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家公主
慈宁宫的偏殿游廊下,本是晴儿陪着小燕子赏新栽的腊梅,一身海棠红旗装的小燕子正伸手轻拂枝头落雪,晴儿站在一旁笑着递上暖炉,二人低声说笑,眉眼间皆是天家贵女的矜贵与姐妹间的亲昵,鎏金宫灯的光晕落在身上,衬得衣袂翩跹,宛若画中仙。
谁料转角处竟撞见了紫薇与金锁,二人是跟着后宫低位份的嫔妃来慈宁宫请安,规规矩矩立在廊下候着,一身素淡的锦裙在满殿的华服里,显得格外寒酸。紫薇抬眼望见游廊上的二人,目光死死黏在小燕子与晴儿身上——瞧那一身绫罗绸缎,赤金东珠的钗饰,举手投足间的皇家气度,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衣裙,连支像样的银簪都没有,心底那点不甘与嫉妒,瞬间翻涌上来。
晴儿眼尖,先瞧见了二人,温声颔首示意,小燕子也淡淡抬眼,目光无波无澜,只当是寻常宗室旁支的女眷,并未多言,二人依旧并肩赏梅,闲话几句腊梅的品种,语气随意,却偏偏透着一种紫薇触不可及的从容。
这般云泥之别,刺得紫薇心口发疼。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那两道耀眼的身影,喉间发涩,半晌才扯了扯嘴角,溢出两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与酸涩的“呵呵呵”,那声音虽低,却足够让近旁的人听见,“亲王之女,天家贵女,倒真是风光无限。”
一句话落,周遭的气氛瞬间凝固。廊下伺候的宫女太监皆敛声屏气,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酸意与不敬,对着固伦和硕两位公主说这话,简直是胆大包天。
金锁站在紫薇身侧,吓得浑身一僵,忙不迭低下头,指尖死死拽着紫薇的衣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声急道:“小姐!别说了!快别说了!”她虽是丫鬟,却也懂宫里的规矩,知晓眼前二位公主是老佛爷心尖上的人,这话若是被慈宁宫的人听了去,不仅紫薇要获罪,连她都要跟着遭殃。
紫薇却像是没听见金锁的劝阻,依旧抬着眼,目光直直地望着小燕子与晴儿,眼底翻着不甘的浪,她何尝不是皇家血脉?论起亲疏,她是皇上的亲女儿,可偏偏落得这般寄人篱下的光景,连站在廊下请安都要看人脸色;而小燕子不过是亲王养女,晴儿虽是亲王嫡女,却也无亲生父母庇佑,反倒能封公主,享尽尊荣,这世间的公道,究竟在何处?
晴儿的笑意淡了几分,微微蹙眉,她素知这济南来的县主是皇上的私生女,只是碍于祖制无份无爵,却没想到她竟这般沉不住气,在慈宁宫的地界,对着二位公主口出酸言。小燕子则缓缓转过身,海棠红的裙摆扫过落雪的石阶,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柔和,添了几分固伦公主的清冷矜贵,她缓步走过来,停在紫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淡淡扫过她攥紧的帕子与泛红的眼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皇家规矩刻出来的威严:
“县主既入了宫,便该懂宫里的规矩。慈宁宫乃皇玛嬷居所,容不得旁人随意置喙,更容不得对天家公主不敬。亲王之女也好,天家贵女也罢,凭的是祖制册封,是皇上的恩典,是刻在玉牒上的名分,而非一腔执念。”
她的话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名分二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紫薇的心底。紫薇脸色一白,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驳——小燕子说的是实话,她空有皇家血脉,却无半分名分,连宗室玉牒都入不了,而小燕子与晴儿,是皇上亲封的公主,玉牒上有名有姓,这份尊荣,是她再怎么羡慕也求不来的。
金锁见紫薇脸色煞白,忙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公主恕罪!我家小姐一时失言,并非有意不敬,求公主饶过我家小姐这一次!”
廊下的苏培盛恰好领着小太监路过,见此情景,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对着紫薇冷冷道:“夏县主,慈宁宫岂是你放肆的地方?老佛爷仁慈,念及你是皇上的血脉,容你入宫请安,你却不知好歹,对和婉、晴二位公主不敬,若是传到老佛爷与皇上耳中,你担待得起吗?”
苏培盛是老佛爷身边的大太监,一句话,便压得紫薇透不过气。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金锁,看着周围宫女太监鄙夷的目光,再看着小燕子与晴儿一身尊荣,清冷疏离的模样,心底的不甘与委屈瞬间涌上来,眼眶一红,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若是哭了,反倒更显狼狈。
晴儿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是心善,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对着苏培盛道:“苏公公,罢了,想来县主也是一时心绪不佳,并非有意,下次注意便是。”又看向紫薇,温声却带着提点,“夏县主,宫里不比济南,凡事都讲规矩与分寸,名分天定,不可强求,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守好自己的本分,方是正理。”
小燕子并未再多言,只是淡淡瞥了紫薇一眼,那目光里无轻蔑,无怜悯,只有一种全然的疏离——仿佛紫薇于她而言,不过是宫墙内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她对着苏培盛颔首:“苏公公看着些,莫让无关人等扰了皇玛嬷的清净。”说罢,便与晴儿并肩离去,海棠红与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游廊的尽头,只留下淡淡的梅香与皇家贵女的威仪。
紫薇僵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疼得指尖发白,却也抵不过心口的酸涩与难堪。金锁依旧跪在地上,见小燕子二人走远,才敢起身,扶着紫薇的胳膊,急道:“小姐,我们快走吧,再待在这,怕是要惹祸上身了!”
紫薇被金锁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出慈宁宫的偏院,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抬头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墙,红墙黄瓦,琉璃映雪,却没有一寸地方,是属于她的。那声“亲王之女,天家贵女”的嘲讽,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嘴硬,心底比谁都清楚,她与小燕子、晴儿之间的差距,何止是云泥之别。
金锁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紫薇,心里满是担忧。她知道自家小姐的委屈,可这宫里的规矩,岂是能轻易打破的?皇上的恩典,祖制的规矩,从来都不是一腔执念就能换来的。今日幸而晴儿公主心善,和婉公主未深究,若是再有下次,怕是连县主的名分,都保不住了。
一路无话,只有冬日的寒风,卷着落雪,吹过空荡的宫道,也吹凉了紫薇心底那点仅剩的期盼。她终究是明白,这紫禁城的荣光,从来都不属于她这个无份无爵的私生女,而那两位站在云端的天家公主,终将是她永远企及不了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