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逆鳞独臂
“嗒…嗒…嗒…”
脚步声清晰而冰冷,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地窖死寂的空气里,更敲在紧绷欲断的神经上。它们来自头顶那个被炸开的、如同地狱之口的破洞上方,由远及近,不止一个!带着金属靴跟刮擦木地板的刺耳摩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迅速逼近洞口边缘!
灰隼的援兵!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终于赶到了!
灰隼的腰侧,被我那亡命一凿重创的地方,此刻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脏腑,让他的脸色在仅有的惨淡天光下显得更加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福伯手中那柄滴血的“断水”乌光短刀,又瞥了一眼地上同伴迅速冷却的尸体,最后,他那双漠然如冰的瞳孔,落在了我身上——这个刚刚如同疯兽般爆发、此刻正因“燃命”力量反噬和毒素蔓延而剧烈喘息、视野猩红褪去、只剩下无边虚弱的“张贵”。
惊怒!耻辱!以及一丝被猎物反噬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狗…还有你…”灰隼的声音嘶哑,如同砂轮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毒液,“…都得…碎尸万段!”他强忍着腰间的剧痛,手中的漆黑短剑再次抬起,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指向福伯,也指向我。
然而,福伯却仿佛没有听到那逼近的脚步声,也没有看到灰隼的威胁。他那双燃烧着不屈战火的老眼,此刻正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凝重,穿透弥漫的灰尘与血腥,钉在我因虚弱和毒素而微微抽搐的脸上!
“废物!”那沙哑的、如同鞭子抽打灵魂的低吼再次炸响,比之前更加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归寂’是懦夫的解脱!是凶器的耻辱!你的命,现在归我管!”
话音未落,福伯那只握着“断水”刀、稳如磐石的右手,猛地探入腰间油腻的皮围裙内袋!再抽出时,指缝间赫然夹着三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针——正是刚才灰隼射向他、被他险之又险避开或挡下的那三枚!
没有丝毫犹豫!福伯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被头顶逼近脚步声掩盖的破空厉啸!
目标,却并非灰隼,也非那即将降临的援兵!
而是我!
三枚幽蓝毒针,如同死神的亲吻,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撕裂浑浊的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我左肩被分水刺划破的伤口、肋下那被烙铁灼烧过的狰狞创口,以及……我因虚弱而微张的口中,那枚正在搏动、诱惑我解脱的“归寂”毒牙!
太快!太近!太出乎意料!
“呃!”我瞳孔骤缩!身体在重伤和毒素侵蚀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点致命的幽蓝寒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噗!”
两枚毒针精准地射入左肩和肋下的伤口!冰冷的针尖带着淬炼的剧毒,瞬间刺破皮肉,深深扎了进去!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如同万载玄冰瞬间注入血脉的极致麻痹和剧痛,混合着伤口原有的灼烧感,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眼前瞬间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更致命的是口中那枚!它几乎在射中“归寂”毒牙的瞬间,针尖蕴含的某种奇异药力,如同无形的钥匙,猛地激发了毒牙内部沉睡的致命机关!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如同惊雷般在我颅内炸开的机括脆响!
齿间那枚冰冷的“归寂”毒牙猛地一震!一股粘稠、腥甜、带着浓郁铁锈味的液体瞬间从中空的毒囊里喷涌而出,如同滚烫的岩浆,狠狠灌满了我的口腔!
自毁!毒囊被激发了!
死亡的腥甜瞬间淹没味蕾,直冲咽喉!剧毒!足以瞬间焚毁神经、溶穿脏腑的血影楼秘制剧毒!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落!
然而,预想中那焚心蚀骨、瞬间毙命的剧痛并未降临!
那股灌入口腔的粘稠毒液,在接触到射入毒针针尖的刹那,仿佛被某种奇异的药力中和、冻结!它并未顺着喉咙滑下,反而像是遇到克星般,瞬间变得极其粘滞、冰冷,如同凝固的毒胶,死死堵在咽喉之上!带来强烈的窒息感和一种诡异的、冰火交织的麻痹!
