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顷百亩一农夫
“叔威,继续操练,届时还需于宴前演练。”张昶一脸正色。
“父亲又无此令。”
“为兄自会与父亲言明,今日正当时。”张昶以兄长姿态耐心教导。
张猛心中仍觉怪异:“真要如此?”
“待得大军回了洛阳,除却家兵,其余人马切不知归了谁,届时哪有今日之气势?更无今日之名由。”
张昶一副恨弟不成才的模样,继续说道:“既然我张家来了华阴,自是不能弱了他人。”
“今日演练,名正言顺,可显威势。若待他日,则会被有心人指责为寻衅。”张熠也点头附和。
张猛看了看张熠,却见张昶已经拉着幼弟往张奂所在大帐走去。
……
“阿弟,不是说好了,不与任何人提及此事么?”张昶有些恼怒,又有些愧疚。
“唉,我本不知此事,此前不知是谁,天天守在我身边一直述说当时的凶险。”
张熠十指交叉,背托脑后,一幅闲散模样:“或许这便是‘余音缭绕,必有回响’,兄长以为呢?”
唉!为兄的错,置兄弟于险境,为兄的错啊!
还有这张为兄的臭嘴!张昶捂了捂嘴,随后低声道:
“余音缭绕,必有回响?嘿!有点意思。”
......
“阿弟,等等为兄。”
“仲兄,当日汝为何以为自报家门便可保我安危?”
见张昶追上,张熠问道。
“危急之时,岂容多想?那番言辞脱口而出罢了!”张昶幽幽以答。
感情我这条小命就是匹死马?运气使然才免遭毒手?
张昶哈哈一乐,转为肃容,目视远方——那是凉州的方向,是家乡。
张熠很少见这位兄长此般模样。
“凉州人不易,羌人亦艰难!”
“阿弟,羌乱之源因何事而起,汝当知晓。百年羌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羌人反复叛汉,实非叛汉。
凉州境内与汉人交好之羌部无数,其所叛者非为反大汉朝廷,实为针对大汉的某些人。”
“诸如孙俊,李翕、郭闳、赵熹之流,但他等上或为刺史,太守,下为县令县长.....袭杀朝廷官员,便是叛汉。”
张昶的一声嗤笑,使得“便是叛汉”四个字极具讽刺。
“羌乱之军亦有汉人,故中原士人视我凉州人为蛮夷,为豺狼,却无人思虑,平叛大军中羌人骑兵也不在少数。”
张昶低头,面色稍缓:“父亲多次平叛,与段将军不同,主张击溃叛军主力后,对叛羌部落以招抚为主。父亲任武威太守时,平徭均赋,易改风俗,羌汉百姓皆为父立生祠。”
徭赋不均,民分等级,区别对待是羌乱的根源所在。
孝武皇帝通河西时,凉州羌人就已经开始内附,羌人习耕种,习俗与汉渐近。
如今羌人半牧半耕,不是因为跟大洋彼岸那偏爱零元购的“那个”一般懒惰,而是凉州的环境限制,耕地不能满足需求。
半牧半农的内附生活仍旧可维持,甚至比内附之前要好。
可惜多数羌人不通汉话,对于朝廷来说,他就是哑儿。
王莽时期,政策有多变化,许多小员小吏便看准一些羌人有苦难诉,巧取豪夺。
个体利益受侵害,或许是他的不幸,并不会激起大风波。
这也是人性。
但由小及大,豪强们与官员狼狈为奸,将自家徭赋摊给羌人,使得羌人普遍性不满。
于是乎,羌乱的狼烟由星火转为燎原之势。
武威易俗,是指革除当地的陋习陋俗,比“天菩萨”还可怕的陋习陋俗——民间凡是二月和五月出生的孩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全部处死。
“父亲于凉州自有威望,此其一。”
“当日阿弟乃自行坠马昏厥,那几名羌人骑士,只欲搜寻阿弟身上钱财,而非见利行凶。此其二。故那句情急之语,可保安危。”
张昶得意一笑。“当然,此事乃为兄事后探查周边并无打斗痕迹,阿弟身上也未有刀兵之伤方才得知,gei gei gei……”
亚圣不仅善书,你都可以改姓狄了好吧!还得意,你老弟翘了,现在是老子!怪不得张熠不记得历史上有张熠这号人。
“多谢仲兄赠得良马!”
