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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牧血影

共 57 章

正在阅读 · 35 蟾影惊雷

35 蟾影惊雷

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县衙青灰色的屋瓦上,汇成湍急的水流,顺着翘起的檐角奔泻而下,在石阶前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喧嚣里,淹没了白日里所有的市声与衙门的肃杀,只剩下这天地间最原始、最狂暴的嘶吼。

捕房深处,赵成值房的门窗紧闭,依旧挡不住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被窗外灰暗的天色压得更加昏沉。赵成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深青色的公服下摆随着他沉重的脚步来回摆动,靴底踏在潮湿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橐橐”声,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

他刚刚亲自带人冒雨搜查了整个捕房区域,甚至将附近几处可疑的屋顶、墙角翻了个底朝天。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焚心的怒火。结果?一无所获!除了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几处模糊的刮擦痕,凶手如同鬼魅,消失在这倾盆大雨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废物!一群废物!”赵成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榆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齐齐跳起,墨汁泼洒在摊开的卷宗上,洇开一团污黑。“眼皮子底下!老子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摸进来宰了人,又他妈溜了!你们巡的什么夜?看的什么门?!都是死人吗?!”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垂手肃立、噤若寒蝉的赵大柱和几个负责巡夜的衙役脸上。

衙役们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雨水顺着他们的号衣下摆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捕头息怒!”赵大柱硬着头皮,声音发干,“雨太大……兄弟们……兄弟们确实尽力了,角角落落都搜遍了……”

“尽力?!”赵成猛地转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要喷出火来,“老子要的是结果!不是‘尽力’!那杂碎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同伙是谁?凶器呢?!一点头绪都没有,你们他妈还有脸说尽力?!”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突,手指几乎要戳到赵大柱的鼻尖,“去!给老子继续查!查不出来,都他妈滚去库房跟老王作伴!一辈子别想出来!”

“是!是!”赵大柱等人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慌忙躬身退了出去,重新冲入门外那白茫茫的雨幕里。

值房内只剩下赵成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他烦躁地抓起桌上沾满墨迹的卷宗,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猛地坐到圈椅里,沉重的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双手用力搓了把脸,仿佛想搓掉那挥之不去的憋屈和暴怒,指缝间露出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那具尸体……心口那微小的针孔,一击毙命的精准狠毒……这绝不是普通蟊贼!是谁?是冲着张贵那小子来的?还是……冲着他赵成?或者,是冲着这县衙里见不得光的东西来的?库房的“灰”?西市的血案?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如同窗外的狂风骤雨。

张贵……那个缩在墙角、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子……真的只是运气好?赵成眼中凶光闪烁。疑云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蔓延。他抓起桌案上冰冷的粗瓷茶碗,将里面早已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那股焚心的燥火。

“来人!”他对着门外厉喝。

一个皂隶应声而入。

“去!把张贵给老子叫来!”赵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现在!立刻!”

县衙后宅,书房。

这里的雨声似乎被高墙和深院隔绝,显得沉闷而遥远。屋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雨夜的湿寒。李之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依旧。他正执笔,在一份关于西市陈员外命案的呈文上批阅,朱砂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留下清隽的批示:“密室诡谲,人命关天。着捕头赵成,务须体察入微,详查人情物理,限期十日,务求水落石出。苦主陈氏,好生抚慰,勿使惊惶。”

字迹平和,条理清晰,将一个关心民瘼、处事公允的县令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刑房司吏垂手立在案前,大气不敢出,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他刚刚低声汇报完捕房值房外发现不明刺客尸体、赵成暴怒彻查无果的消息。

“哦?”李之远批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朱笔,拿起一旁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迹,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司吏脸上,“赵捕头……辛苦了。贼人如此猖獗,竟敢夜闯县衙行凶,实乃我金阳县衙之耻。赵捕头雷霆震怒,也是情理之中。”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司吏心头猛地一紧。

