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生死不能抉择
秋高气爽，夜明星稀。
这一夜无人放火，却有人直挺挺地倒下。
他只穿着襦衣，披了件裘皮大衾，满眼惊诧的张着嘴，散乱的头发便被压在了身下。头着地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阵阵马蹄声，却从始至终都为说出为何二字。
中东门有千骑策马入城，因为洛阳城的南城墙距离南宫仅一墙之隔，而洛阳东城有官宅里坊。于是，东南、西南两部羌人骑士，汇聚城东，通过杨家与曹节派人配合下打开的中东门入城，勒马于南宫与北宫之间。
此时北宫守卫数量已恢复如往常，但此前聚集于连通两宫复道上的虎贲，皆已退散。
南宫宫墙上的宿卫比白日少了七成不止。剩余的三成在各自岗位上尽忠职守，岿然不动，此刻目光正看着宫墙以内。
一位被众人簇拥的少年，在经过一座宫殿时，忽然闻到一丝腥气，睡眼惺忪的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顺着地面的水渍，往殿内看去，有两名军士慌忙抬起一件人形裘皮躲入殿门旁的槛墙中。
是的，他看见了，即便第一时间有宦者，军士同时快步向前，至其身侧，意图遮挡视线，他依旧于几人间隔中看见了。
裘皮大衾成为了殓尸的衾褥。
少年鼻头轻皱，嘴唇微颤：“曹常侍，出宫可能保朕安全？母妃那儿如何？”
“陛下放心，宫外便有千名骑士在等候陛下。贵人所在宫殿已有羽林、虎贲严加把守。城外那两方逆臣已被围之，只不过张中郎两年未回洛阳，不知该如何处置，中郎此时只信陛下，特求陛下亲往。”
少年面色舒缓开来，慢慢加快速度，往南宫北门走去。并不是简单的加大步子跨度，而是将平日里那些宫人教的迈步要徐稳中“徐的频率”。
……
“使匈奴中郎将帐下司马尹端，奉令携所部特来拱卫陛下。”羌骑引领之人见张猛步出北门，便率先下马，单膝下跪，拱手而拜。
“特来拱卫陛下……”
“臣杨赐领家丁二百特来救驾。”
刘宏抬起一只手，搭在身旁侍者小臂上，放慢步伐频率，缓步徐行：“卿等辛苦了！”
“出城！”
曹节将刘宏引至羌骑边上那早已备好的华盖车后，代为传谕。
骑士纷纷上马。
队伍行进至永安宫与北宫之间，通往谷门的直道上，齐整有序。
洛阳北城，陆续有众多大臣得知消息，率家丁赶来，领头之人皆为白衣。白衣非是给宫中的宦者哭丧，也不是为了吊唁城外躺着的军士。
时维九月，而他们特意换上了应季的朝服。
“臣太仆袁逢，带家中仆奴百八十人，前来护驾。”
“臣刘矩，带太尉府中家仆五十六人，前来护驾。”
越来越多前来护驾的人，却并未给车上的少年帝王带来多少情绪波动，淡淡开口：“嗯！”
“臣刘宠，带司空府中家仆三十人......”
......
左侧再有官员前来，少年帝王，眼睛看着前方的谷门，依旧只是冷冷的点头。
随驾青年见得此况，心中暗喜，骑兵入城时你们才得知消息吧，看看你们身后的那些衣衫不整的家仆，再看看杨某此时在何人身边？
“哎呦~”有人轻哼一声。
“父亲？”
“闭嘴。”杨赐又赏了一脚尖。
城北都亭驿外，又立营帐，洛阳的双方军士盘坐于地，被凉州军隔在一堆篝火两旁，眼神迷茫。
他们都只服从自己上官的命令，并不知为何自己身为汉人，却随着如今事态的发展，成为了大汉俘虏。
长官们的对错，他们无法辨别，最后是自己与身边的军士死，还是对面那群军士死，也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
王甫肿着脸，裂开的眼角流着血，自从周婧被董卓干脆利落的捅一刀后，他与长乐官丞王国都不敢再有任何言语，只是时不时朝南边张望，眼怀期待。
窦氏一门二世四侯，表现各异。槐里侯窦武在双方军士弃械后，曾多次欲与张奂沟通，皆无果。便坐在军士之中，一言不发。
文士装扮的渭阳侯窦机，时不时在那谩骂，直言其父乃大将军，张奂身为护匈奴中郎将，如此行为乃是犯上。只是那大帐中始终无人走出，换来的不过是一旁凉州军士的白眼。
其二位从兄弟，雩侯窦绍，西乡侯窦靖曾出言相劝，反被窦机嘲讽，尤其是职掌羽林左骑的窦靖。二人只好与窦武坐在一起，任其一人在那之乎者也。即便是屯骑校尉冯述，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天子到！”
“臣等参见陛下！”
......
“无须施礼！”
黑底红衽绣着金龙的大袖一挥。
“臣张奂无能，不能辩是非缘由，请陛下深夜出城，罪也！”
“果然出宫前的母妃所言！”刘宏突然觉得近日来，唯有此刻最为心安，不知是因这位自己即位时都未来参礼的老将，还是因为那恭恭敬敬跪倒在地的两万大军。
“老将军在外立下赫赫战功，未得封赏便再次平了今日之乱，辛苦了。朕亦为奸宦蒙蔽，方有此事，岂能怪罪于你？”
“羌人作乱，领军平之，臣等武人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如今这营内之人还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
数万军士齐声高呼，如此气势，便当天子所享。即位以来，从未如此，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少年帝王抑制住心中的激昂：“为首者入北寺狱，以待廷尉论罪，从者赦免之。”
张奂首次见到刘宏，适才见其言语并无不妥，其后从者赦免，仁也！心中不由觉得其将来会比先帝更为圣明。
“臣窦武......”
“奴婢王甫......”
“吾等多谢陛下免死，陛下仁慈！”
“吾等多谢陛下免死，陛下仁慈！”
......
刘宏在身后军士的齐声谢恩中走向大帐。
窦武欲辩白。王甫也在哭求，眼神亦看向曹节乃意求救，只是二人此时的声音，在双方军士的阵阵波涛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待得声浪渐消，有虎贲卫悄然发现，人堆中有两人已经昏死过去。
一为王甫，一为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