“哎呀,兄弟之间哪需如此,兄友弟恭此乃......”张昶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阿弟欺为兄乎?当日乃阿弟自语不愿乘车,直言策马狂奔方显凉州男儿本色。”
张昶快步追上:“此后不得复言此事如何?”
沉默不语。
“阿弟......”
“阿弟......”
悄无声息。
“阿......”
“阿兄,阿弟饿了!”
“为人兄者,义不容辞!”
......
过弘农,入陕县,经渑池,至新安。
“这马车,坐着比东风大卡还难受。”
张熠撩开车帘,舒展腰身。
阳光刺眼,泪水黏眼,忽然一双熊猫眼凑至眼前。
秦岭的?不对啊,秦岭的嘴长,四川的短嘴。
“阿弟!”
“呃......”
“仲兄昨夜未眠?要不入车来?”
“不必了,为兄昨日琢磨了一夜,以为阿弟那句‘余音缭绕,必有回响’虽是有趣,却是不妥。”
“余音因回响而成,两者异曲同工,将其结合却是有些多余了。”
张昶尽显疲惫之态。
“余音缭绕,必有回响啊!”
就因为一句话,你就不睡觉啊?张熠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多余么?”
“重复冗杂,多余!”
“负负得正,懂?”张熠又突然改口:
“兄长可曾听闻,双重肯定以代强调,肯定三重便是很重要?”
张昶低头默念。
然后抬头,容光焕发:“阿弟所言似乎也有那么些理。”
一道气力浑厚的声音传来:“胡言乱语。”
“阿翁……”
张昶朝车内眨眨眼,随即去一侧寻张猛。
车内,张奂端正跽坐,看着懒散箕坐,还背靠车厢儿子,眉头轻皱。
张熠低头一看,暗自庆幸,还好我给缝上了。
“近来如何?”
张熠抬起下巴,虽无父子亲情,但眼前之人可敬,当敬。戎马半生,垂垂老矣,如爷爷一般。
“孩儿无恙,倒是让父亲担忧了。”
“嗯!”
张奂点头,并无多余神情,随后说道:“日后行事不可如昨日那般轻佻。”
张熠避开那目光,作无事人状:“昨日?”
“汝以为昨日帐内有几人真醉?”
张奂似乎也不怎么当回事,只当两儿子配合幼子玩闹。
“耕地交接,吏员只认地契。且买卖需经县府,三方同时在场方可作数。”
张熠语噎,古人这么没有契约精神么?签的买卖协议不算?我又不是没给钱,敦煌的最高地价啊。
张奂继续泼起无形的冷水:“农夫一家,年耕百亩,便是他等按昨日之数交接,汝之所得又能分得几人?”
昨夜两那些当地豪强灌醉,多的如杨家签了千亩,张熠还以为很多呀……
少者如刘家,也签了三百亩,毕竟宽厚之家。但是不能不要,不然到时其他人以为刘家跟张家合伙,岂不是害了人家。
毕竟,现世中龙国人均耕地1.39亩,换成汉亩也就2亩。
喝了张奂的冷水,一股直冲脑门的清凉才让张熠加深认知为何四百顷,四万亩在此时只是起点,连亘州郡也非特例。
“不必多想,那几份竹简烧了便是。良田尽为豪强所有之事,为父亦不会在洛阳有任何片语。”
真不趁着有功劳之机,在朝堂说说华阴现状?张家迁华阴,这收拢民心的良机不把握一下么?张熠一时不清楚张奂为何如此。
“下有郡县长官,上有司隶校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道为父知晓。”张奂目前前方,随后转头对张熠欣慰的笑了笑:“若有百姓为生活所迫,张家购地无妨,即便是薄田。”
“此事亦不需汝去掺合,府中自有人安排。按旧制边人不得内移,陛下既准我张家迁之,此行必有所得。”
张熠似乎有些明了,去年的赏赐是去年的。今年的功劳依旧换取张家此时所需,这算是君臣间的默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