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天下何人不得死?
有风自帐外溜入,拂动那白须,朱瑀心中一紧。
只是须动,颌为动,张奂未出言,仍在思虑:“那番情真意切,不似作假;甘心受罚之态,岂又不真?平日所行,非大善也非大恶。
“言之重,方显忠君,某又岂能怪罪?
“梁大将军啊!梁冀啊……”
张奂愈是思虑,愈为忧心,只因那几个浑儿所行之混账事。
此时出兵,军中的流言该如何善后?
无论如何,需再拖延一二。
“老夫已言明,让刘杨二人前来。”
些许浑浊的双眼,深炯有力,语气不容置否。
张昶几人松了一口气。
“嘭!”
朱瑀破防,霍然起身,食指抖动:“老……张中郎你……?”
小黄门轻拍胸口,口中默念:前车之鉴,前车之鉴……往事不堪,往……近事啊!庆幸朱瑀老儿及时收住!
朱瑀已经按照曹节的指点,拿梁冀故吏说事。
眼看着适才张奂明明已经有所意动,但不知为何又改了。
奈何,此时形势比人强,他只好派一小宦官将情况回报给曹节。自己则继续留在此处,以做应变同时继续劝说。
“张中郎,你可知耽误得越久,宫廷宿卫损失越是严重,陛下安全该当如何?”
“当年梁冀之事,张中郎是无力阻挡,希望今日之后,中郎莫让此生悔恨。”
张奂见朱瑀未曾离开,脸色有些怪异。
其实,他已信了几分,但此时确是不能出兵。
张熠为张奂倒了杯茶汤,坐下,然后又身处小手,向上方摆了摆:“朱老太……呃,汝口口声声说窦将军欲行废立,敢问其欲立何人?”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质问某家?”朱瑀刚要坐下,闻有此一问,正想倚老卖老,但见众人目光汇聚,显然他等心中皆有此一疑窦,措辞一番,缓缓张口:“自然是立年长有……”
张熠见朱瑀憋了半天,也不为难他,淡淡开口:“年长经事之宗室子,即位即可亲政?贤德有才之封王,封国若富庶,位即天子,大汉亦将清平?”
“说的不错,正是如……”心急之下,朱瑀正要与他人一般赞同这观点,却又听到:
“不知是先皇之皇太弟刘悝?还是,善使弓弩,勇猛有谋的陈王刘宠?”
“吾等身为臣子,今上仍在,岂可妄议皇位?”朱瑀佯怒,但却不忘掌掴案榻。
显然,已露端倪。
张奂目光锐利:“听闻渤海王曾因钱财与尔等宦官交恶?陈王若为帝,尔等宦官……”
“住口,不论窦武贼子欲立何人,皆是忤逆犯上之举,天下人共诛之。”
朱瑀怎会知晓窦武要立怎样的人为帝?立哪位皇室宗亲为帝?清河王刘蒜已死,可以说不仅是他,所有宦官都未去思虑这一问题。
他只知道废立之罪是死罪!他要的只是坐实窦武意图废立的罪名。所有宦官都觉得自己有盖印的诏书,定谁有罪,谁便有罪。
情急之下,便被张熠的言语陷阱拉进沟里。
这番说法还真有人一时转不过弯来,比如尹端,如董胖,二胖。
张熠泛起阳光的笑容,走到中间,远离些张奂后,突发感叹:“人哪,可真是矛盾啊!”
“陈国治下清平,有良相贤吏,陈王若为天子,大将军何去何从?三公谁辞谁任?”
张熠眼神玩味的看着朱瑀,又接一问:“宫中常侍又是该如何去留?
微抬一下头,复问两字:“是吧!”
朱瑀正要冠以不忠的罪名,张奂也站了起来。张熠陡然加大音量:
“莫再说些大逆不道云云……此中关键,朝臣百官心知肚明,何故作伪?”
阿弟这嘴不仅快,还有毒。
小公子,真是……董某敢思,不敢言。
当真如阿弟所言那般?
张熠放下茶盏,抿了抿嘴:“梁冀因9岁之龄的孝质皇帝言指其‘乃跋扈将军’,只因怖其早慧,毒杀之。
为权臣者,欲帝势弱;宫中宦者,愿天子倚仗;朝臣百官,求陛下放权。如此帝王,各为尔等心中之帝王。
窦将军若欲仿梁冀,独断朝堂,又为何要立贤长之人?
窦将军若不愿独掌朝权,为何弃当今天子?”
张昶豁然开朗,心中顿时敞亮,果然他敬仰的三君,不当如此:“不错!当时,正是窦将军召见宗室刘御史后,定下帝位之选,前往河间,迎得今上即位。”
刘宏就是窦家主持下选的皇帝,不过一年,干嘛换人?
