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县主
紫薇接了县主的册封旨意,却无半分欢喜,只觉得那纸诰命轻得像鸿毛,衬得她十八年的期盼荒唐又可笑。乾隆赏的宅院在京城偏隅,不大,却也雕梁画栋,只是院中的亭台水榭,看在紫薇眼里,总觉得透着一股子冷清,比不得济南大明湖畔的杨柳依依,更遑论和亲王府的气派、紫禁城的巍峨。她依旧穿着江南的素色衣裙,守着一院的寂寥,对着大明湖的方向发呆,舅公舅母劝她学着适应京城的规矩,学着做个县主,她却只是摇头,心里总憋着一股气,觉得自己本应是天家贵女,怎落得这般境地。
而和亲王府的日子,依旧是安稳又鲜活。小燕子从不会因紫薇的事多生波澜,于她而言,那不过是皇阿玛一段露水情缘的余绪,是大清祖制下再寻常不过的结果,既不同情,也不鄙夷,只当是陌路人。她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度日,晨起跟着太傅读经史,午后随苏嬷嬷温习礼制,傍晚便换上劲装去校场骑射,弘昼常陪在她身侧,有时与她对弈,有时听她抚琴,父女二人在桂树下闲谈,从朝堂民生聊到诗词歌赋,岁月静好,满院生暖。
乾隆也常宣小燕子入宫,有时让她在御书房伴读,有时带她去御花园赏景,宫里的阿哥公主们,皆与她亲厚。太子永琏待她如亲妹,常与她切磋骑射;和嘉公主爱黏着她,跟着她学琴作画。宫中的娘娘们,也皆敬她三分——一来是她固伦公主的尊荣,二来是她性子通透,不骄不躁,待谁都温和有礼,却又带着几分公主的矜贵,分寸拿捏得极好。连太后见了她,都常拉着她的手夸赞:“和婉这孩子,既有教养,又有灵气,弘昼教得极好,真是我天家的好姑娘。”
那日宫中设宴,宴请宗室亲贵,紫薇也被传召入宫——乾隆念及血脉,虽不许她入玉牒,却也偶尔让她参加些低等宴席,算是全了那点父女情分。紫薇身着新制的淡粉旗装,却是照着民间贵女的样式做的,与宫中女子的规制格格不入,她站在宴席角落,手足无措,指尖绞着帕子,看着满殿的珠光宝气,看着那些衣着华丽、气度雍容的宗室贵女,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忽然,殿内一片静穆,众人皆起身行礼,紫薇也慌忙跟着低头,便听见太监唱喏:“固伦和婉公主到——”
她抬眼望去,便见小燕子身着明黄色镶金边的公主朝服,头戴赤金镶东珠的凤冠,耳坠是一对鸽血红的耳珰,腰间系着双鱼玉佩,步步生莲地走入殿中。那朝服是乾隆御赐,明黄色乃皇室嫡亲专属,东珠凤冠更是固伦公主的标配,她身姿窈窕,眉眼清亮,顾盼间自有一股天家贵女的雍容气度,殿内的宗室亲贵,皆是躬身行礼,口称“和婉公主”。
小燕子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角落的紫薇身上,却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视线,走到乾隆与太后面前行礼,声音朗朗,礼数周全:“孙臣参见皇玛嬷,参见皇阿玛。”
太后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将她揽在身侧,指着身旁的空位道:“快坐,今日炖了你最爱的银耳莲子羹,特意给你留着。”乾隆也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对众人道:“和婉自幼聪慧,文武双全,是我天家的骄傲。”
众人纷纷附和,满殿的夸赞声,落在紫薇耳中,却字字刺耳。她看着小燕子坐在太后与乾隆身侧,众星捧月,那般耀眼,而自己却缩在角落,无人问津,连一杯热茶都无人递来。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怨怼,怨夏雨荷当年为何不跟着乾隆回宫,怨乾隆薄情,怨老天爷不公,却偏偏忘了,这一切的根源,从来都不是旁人,而是那缺失的名分,与她从未受过的皇家教养。
宴席间,宗室子弟提议行酒令,小燕子应声而起,出口便是四书五经中的佳句,又或是自创的诗词,字字珠玑,才情斐然;有人邀她抚琴,她抬手抚弦,琴声悠扬,时而清雅,时而激昂,听得众人如痴如醉;还有八旗子弟邀她切磋箭术,她欣然应允,移步殿外的校场,换上劲装,挽弓搭箭,三箭皆正中靶心,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而紫薇,自始至终都缩在角落,无人问津。有人偶然注意到她,问起她的身份,旁人只淡淡一句“皇上的远亲,济南来的县主”,便再无下文。她想学小燕子那般吟诗作对,却发现自己的江南诗词,在满殿的经史策论面前,显得那般浅薄;她想上前行礼,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皇家礼数都做不周全,生怕出丑,只能默默缩着。
宴席散后,紫薇独自走在回宫的小路上,晚风微凉,吹得她眼眶泛红。她看着小燕子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环佩叮当,笑语嫣然,那般鲜活,那般耀眼,而自己却形单影只,满心寂寥。她终于明白,自己与小燕子之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身份差距,而是从根上的云泥之别——小燕子是爱新觉罗玉牒上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是按着皇家顶配教养长大的固伦公主,她的尊荣,她的气度,她的才情,皆是刻在骨子里的,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无份无爵、只懂江南诗词的民间女子,纵使流着皇家血脉,也终究融不进这天家的世界。
而和亲王府的桂树,依旧在夜色中散发着芬芳。小燕子回到府中,弘昼正坐在桂树下等她,桌上摆着温好的桂花酒。她坐在弘昼对面,接过酒杯,浅酌一口,笑道:“今日皇玛嬷又夸我了,说我箭法又精进了。”
弘昼看着她,眼底满是欣慰,轻轻点头:“我的和婉,本就这般出色。”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见了紫薇,你可有什么想法?”
小燕子放下酒杯,淡淡道:“没什么想法,各有各的命数罢了。她的命,系在济南大明湖畔的那段执念里,而我的命,系在和亲王府的这片桂花香里,系在皇阿玛与叔叔的护佑里,本就不同。”
弘昼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说得好,各有各的命数,守好自己的本心,便足矣。”
夜色渐浓,和亲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着桂树的影子,也映着父女二人闲谈的身影。小燕子靠在弘昼身旁,听着他讲朝堂的趣事,讲民间的民生,眉眼舒展,满脸笑意。
她从不是那个市井里的小野丫头了,她是爱新觉罗·璟燕,是大清的固伦和婉公主,是和亲王府的掌上明珠,有弘昼护着,有乾隆疼着,有一身的才学与气度,有安稳顺遂的余生。
而济南大明湖畔的那缕执念,终究只是一缕随风飘散的水汽,落在京城的土地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紫薇守着那区区县主的名分,在京城的偏隅宅院中度日,偶尔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发呆,却再也不敢奢望什么天家荣宠。她终于明白,这世间的所有荣华,从来都不是靠一腔执念就能得到的,名分,教养,眼界,格局,缺一不可。
而固伦和婉公主的荣光,还在继续。小燕子的人生,早已活成了紫薇永远企及不了的模样,从六岁那年攥住弘昼的那片救命衣角开始,便注定了,她的一生,皆是安稳,皆是尊荣,皆是光明。
往后余生,和亲王府的桂香,会一直萦绕在她身旁,护她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