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翻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和亲王府的院角便漾着小燕子清脆的笑闹声,她攥着昨日弘昼折的菊枝,追着廊下的小雀跑,双丫髻一颠一颠,浅粉的衣角扫过青石板,把满院的清寂都揉碎成了鲜活。弘昼立在正厅廊下,看着那抹蹦跳的小身影,眼底漾着浅淡的温软,指尖却捏着那枚绣“慈”字的平安锁,锁面微凉,压着他一夜未平的思绪。
待小燕子跑累了,攥着桂花糕凑到他跟前,他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小燕子,叔叔今日要去一趟皇宫,办些要紧事,你乖乖待在王府里,跟着张嬷嬷,不许乱跑,也不许再闯花园里的小祸,知道吗?”
小燕子正咬着桂花糕,闻言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小脑袋歪了歪,嘴里的点心还没咽下去,含糊着问:“皇宫?是不是有好多好看的房子,好多好吃的?叔叔要去见皇上吗?”她在白云观时听师太说过皇宫的模样,心里满是好奇,小手攥着弘昼的衣袖,竟也想跟着去。
弘昼捏了捏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失笑摇头:“皇宫是重地,可不是玩的地方,等叔叔回来,给你带宫里的桂花酥,乖,在家等我。”说着又唤来张嬷嬷,反复叮嘱,“今日我不在府中,仔细照看着小丫头,别让她出府,府里的人若有半点怠慢,按昨日的话处置。”
张嬷嬷连连应下,伸手牵过小燕子:“王爷放心,老奴定看紧小主子。”小燕子虽有些不情愿,却也晓得弘昼的话不能违,只好乖乖点头,把桂花糕塞给弘昼一块:“叔叔路上吃,早点回来!”
弘昼接过那块温热的桂花糕,揣进袖中,转身便吩咐备车。不多时,和亲王府的马车便驶离了府门,往皇宫方向行去,车帘垂着,弘昼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那枚平安锁,眼底的温软渐渐沉凝,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坚定。
他今日入宫,便是要向皇兄乾隆,为方之航夫妇翻案。当年文字狱一案,方之航被奸人诬陷,满门蒙冤,他彼时虽有心相护,却碍于朝堂局势,加之皇兄正盛怒,无力回天。而今方之航的女儿就在府中,那枚绣着“慈”字的平安锁,便是铁证,他身为乾隆的亲弟弟,又是和亲王,今日定要为这桩冤案讨一个公道,也为小燕子,求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马车轱轱驶入皇宫,停在乾清宫外,弘昼递了牌子,便被太监引着入内。乾隆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抬眼笑道:“今日倒是稀奇,你这素来避着朝堂的闲散王爷,竟肯主动入宫了?”
弘昼躬身行礼,未像往日那般嬉闹,神色格外郑重:“臣弟今日入宫,是为一桩陈年旧案,求皇兄做主。”
乾隆闻言,批阅奏折的笔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哦?什么案子,竟让你这般认真?”
弘昼抬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银质平安锁,递到御案上:“皇兄请看,这是臣弟日前救下的一个小丫头的物件,她名唤小燕子,实则是六年前文字狱案中,被冤杀的方之航与杜雪吟的女儿,方慈。”
乾隆捏起那枚平安锁,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慈”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了脸:“方之航?那桩案不是早已定了吗?他私藏反诗,罪证确凿,何来冤屈?”
“皇兄明察!”弘昼躬身,声音铿锵,“当年方之航的反诗,乃是奸人伪造,嫁祸于他,臣弟这些年虽避居府中,却也暗中查探,寻得了当年伪造诗文的证人,而今他的女儿方慈尚在人世,被遗弃在白云观多年,前日险些被人贩子卖去戏班子,幸得臣弟偶遇救下。方之航夫妇一生忠直,杜雪吟更是江南才女,守节自刎于火场,这般忠烈之人,岂能蒙冤于九泉?”
他又将方府出事的始末,奶娘弃子,小燕子被静慧师太收养,直至前日被救的种种,一一禀明,字字真切,句句诚恳:“当年朝堂纷乱,奸人当道,皇兄一时被蒙蔽,情有可原。而今真相大白,臣弟求皇兄为方之航夫妇翻案,还他们一个清白,也让他们的女儿,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
乾隆坐在御案后,沉默了许久,指尖捏着那枚平安锁,眼底翻涌着思绪。他忆起当年那桩文字狱,确实处置过急,后来也隐约察觉有不妥,只是碍于帝王颜面,未曾深究。而今弘昼将证据摆在面前,还有方之航的亲女尚在,若再执迷不悟,反倒失了民心。
良久,乾隆才叹了口气,将平安锁放在御案上:“罢了,当年之事,朕确有疏忽。你既寻得了证人与证据,便传朕的旨意,为方之航夫妇翻案,追复原职,平反昭雪,其府宅田产,尽数归还。”
弘昼心中一松,躬身谢恩:“臣弟谢皇兄圣明!”
乾隆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你既救下了方之航的女儿,又为他们翻案,想来是想护着这孩子吧?这孩子流落在外多年,孤苦无依,如今虽翻了案,却也无亲无故,你想如何安置?”
弘昼闻言,正中下怀,再次躬身,神色恳切:“臣弟正有此意。方慈年幼,流落在外受尽苦楚,臣弟府中清冷,无儿无女,愿收方慈为养女,接入和亲王府中抚养,护她一世安稳。臣弟求皇兄恩准,赐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入我和亲王族谱。”
乾隆看着弘昼,知晓他素来性情冷淡,独居多年,今日竟愿收一个孤女为养女,想来是对这孩子动了真心,也或许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他沉吟片刻,便点了头:“准了。方之航夫妇忠烈,其女理当被善待。朕赐名爱新觉罗·璟燕,入和亲王族谱,为你和亲王养女,封固伦和硕格格,享亲王格格的俸禄与尊荣。”
固伦和硕格格,乃是亲王养女能得的最高尊荣,乾隆此举,既是念及方之航夫妇的冤屈,也是疼惜弘昼,更是对这孤女的补偿。
弘昼大喜,再次叩首:“臣弟谢皇兄隆恩!”
一桩冤案,终得平反;一个孤女,终有归处。
待弘昼从皇宫出来时,日头已升至中天,他揣着乾隆赐下的圣旨与格格的册封文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回府,心中满是期待,想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燕子。
而和亲王府中,小燕子正跟着张嬷嬷在院子里喂鱼,时不时扒着府门往街上望,小脸上满是焦急,嘴里还念叨着:“叔叔怎么还不回来呀,桂花酥都要凉了……”
她还不知道,那个护着她的叔叔,已为她讨回了父母的清白,为她求来了一个金枝玉叶的身份,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小燕子,而是和亲王府的固伦和硕格格,爱新觉罗·璟燕,有了真正的家,有了护她一世的靠山。
风卷着桂花香,拂过和亲王府的朱红大门,也拂向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载着迟到了六年的清白,也载着小燕子往后余生,安稳顺遂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