“不过,”李之远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捕房重地,竟让刺客如入无人之境,事后又查无线索……赵捕头麾下之人,这巡防值守,是否太过松懈了些?”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此风不可长。传我的话,今夜所有当值巡防之人,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至于那具尸体……”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既是无名凶徒,死有余辜。让仵作验明正身,若无苦主认领,便按例处置了吧。不必惊扰赵捕头查案了,西市命案要紧。”

“是!小人遵命!定当办妥!”司吏如释重负,又心惊胆战,连忙躬身应下。县令轻飘飘几句话,便将那具可能牵出巨大麻烦的尸体定性为“无名凶徒”,按“例”处置,更将巡防不力的责任直接扣在了赵成手下头上,敲打之意不言而喻。

“还有,”李之远仿佛想起了什么,从书案一角拿起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包,递给司吏,“这是从西市陈员外书房窗棂缝隙里提取的证物,似是某种苔藓碎屑。让仵作一并看看,或许对破解密室之谜有所助益。”他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司吏双手接过,入手微凉潮湿。他不敢多问,再次躬身:“是,小人即刻送去。”

司吏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李之远脸上的温润缓缓褪去,如同面具剥落,露出一片冰封的漠然。他起身,踱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庭院。雨水顺着琉璃瓦汇聚成粗壮的水柱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的轰鸣。

赵成……果然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了。他那点心思,李之远洞若观火。想查?就让他查。查那具“无名”尸体,查得焦头烂额才好。正好将他的精力死死钉在捕房那一亩三分地上,无暇他顾。至于那个张贵……李之远眼中寒光一闪。是意外活下来的幸运儿?还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亦或是……本身就是一条隐藏更深的毒蛇?

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静静躺在那里,令牌上那个繁复的、如同远古图腾的徽记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徽记的核心,隐约是一只蹲踞的、三足蟾蜍的抽象轮廓。

“蟾宫……”李之远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黑影传来的密信内容在脑中闪过:“‘蟾宫’之货,西风已紧,速清旧痕,备新途。临江之水,恐难久持。”

风雨飘摇。库房的“灰”终究是隐患。西市的密室血案,更是凭空添乱。赵成这头蛮牛虽然好用,但终究是变数。而那个张贵……更是变数中的变数。

他走回书案,并未坐下,而是拉开了书案下方那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面除了令牌和密信,还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蟾蜍摆件。蟾蜍蹲踞,三足,口微张,仿佛要吞吐日月,通体布满细密繁复的云雷纹,一双镶嵌着墨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深冰冷的光泽,仿佛活物。

李之远的手指缓缓抚过青铜蟾蜍冰冷光滑的脊背,感受着那古老纹路下的森然寒意。他的目光落在蟾蜍微张的口中,那里本该含着一枚象征财富的铜钱,此刻却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混合着深绿色苔藓碎屑和几点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矿石粉末的东西——正是司吏刚刚送来的、从陈员外书房窗棂缝隙提取的证物,以及……他之前从库房角落青砖缝里,秘密取走的、与假黄金原料同源的碎屑样本。

他将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填入了青铜蟾蜍的口中。

“西市的血……库房的灰……”李之远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在风雨声中几不可闻,“还有那根见血封喉的针……赵成啊赵成,这潭水,你搅得动么?”他看着那青铜蟾蜍口中混合的“证物”,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这蟾蜍,是“蟾宫”的信物,更是他李之远掌控这临江县无数隐秘的象征。吞下这些“灰烬”与“血腥”,就如同他此刻所做的一切,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所有的变数,都强行纳入自己的掌控,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化掉。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如同天穹倾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瞬间将昏暗的书房映得一片森然!紧随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劈开大地的惊雷!

“轰——咔!!!”

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青铜蟾蜍那双墨玉镶嵌的眼睛,在闪电的强光下,仿佛骤然活了过来,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而贪婪的幽光,死死地“盯”着书房门口的方向!

就在这雷声炸响、电光闪耀的瞬间——

“吱呀”一声轻响。

值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