“因,因天子聪慧,窦武心中亦惧之……”
哪怕是那小黄门也知道朱瑀此时已经语无伦次了。
众人呵呵:“今上聪慧,为何成年后会称不得贤?既如此为何又要另立“贤长有德?”
答案只有一个:
“少有智,成而乱为,因居于深宫,奸宦在旁。
诛宦!”
即便此时朱瑀改口,那为何九个月前,窦武不直接择一痴儿?或者年幼如孝殇皇帝?
此刻,众人心中或答案得以揭晓,或猜测得以映证。
“哼——哼!”
“来人,拿下!”
“天子符节再此,何人……”
董卓刀架朱瑀脖子上的同时,张昶一把踹开本就抖抖索索的小黄门,夺过符节。
“着令,即刻闭营,任何人不得出,违者斩!”
“张猛!”
“在!”
“由亲卫营接管营门。”
“喏!”
张奂随后补了两道军令。
“着令,即刻闭营,任何人不得出,违者斩!”
“即刻闭营,不得出,违者斩!”
……
“中郎,此时岂非当即刻……”
为三君平冤,破除假诏,护驾之功,似乎近在眼前。
任何一桩功劳,皆是天大的功劳啊,几人一时竟然怀疑起张奂军令的正确性。
此时即使天子与太后知晓诏书内容,也是娇诏。因为构罪三君不可能是英明的皇帝做的决定,那只能是宦官娇诏了。天子不知情!
“怎得?莫非汝等要我将适才帐内言语尽数转述给洛阳百姓?唯恐天下不乱乎?”
张奂无奈摇头,见功便乱,部属终究是资历不足。
“还是想直接带兵围了洛阳,再突入宫城?”
发问之人,垂头作揖。
阿猛此时居然窃窃间翘起一边的眉毛。
还好此时在帐外,带着军士看管羽林与虎贲。没来得及发问,不然又得遭爹嫌。
“你回来作甚?不是让你守营门?”张奂一脸恼怒,看着这违背军令的儿子。
张猛支支吾吾,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几个跪地的身影上,他觉得,那些人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战功!
片刻不肯离!
“亲卫营掌管营门,您也没说我要待那啊!”
嗯,猛子哥传令后,就回来抓宦官了,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为亲卫。
……
近半时辰,张奂带人审问宦官。其余人则去与军士说明具体情况。毕竟第二波使者是大张旗鼓的入营。
军士们不曾想原来额外的一份平乱之功会变成救驾勤王之功,普遍乐呵呵的依令待命。
只有少数军侯能明白自己司马说的,这份功劳捞之不易,闯宫城闯不好要掉脑袋的。
半个时辰后。
“中郎他等何须尽留之?”
“我等冤枉,我等只是听命行事,求中郎饶命,中郎饶命啊!”
见活命之机,又将翻转,那些羽林士,虎贲卫纷纷求饶。
值此之时,人微言轻,身份清贱之人,愈是无关紧要,杀之又何妨?
这怎又不是一种悲哀?
所幸,董卓那渗人的目光并未盯着帐外的“蝼蚁”,也未盯着一旁瑟瑟发抖,脚下一滩水的小黄门。
而是盯着那尽是撕裂之痕的衣衫,裂口血色浸染,滴落于地。
暗红……鲜红……
“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
已然前后失禁,蜷缩于污秽之上的朱瑀,即便已是奄奄一息之状,仍是奋力嘶喊出声。
“窦武陈蕃等人,欲将宦者尽见族灭,难道真是全然为国乎?”
“我有何罪?我为自保不得已与侯览之辈合流,我有何~~~罪?”
不甘,不服,哀泣!公鸭嘶叫声中竟闻得了一丝异样的血腥味……
“锵~安~~”
张熠自卫士手中一把夺过刀柄,刀锋直逼朱瑀:“如这营中为国征战之将士可死,异族侵扰的边郡之民可死,贪官为乱之中原百姓亦可死,其死何辜兮?
既涉朝权之争,何人不可死?
死有何辜?”
听得此言热血沸腾的董卓,眼神热切的期待着。
但终究他失望了。
“咣~”
朱瑀的目光随着眼前少年手中的刀下落,刀光入眼,一瞬如复一生。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凄惨的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朝权之争,何人不可死?”
“哈哈哈……我等宦者可死,窦武亦可死,陈蕃又怎可不死?为权、为私者,皆当死?”
众人观感不一,沉默,不语,不知何语。
“既如此,我死后,朝堂内外又有几人当得活?
汝杀得完嘛?哈哈哈哈……”
朱瑀话落,忽如疯魔一般,竟张着嘴朝刀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