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物是人非
“季望,你天赋不错,可惜你我有大道之争,今日,既然我先破境——你,非死不可!”
话音落尽,杀机骤临。
季望瞳孔骤缩,视野所及,唯余一片吞没一切的、灼烈到极致的纯白。
……
光阴流转,沧海桑田。
余庄。
“先祖在上,保佑今日诸事顺遂。”
“…咳咳…求、先祖保佑。”
一长一幼,两道身影伏跪在一顶神龛前。
那神龛约莫两掌高,木质暗沉,飞檐拱顶的样式颇为古朴,只是表面蒙着薄薄尘土,显得落魄,龛门紧闭,内里幽深,看不真切。
季望再醒来时,眼前便是如此场景。
他愣了许久。纷乱斑驳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一片片拼凑、粘合,逐渐映出往昔的轮廓。
他本是地球上万千社畜中平凡的一个,谁知一场突兀的车祸,意识沉沦又苏醒后,便来到了一个修仙世界。偶然所获的一尊神秘小龛,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安身立命、乃至窥探仙道的唯一倚仗。
百年间,踏过尸山血海,闯过秘境绝地,竟真让他在这一方世界闯出了偌大的名头,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在劫争中,他终究是败了。
“大道之争……奇怪,”
“为何我竟想不起那人相貌。”
季望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最后那点湮灭一切的白芒,灼热、霸道,清晰如昨。
“他已经走到了能遮掩天机的地步了吗,这世间真是……能人辈出。”
仙路崎岖,纵有奇遇,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这神龛护住了他神魂不灭,却也让他陷入不知几许岁月的漫长沉眠。
直至方才,他才缓缓醒转。
季望的视线落在那对跪伏的兄妹身上。
“我季家后裔么……”
那丝血脉虽稀薄,却真切无疑。
他此生醉心大道,未曾留下直系血脉,此二子,当是季家旁支的后人。
看着他们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以及这四面漏风、家具寥寥的土屋,季望沉寂的心绪也不由微微一动。
我沉睡之后,究竟逝去了多少岁月?曾经……
他依稀记得,琅水季家也算一方豪强仙族,怎会落魄凋零至此?
少年名唤阿七,常年的风吹日晒使他皴了脸,但依旧难掩其俊俏,反而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他恭敬地磕完头,小心翼翼地将身边不断轻咳的妹妹抱起。
那女孩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小脸苍白如纸,却肤质细腻,并不似阿七那般粗糙,一双大眼,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漆黑幽深。
阿七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到床上,拉过棉被,仔细掖好被角。
“哥去送粮,很快回来,好好躺着,别起来受风。”
小丫头懂事地点点头:“嗯,小玖会乖乖的。”
阿七抿紧了嘴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妹妹枯黄的发梢,暗下决心:
“我定要为小玖求来开窍丹。”
他随即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呼——!”
凛冽的寒气瞬间裹挟着雪沫扑入屋内,冲散了那一点可怜的暖意。
门外,天地一片素白,大雪纷纷扬扬,未有止歇的迹象。腊月深冬,正是俗世最难熬的时节。
侧旁,季望心念微转。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感知悄然自龛内探出,无声无息地附着在少年阿七的衣角。
“不知如今这天地又是何种模样?”他暗自想到。
阿七被门外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本能地缩起脖子,用力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踩着积雪,朝庄子东头走去。
来到庄子东头的仓库,庄头刘山川穿着臃肿的旧棉衣,已经等在门口。他身边停着一架老旧的牛车,拉车的老黄牛不时甩动尾巴,身上落了层薄雪。
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码放了大半。
“刘爷爷。”
阿七加快步子,踩实雪地,走到近前。
“来了?小七。”
“唉。”
“搭把手。路上冷,一会儿挨着坐,攒点热气。”
两人不再多言,将院子里最后两袋粮食合力抬上车架,用麻绳层层捆扎牢靠。
刘山川坐到车前辕木上,架着车,阿七则背靠麻袋,侧身坐在一旁。
牛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缓缓启动,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上,蜿蜒着通向庄外。
目的地是十里外的青田镇。
风雪肆虐,道路泥泞湿滑,老牛喘着粗气,鼻端喷出大团白雾,走得一步一顿,甚是艰难。车轮碾过雪面下,不时打滑颠簸。
“今年这雪,邪性,下得又早又狠。”刘山川眯着眼,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灵米收成也不好,不知能不能顺利通过检验。”
“交完租子,庄上各家勒紧裤腰带,把冬春熬过去就好了。”
“这灵米啊……金贵东西,咱们种了一辈子,摸了一辈子,却是一粒也尝不得。老汉我活了这把岁数,连它煮出来是啥香味,都不知道哩。”
刘山川不住地说,阿七沉默地听。
余庄上下,都是青田镇大户余家的佃户,世代为余家种植这种被称为“灵米”的特殊谷物。
此米蕴含一丝天地灵气,长期食用,对开窍之人固窍培元大有裨益,即便对凡人,也能缓慢改善体质,延年益寿。
也正因如此,此物种植极为耗费心力,需遵循特定节律,引灵泉浇灌,且产量不高,灵米所获必须颗粒不剩地上交主家。
庄户们赖以活命的,仅仅是房前屋后那一点点“自留地”里产出的普通稻米,而即便是这些普通收成,也要按四六比例与余家分成。
“余家……”刘山川忽然压低了嗓音,“他们府上的二小姐,前阵子……听说已经成功‘开窍’了!”
