尘。我可以带你一同前往上云宗,只要你点头。届时,宗门之内,自有办法助你彻底显化灵窍,踏上仙途。”
她看着阿七的眼睛,缓缓道出下文:
“至于小玖……你若放心不下,我亦可安排人照料她起居。但仙路漫长,凡俗寿短,她终究是你的负累。这枚开窍丹……”
余薇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晦暗、表面有几丝细微裂痕的淡黄色丹丸,药香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一炉中品质最次、几近废弃的一粒开窍丹。用它开窍,成功机会百不足一。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将其留下。”
她顿了顿,“且人一生通常只能服用一枚开窍丹。将此丹给小玖,几乎等于断绝了她日后开窍的可能。”
“丹,我可以给你。是赌这百分之一的希望救你妹妹,还是抓住眼前通往仙路的机缘,你自己选。”
阿七闻言心中一紧,成功几率竟然这么低吗?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救小玖。
余薇不再相劝,转身再次望向亭外。
“我给你时间考虑。离开前,我会让彩儿再找你一次。”她侧过脸神色不明,“今日之事,莫向他人多言,免遭横祸。彩儿会送你出府,无人敢拦。”
阿七回过神道:“我明白……”
“那便好。”
“开窍丹最好不要立即服用,小玖身子弱可能承受不住,若你决定好了,你可先吸纳灵石灵气,然后温养她的身子,增加些许成功率,方法刚才我已作过示范。”
说罢,她径自走下小亭,白裘拂过石阶上的积雪。
亭中,顿时只剩下阿七与彩儿两人。
阿七看着余薇离开的背影,默默想到:
娘亲离世那个晚上,守着小玖相依为命,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彩儿不知他心中所想,见小姐待他似有不同,故而恭敬地说道:
“走吧,…呃…阿七公子?”
“劳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