“呃…嗬…”我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因窒息而暴突,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身体痉挛得如同离水的鱼。剧毒虽未瞬间致命,但这恐怖的窒息和冰火交织的麻痹,几乎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活物!
“你……!”灰隼也被福伯这匪夷所思、自残式的举动惊得一愣,但随即眼中凶光大炽!他看出来了!这老狗是在用一种极其凶险的方式,暂时封住那小子体内的剧毒和“归寂”自毁!代价就是让那小子彻底失去战斗力,变成一个活靶子!
这是机会!绝杀的机会!
灰隼不顾腰侧剧痛,黑剑带着毕生功力凝聚的杀意,如同毒龙出洞,直刺被剧毒和窒息折磨得毫无防备的我的咽喉!他要先彻底废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与此同时!
“轰!”
头顶的破洞处,碎木纷飞!两道比灰隼更加魁梧、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穿着同样深灰色劲装、脸上戴着冰冷金属面罩的身影,如同陨石般轰然砸落!沉重的落地声震得地窖再次颤抖!他们手中,一人持着沉重的、带着倒刺的漆黑链刃,另一人则握着两柄闪烁着惨绿光泽、形如毒蝎尾钩的弯刀!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地窖!
真正的强援降临!杀局瞬间升级至绝境!
“杀!”灰隼的厉喝与两名新援落地的轰响几乎同时响起!
黑剑的寒芒已刺到我的咽喉皮肤!
链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卷向福伯的头颅!
毒蝎双钩划出惨绿的致命弧线,封死了福伯所有闪避的空间!
三大高手,瞬间合击!目标明确:先绝杀失去反抗能力的我,再合力绞杀这深藏不露的老木匠!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
福伯背靠冰冷的熔炉,佝偻的身影在三大高手的合击风暴下,显得如此单薄。左臂的麻痹感依旧在蔓延,面对这必杀之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燃烧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根本没有去看刺向我的黑剑,也没有去管卷向头颅的链刃和封死退路的毒钩!
在链刃的劲风几乎要撕开他头皮、毒钩的绿芒已触及他衣角的刹那!
福伯那只一直紧握着“断水”刀的右手,猛地反手,将乌光短刀狠狠扎向自己因麻痹而微微颤抖的左臂肩窝!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这完全是自残!匪夷所思的自残!
然而,就在短刀刺入肩窝的瞬间,福伯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的凶戾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从他佝偻的躯体深处轰然爆发!那并非内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的生命力量!这股力量强行冲开了左臂麻痹的经脉,带来的却是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代价是左臂暂时的失控!但换来的是右臂力量瞬间的、不正常的暴涨!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狂暴力量的咆哮,从福伯胸腔炸裂而出!如同受伤暴龙的怒吼,震得地窖顶部的灰尘簌簌而落!
在链刃及体、毒钩临身的最后一瞬!
福伯动了!
他那只灌注了所有狂暴力量的右臂,猛地向后,狠狠一拳砸在背靠的、冰冷沉重的铸铁熔炉炉壁上!
“咚——!!!”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炸开!首当其冲的,便是离熔炉最近、正挥动链刃砸向福伯头颅的那名铁塔般的新援杀手!
声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轰在他的耳膜和头颅上!饶是他功力深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了恐怖力量的音爆震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如雷,动作瞬间迟滞了半拍!那势在必得的链刃轨迹,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偏移!
就是这半拍!
福伯那灌注了所有力量的身体,如同被巨力弹射出去的炮弹,猛地向前扑出!不是闪避,而是迎着灰隼刺向我的黑剑,以及另一名杀手封路的毒蝎双钩!
“断水”乌光短刀,在福伯扑出的瞬间,已然从自己左肩窝拔出!带出一溜滚烫的血珠!刀身染血,乌光更盛,仿佛饮血而狂!
刀光如瀑!不是格挡,不是闪避!是进攻!是玉石俱焚的绝杀!
第一刀,乌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在灰隼刺向我咽喉的黑剑剑脊之上!