阿七靠着米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就是……薇小姐,小时候常来庄上养病的那位。那会儿你们年岁差不多,还时常一处耍。”
刘山川语气放缓了些。
“开了窍,身体便能自行汲取天地间的灵气,滋养自身,什么体弱虚症,自然一扫而空。薇小姐从前也是药罐子不离身,如今……已是鲤鱼跃了龙门,天上神仙般的人物咯。”
阿七望着前方被风雪搅得一片模糊的天地,半晌,才低低应出一个字:
“……嗯。”
记忆中,她总是一袭华贵衣裳,肤色白皙,病殃殃的。
上一次见她,已是三年以前的事了,记忆中那个羸弱安静的影子,渐渐模糊。
开窍……
那是横亘在凡俗与修炼之路上的第一道,也是最为残酷的天堑。
有的人生来便有灵窍,而无窍者也可通过特殊方法开窍,最为常见的便是开窍丹。
可一枚最基础、品质最普通的“开窍丹”,其价值足以让一个富裕人家倾尽所有,且有价无市,往往被各方势力牢牢掌控。
“小七啊,”刘山川的声音沉了下来,“二小姐如今是开了灵窍的仙家种子,咱们……就是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佃户,本本分分,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把身边人照顾好,这才是正道,是活命的路。”
“我知道你心疼小玖那丫头,看着她那样,谁心里好受?可开窍丹……那不是咱们这等人能惦记的。听说为了二小姐这次开窍,余家不知耗费了多少家资,还搭上了城里乃至更远处的大人情。余家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我们这些仰人鼻息的佃户?”
寒风卷着坚硬的雪粒,抽打在阿七的脸上、脖颈里,刺疼。
他伸出手摸了摸胸膛左侧近心口的位置,隔着层层衣物,有一处硬物微微硌着皮肉。
那是一枚来之不易的灵石。
灵石,蕴含天地灵气,是修炼界通行的货币,是炼丹、布阵、炼器乃至修炼冲关的必需之物。
但对于凡人而言,灵石不仅与废品无异,还可能是招来灭顶之灾的祸根。
阿七不清楚这枚灵石具体品相如何,价值几许,更不知道它能否换来哪怕是最劣等的一颗开窍丹。
但他无路可走了。
大夫说,阿玖先天不足,心脉孱弱,若无灵气温养疏通,绝难活过下一个冬季。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启灵窍,汲取天地灵气,重获新生。
“余二小姐既已开窍,定然需要用到灵石,不知能否向她换得一枚开窍丹?”
阿七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却答道:“刘爷爷,我……晓得的。”
刘山川看着他,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嘴边,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牛车在愈发猛烈的风雪中沉默前行,只有车轮碾雪、老牛喘息、以及天地间无止息的呼啸之声。
依附于车架一角、如同影子的季望,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佃户……灵米……开窍丹……余家……”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连同眼前所见的一切,与他记忆中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广阔世界相比,显得如此渺小,此刻却让他品出一种心酸。
修行多年,季望早已知晓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资源被层层盘剥、牢牢把控,每一份修炼资粮都沾染着血与算计。
只是不曾想,季家的血脉后裔,竟已沦落至此,在最底层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与一丝虚幻的希望而挣扎。
季望本已近乎寂灭的心绪,泛起一丝涟漪。
他能维持神魂不散,甚至此刻苏醒过来,全赖这神龛能积年累月地从虔诚供奉它的季家后裔的灵窍中,汲取灵气并转化一丝稀薄的“太华灵炁”。
这也使得阿七虽有灵窍,却并没有所体现。
“终究……是我辜负了他们。”
歉疚如寒风般掠过心湖:
“若非我当年骤然陨落,季家或许不至凋零如此。”
他能看见阿七眼中那深埋的执拗。
仙路已绝,残躯苟延,季望本不作他想,而此刻一个强烈的念头,悄然萌生:
“既承其惠,当有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