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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牧血影

共 57 章

正在阅读 · 17寿宴血幕启

17寿宴血幕启

八月初八,寅时刚过,洛阳王府的朱漆高墙便被晨曦撕开一道金边。但这金边旋即被更刺目的猩红与喧嚣淹没——丈许长的“万”字头鞭炮,如同狰狞的血蟒,沿着王府门前整条拴马巷次第炸开!硫磺与硝石的暴烈气息,如同无形的攻城锤,蛮横地撞碎了清晨最后一点静谧,浓白的硝烟翻滚升腾,将王府门前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都吞没了半截。硝烟弥漫中,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里,轰然洞开!

“吉时到——!贵客临门——!”

司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尖利唱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门外早已拥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马人流!喧嚣声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淹没了鞭炮的余响。

门外长街,已成沸腾的旋涡。各色华盖、车轿、骏马挤作一团,争抢着那象征着身份与恩宠的入门次序。文官的青呢小轿低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轿帘微掀处,露出半张养尊处优、不动声色的脸;武将的高头大马喷着粗重的响鼻,铁蹄不安地刨着青石板,马背上披甲的身影魁梧如山,腰间佩刀随着马匹躁动撞击着铁质马镫,发出沉闷的金属磕碰声;豪商巨贾的马车更是镶金嵌玉,极尽奢华之能事,车帘掀起时,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眼,肥胖的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在晨光中折射出油腻的光泽。车夫、家丁、护卫的吆喝、呵斥、彼此推搡的摩擦声,骏马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各种声响如同无数条浑浊的河流,在此刻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汪洋。

王府中门大开,迎入的不仅是宾客,更是泼天的权势与财富。

王府账房所在的西偏院,早已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宝库”。原本堆放杂物的宽阔厅堂,此刻地面铺上了崭新的猩红绒毯,四壁燃起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烛光煌煌,将堆积如山的寿礼映照得如同神窟宝藏,折射出令人窒息的光晕。

管家王福身着簇新的酱紫色团花缎袍,立于厅堂中央,面皮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他身旁,十余名王府账房先生早已磨好墨、铺开账册,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两名身着王府精制皮甲、按着腰刀的魁梧护卫,如同门神般立在堆积最盛的礼品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

“陇西道布政使司李大人——敬献——千年紫檀整雕‘松鹤延年’福禄寿三星献瑞大屏风一座!金丝楠木底座!嵌东海明珠一百零八颗!南海红珊瑚枝丫一对,高三尺二寸!赤金打造‘寿’字纹金砖一百锭!上等辽东老山参十匣!”

司礼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金块砸在账册上。唱喏声中,十六名王府健仆喊着号子,青筋暴起,极其吃力地将那座几乎顶到房梁的紫檀屏风小心翼翼地挪入厅堂。屏风上,松针如铁,鹤羽似雪,寿星面容慈和,通体散发着沉郁厚重的木香。那对艳红欲滴、形态奇崛的珊瑚树被安放在特制的檀木架上,烛光下,内里仿佛有血色在流淌。沉重的赤金寿字砖被两人一抬,码放成一座刺目的小山,金属的冰冷光泽与烛火的热烈交织,晃得人睁不开眼。老山参特有的土腥混合着名贵木料、金属和海洋生物的奇异气息,在密闭的厅堂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账房先生运笔如飞,笔尖在宣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墨迹淋漓,记录着这令人咋舌的豪奢。

唱喏声此起彼伏,如同永不停歇的财富洪流:

“两淮盐运总商陈百万——敬献——羊脂白玉雕‘群仙祝寿’山子一座!重三百六十斤!纯金打造‘聚宝盆’一尊,内盛合浦走盘珠一斗!苏绣‘瑶池盛宴’通景屏十二扇!御窑霁蓝釉描金万寿无疆大梅瓶一对!”

“幽州镇守总兵官赵参将——敬献——大食宝马‘乌云盖雪’一匹!镔铁百炼雁翎刀十口!玄铁重甲十副!百年陈酿‘虎骨烈火烧’五十坛!”

“洛阳漕帮龙头吴老大——敬献——整块田黄冻石‘五福捧寿’摆件一方!重二十八斤七两!翡翠原石十方!纹银……万两!”

……

每一件礼物的名称报出,都伴随着实物沉重的落地声、护卫按刀环视的锐利目光、账房先生越发急促的喘息和笔走龙蛇的沙沙声。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群仙衣袂飘飞,仿佛要破石而出;黄金聚宝盆灿然生辉,盆内珍珠圆润,滚动间流光溢彩;乌骓马被精壮马夫牵至院中临时马厩,昂首嘶鸣,神骏非凡,铁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引得附近几匹官马躁动低鸣;成箱的纹银被直接倾倒在角落空地,银锭特有的冷硬光泽汇成一片刺目的银色湖泊,几个王府护卫持刀立于银堆旁,眼神警惕如狼。

厅堂内烛火跳跃,人影幢幢。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珠光宝气,沉水香的馥郁、名贵木料的醇厚、金银的冷冽、美酒的醇烈、甚至还有名马身上淡淡的腥臊气息……种种味道混杂蒸腾,形成一种浓稠得如同蜜糖、却又隐隐透着铁锈与腐朽的奇异氛围。权力与财富在此刻赤裸裸地堆叠、碰撞、炫耀,构筑起一座令人目眩神迷、却又冰冷刺骨的金山玉窟。

巳时正刻,王府正殿,喧天的鼓乐丝竹骤然拔高,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王府!编钟恢弘,玉磬清越,笙箫婉转,鼓点密集如骤雨。

“吉时已到——!恭请府尹大人升座受礼——!”

