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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燕崽的救命衣角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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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认亲

济南的风裹着大明湖的水汽,飘了几千里到京城时,早已失了江南的软绵,只剩几分凉薄。那一日,紫禁城的午门外,夏紫薇攥着那半块贴身的玉佩,跟着舅公舅母缩在人群里,粗布衣裙衬得她在朱红宫墙与明黄仪仗间,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她抬着头,望着那巍峨的宫门,眼底满是憧憬与忐忑,心里反复念着夏雨荷教她的那些话,念着自己是皇上的女儿,念着总有一日能认祖归宗,享尽天家荣宠。

而此时的和亲王府,桂香正浓,小燕子正身着月白骑射劲装,从后园校场策马归来,墨发高束,发尾沾着些许细碎的桂花,眉眼间带着策马后的鲜活意气,指尖还捏着一枚刚射中靶心的箭羽。弘昼立在廊下,见她归来,笑着递上一杯温茶:“今日箭法又精进了,竟连三靶连中都做到了。”

小燕子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眉眼弯弯:“都是叔叔请的教习教得好,我不过是多练了几遍罢了。”说话间,她抬手拂去肩头的桂花,动作间既有骑射后的飒爽,又藏着皇家公主的端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气度,是紫薇连见都未曾见过的。

府里的管家轻步走来,躬身禀道:“王爷,公主,宫中来信,说午门外有个济南来的女子,自称是皇上的私生女,拿着半块玉佩求见,皇上让您入宫商议一二。”

弘昼闻言,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小燕子:“看来,济南的那位,终究是来了。”

小燕子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这些年弘昼也曾与她提过,当年乾隆南巡时,在济南大明湖畔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只是那女子未曾入宫,也无半分名分。她放下茶盏,淡淡道:“既来了,便去看看吧,总归是皇阿玛的事,我们做晚辈的,理当到场。”

话音落,小燕子便回房换了一身杏色旗装,双环髻绾着赤金镶东珠钗,耳坠是乾隆御赐的东珠耳珰,腰间系着翠玉腰牌,牌上刻着“固伦和婉”四个篆字,行走间环佩叮当,步步皆是皇家公主的矜贵雍容。弘昼看着她的模样,微微颔首,父女二人登上马车,往紫禁城行去。

乾清宫内,乾隆正捏着那半块玉佩,眉头微蹙。紫薇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字字句句说着夏雨荷的深情,说着自己十八年的期盼,说着“皇上,我是您的女儿啊”。殿内的文武百官皆缄口不言,皆知这是皇上的私事,且那女子无诏无份,仅凭半块玉佩,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忽闻太监唱喏:“和亲王到,固伦和婉公主到——”

众人皆侧目,只见弘昼身着亲王朝服,身姿挺拔,小燕子紧随其后,一身公主朝服,眉眼清亮,顾盼生辉,迈着规整的宫步走入殿内,二人向乾隆行礼,声音朗朗:“儿臣(臣女)参见皇阿玛(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见了小燕子,眉头微蹙的模样稍缓,抬手道:“免礼。”

小燕子起身,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紫薇,那一眼,无轻蔑,无怜悯,只有几分疏离的平静。紫薇也抬眼看向小燕子,见她身着华丽的朝服,气度雍容,宛若天上星辰,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裙,顿时自惭形秽,连哭声都弱了几分。她心里暗暗想着,这女子是谁?竟有这般尊荣的身份?

乾隆看着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对弘昼道:“你且看看,这女子拿着半块玉佩,自称是朕在济南大明湖畔与夏雨荷所生之女,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弘昼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淡淡道:“皇上,此玉佩确是当年您南巡时的随身之物,只是夏雨荷虽与皇上有过一段情,却从未入过皇家玉牒,无半分名分,按我大清祖制,私生女不得入宗室玉牒,更不得封爵赐位。”

他顿了顿,又道:“且这女子自幼长在济南,未受过半分皇家教养,不懂朝堂礼数,不明天家规矩,若贸然认下,恐贻笑大方,坏了皇家体统。”

紫薇闻言,哭得更凶了:“皇上,我娘等了您十八年,守了您十八年,她到死都念着您,您怎能不认我啊!”

小燕子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字字句句皆合规矩:“这位姑娘,并非皇阿玛不认你,而是大清祖制不可违。我朝立制百年,宗室身份向来明辨,生母无份,女儿自然无爵。你娘若当年随皇阿玛入宫,求得一份名分,今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家贵女,可她终究是选了守在济南,这便是命数,怪不得旁人。”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守了祖制,又点破了关键。殿内的文武百官皆纷纷颔首,赞道:“和婉公主所言极是。”

紫薇怔怔地看着小燕子,她从未想过,竟会被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说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小燕子身上的朝服,看着她腰间的翠玉腰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为何能站在这里,称皇上为皇阿玛?”

乾隆看着紫薇,淡淡开口:“她是朕的侄女,和亲王弘昼的养女,朕御封的固伦和婉公主,爱新觉罗·璟燕,入爱新觉罗玉牒,是大清朝堂堂正正的金枝玉叶。”

这话如惊雷般在紫薇耳边炸响,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女子,便是她永远企及不了的高度。她是皇上的亲女儿,却无份无爵;而小燕子,是亲王养女,却被封固伦公主,名正言顺,尊荣加身。

乾隆沉吟片刻,终是按祖制下了旨意:“夏雨荷念其一片痴心,赏银千两,葬入济南当地名门墓地。夏紫薇虽为朕之女,然生母无份,按制封县主,赏宅一处,银五百两,不得入宗室玉牒,不得随意入宫面圣。”

这道旨意,已是乾隆能给出的最大恩典,既顾了念旧情,又守了祖制。紫薇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她十八年的期盼,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区区县主的名分,连宗室玉牒都入不了,与小燕子的固伦公主比起来,云泥之别。

她看着小燕子,看着她站在殿中,气度雍容,受百官敬仰,心里终于明白,有些差距,从一开始便已注定。夏雨荷的执念,终究抵不过大清的祖制,抵不过那缺失的半分名分。

出了乾清宫,弘昼看着小燕子,笑着道:“今日你说得极好,既守了祖制,又顾了皇阿玛的颜面。”

小燕子淡淡一笑,抬手拂去鬓边的桂花,道:“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祖制不可违,名分不可僭,这是天家的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宫墙染成金红色,小燕子与弘昼并肩走在宫道上,环佩叮当,步步生莲。而那道从济南吹来的风,终究在紫禁城的宫墙下散了,只留下紫薇一人,守着那区区县主的名分,守着大明湖畔的执念,在京城的一隅,黯然神伤。

和亲王府的桂树,依旧开得满院芬芳,小燕子坐在花下,依旧握着那支羊脂玉笛,轻轻吹着。笛声清亮,混着桂花香,飘向远方,那是属于固伦和婉公主的荣光,是属于爱新觉罗·璟燕的安稳,是从六岁那年攥住那片救命衣角开始,便注定了的,一生顺遂,一世尊荣。

而济南大明湖畔的杨柳,再如何依依,也挽不回那逝去的十八年,挽不回那缺失的半分名分,更挽不回那终究抵不过祖制与现实的,一腔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