“铛——!”
刺耳的金铁爆鸣!火星四溅!
灰隼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带着毁灭气息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黑剑被这蕴含了自残换来的狂暴力量的一刀,硬生生劈得向上荡开!擦着我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剑锋带起的劲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第二刀,几乎没有间隙!福伯的身体在劈开黑剑的同时,诡异地一扭,如同无骨的游鱼,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名杀手因被音爆干扰而略微偏移的链刃锋芒!乌光短刀借着身体旋转的离心力,划出一道凄厉的、带着死亡弧度的寒芒,反撩向那名手持毒蝎双钩、封死他侧翼的杀手咽喉!
快!狠!刁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福伯在三大高手合击下还敢如此悍勇反击!毒钩回防已然不及!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只能猛地后仰!
“嗤啦!”
乌光闪过!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从他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若非他后仰及时,这一刀足以将他开膛破肚!
“呃啊!”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和恐惧让他踉跄后退!
然而,福伯的攻势并未停止!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停下的可能!强行催发超越极限的力量,左肩伤口鲜血狂涌,右臂的肌肉也在超负荷下发出呻吟!他如同燃烧殆尽的流星,只有最后刹那的光华!
他的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个被音爆震得动作迟滞、刚刚恢复过来的链刃杀手!
在链刃杀手从声波冲击中勉强回神、试图再次挥动那沉重武器的瞬间!
福伯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已然贴到了他的身前!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铁锈和血腥味!
链刃杀手眼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凶光!如此近的距离,沉重的链刃反而成了累赘!他怒吼一声,弃链挥拳!砂锅大的铁拳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砸向福伯的面门!要将这老狗的头颅砸成烂西瓜!
福伯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那双燃烧着最后火焰的老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那只刚刚自残过、此刻因剧痛和麻痹而无法握刀的左臂,如同盾牌般,悍然迎向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同时,染血的“断水”乌光短刀,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和意志,如同毒龙出洞,无视对方砸向自己头颅的铁拳,狠狠捅向链刃杀手的左胸心脏!
以臂换命!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地在地窖中炸开!
链刃杀手那蕴含千钧之力的铁拳,狠狠砸在福伯迎上的左臂上!恐怖的力道瞬间传递!福伯的左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内弯曲、折断!森白的断骨刺破皮肉和粗布衣袖,带着淋漓的鲜血暴露在空气中!
“噗嗤——!”
几乎在同一瞬间!
福伯的“断水”乌光短刀,也毫无阻碍地、深深地、完全没柄地捅入了链刃杀手的左胸!精准地贯穿了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链刃杀手那凶悍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扩散的死亡灰败。他砸断福伯手臂的铁拳还停在半空,力量却如同潮水般退去。
福伯的身体被那一拳砸得踉跄后退,折断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断骨处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身。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脸色惨白如金纸,唯有握着“断水”刀柄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深深插在敌人的心脏里。
“呃……”链刃杀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伐倒的巨树,轰然向后栽倒!沉重的链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断水”刀的刀柄,依旧牢牢握在福伯手中。随着杀手的倒地,刀身被猛地抽出,带出一股滚烫的、喷溅而出的心腔热血!溅了福伯满头满脸!
温热的鲜血,混合着他自己断臂处涌出的血,顺着皱纹流淌而下,将他佝偻的身影染成一个浴血的修罗。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福伯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我因剧毒窒息而发出的“嗬嗬”声,还有那名被开膛破肚的毒钩杀手压抑的痛苦呻吟。
灰隼握着黑剑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的裂伤传来阵阵刺痛。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血泊之中、断臂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老木匠,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和……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一头被逼到绝境、不惜自残也要拖着敌人下地狱的洪荒凶兽!
就在这时,福伯缓缓抬起了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寒星。他的目光,越过灰隼,越过地上垂死的杀手,最终落在了我因剧毒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上。
他沾满鲜血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烙印,狠狠砸在地窖死寂的空气里:
“记住…老夫…代号…‘逆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