尖利的通传声压过乐声。殿内殿外,所有喧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文东武西,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驯服的潮水,齐刷刷躬身下去,头颅低垂,目光谦卑地投向那铺着明黄蟠龙锦毯的丹陛之上。

王冲,终于现身。

他身着御赐的四爪蟒袍,玉带缠腰,头戴七梁进贤冠,冠侧垂下两条明黄绶带。身形算不得魁梧,甚至有些中年发福的臃肿,但此刻缓步登阶,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鼓点上。那张保养得宜、略显浮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雍容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匍匐的众人,如同帝王巡视疆土。然而,在那看似温和的笑意深处,在那双被酒色浸染得略显浑浊的眼眸最底层,却沉淀着一抹鹰隼般锐利冰冷的审视,如同无形的冰锥,刺穿着每一张谄媚笑脸下的心思。

“诸位同僚、贤达,远道而来,为老夫贺寿,实乃蓬荜生辉!”王冲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圆润腔调,响彻大殿,“今日但请开怀畅饮,共沐天恩!起乐——开宴——!”

“恭祝府尹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山呼海啸般的颂唱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丝竹管弦之声再次沸腾,比先前更加热烈、更加喧嚣,如同无数条金色的锁链,将整个王府牢牢捆缚在一片歌舞升平的幻象之中。

王府后园,巨大的戏台被无数盏琉璃宫灯映照得亮如白昼。锣鼓点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戏台上,庆云班的角儿们粉墨登场,水袖翻飞,唱腔高亢。《麻姑献寿》的祥瑞仙乐,《八仙过海》的神通变化,引得台下席间的宾客们抚掌叫好,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后台,却如同另一个被遗忘的世界。逼仄、闷热、弥漫着劣质油彩、汗臭和脂粉的浑浊气息。人影穿梭,脚步匆忙而压抑。劫昙(李铁)蜷缩在堆放刀枪道具的最阴暗角落,背靠着一个冰冷的樟木衣箱。他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粗麻布,看似在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柄道具银枪的枪缨。他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带着病态潮红的瘦削胸膛。

然而,在那破旧杂役服包裹的躯壳之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原。额间那道渗入皮肉的血匕暗痕,在后台昏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仿佛有血线在皮下隐隐搏动。齿槽深处,那颗名为“归寂”的毒牙,冰冷地抵着舌根,如同深渊的召唤。

戏台上,小生李玉亭尖细的唱腔拔地而起:“瑶池赴宴——祥云绕——!”

就在这唱腔拔至最高点的刹那,劫昙擦拭枪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眼睑微抬,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穿透晃动的人影缝隙,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主楼二层那金丝楠木的雕花栏杆之后——

王冲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蟒袍玉带在灯火下华光流转。他显然被台上的热闹吸引,身体微微前倾,肥胖松弛的脖颈因这个前倾的动作而毫无防备地向前探出,在明亮的宫灯光线下暴露无遗。那截皮肤松弛、微微泛着油光的颈项,清晰地映在劫昙的瞳孔深处。喉结随着他吞咽酒水的动作上下滑动,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距离,四十步。角度,微微俯视。风速,无。光线,明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前厅震耳欲聋的喧嚣祝酒声,后台压抑的喘息和脂粉气,台上咿咿呀呀的仙乐祥音……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湮灭在绝对的寂静里。世界在劫昙眼中骤然坍缩,只剩下那截暴露在灯火辉煌下的、象征着滔天权势与血海深仇的——脖颈。

他握着麻布的手指,缓缓收紧。粗糙的布料深深勒进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这痛楚遥远而熟悉,如同血影楼“绝念台”上烧红的烙铁,却再也惊不起半分涟漪。十五年荒漠风沙的呜咽,凌家宅院冲天的血光,老管家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的刺痛,劫燹被毒矢洞穿胸膛时空洞的眼神……无数破碎染血的画面在识海深处疯狂翻涌、尖啸,最终被额间血匕烙印的灼热和《血影箴言》冰冷的嘶吼彻底碾碎、焚尽!

“尔即锋刃!楼之意志即尔魂魄!目标即汝存续之唯一真义!摒除杂念!斩!斩!斩!”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沉睡万载的玄冰骤然苏醒,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却又在下一刹那,化作一道纯粹到毫无杂质的指令,贯注全身!所有的伪装、潜伏、忍耐,所有的痛苦、仇恨、记忆,都在此刻被锻造成指向那唯一目标的、无坚不摧的意志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