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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牧血影

共 57 章

正在阅读 · 第1章 墨痕未干血已寒

第1章 墨痕未干血已寒

五岁的凌墨,恰如晨露未晞时的小树,每一寸筋骨都蓄满了初生之力,活泼泼地萌发在懵懂而好奇的“萌学”之期——家里那一文一武两位先生,便是修剪这株小树最用心的园丁。

晨光熹微,庭院里青石板地上还浮着薄薄一层雾气,武先生粗犷的声音已响彻庭除。这位壮硕先生如半截铁塔,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扶正凌墨小小的身子:“脚跟站稳,如同树根扎进泥里!”凌墨两条小腿紧绷,学着先生摆开马步,可那嫩芽般的身体总禁不住微微摇晃。汗水沁满了他光洁的额头,一颗颗小珠子似的滚落,他悄悄瞥了眼墙角翩跹的蝴蝶,心也跟着翅膀飞远了些,惹得武先生洪钟般的笑声里带着无奈:“小娃娃,眼珠子掉地上啦?心不沉,气不稳,功夫便浮在皮上哩!”

日影西移,蝉鸣正盛,文先生那间四壁书卷的屋子则飘浮着墨香。老先生清癯如鹤,一缕银须垂落胸前。他手持拂尘般轻轻挥动手中书卷,声音清亮如溪水淙淙:“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凌墨跪坐蒲团,起初还能朗朗跟读,不多时便像嫩草被风吹拂,身子开始左右扭动,眼神也飘向窗外追逐鸟影。文先生目光何等明澈,那柄书卷便带着清风般的气息,轻柔点在凌墨肩头,不重,却足以唤回那颗云游的心:“墨儿,字字句句皆是星辰,不可轻易放走一颗啊。”凌墨立刻挺直小脊梁,那“宇宙洪荒”四字,终于像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几分认真的涟漪。

时光便这样在武先生沉稳的呼喝与文先生清越的吟哦间静静流淌,日复一日。庭院角落的嫩竹,不知何时已悄悄拔节,探向更高的碧空。

直到某日黄昏,橙红色的霞光温柔地涂抹着庭院。凌墨竟在武先生口令下稳稳扎完一套拳架子,气息虽稚嫩,筋骨里却隐隐有了韧劲的线条;接着回到书房,他竟主动伸出小手,指着一个字,目光清亮地问:“先生,这个‘恒’字,是否就是武师父说的‘日日挥拳不断’的意思?”文先生眼中蓦然浮起笑意,如静水微澜,他轻轻点头:“然也,习文练武,大道相通,皆在一个‘恒’字。”

暮色四合,晚归的鸟儿啼鸣着掠过屋檐。凌墨小小的身影立于庭院,一半映着书房窗棂透出的暖黄烛光,一半沐着武场上清冷的星辉初现。五岁稚子,懵懂心田上已然被悄然播下两种迥异而坚韧的种子——一颗是墨香浸润的文心,一颗是筋骨磨砺的武魄。

文脉与武魄的嫩芽,正悄然在童蒙心田上彼此缠绕着向上生长——这初生的缠绕,日后将锻成支撑他脊梁的坚韧藤蔓,在命运的风雨里不动如山。

......

大牧王朝天武二年的陇西,凛冽朔风如刀,刮过裸露的黄土沟壑,发出呜呜的悲鸣。凌家仓皇撤至此地,那方临时落脚、倚着赭红断崖的宅院,墙皮都未及染上烟火气,惊魂甫定不足一月,致命的阴影便已悄然攀附而上。

白日里尚存一丝虚假的平静。文先生书房的窗棂依旧透出研墨的青烟,武场上凌墨小小的身影仍在武先生沉稳的呼喝下,对着粗粝的石壁挥拳踢腿。然而夜幕四合,一种粘稠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寂静沉沉压下,连惯于在崖壁间凄厉鸣叫的夜枭都噤了声。宅院高墙的阴影深处,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目光在无声地逡巡、丈量,酝酿着择人而噬的阴冷杀机。

子夜时分,月轮被一片游荡的乌云吞噬,天地骤然沉入墨缸。就在这至暗的一瞬——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厉啸撕裂死寂!并非寻常箭矢,而是淬着幽蓝寒芒、细如牛毛的毒针!它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从高耸的崖壁缝隙中、甚至从枯井深处激射而出,暴雨般泼向巡夜的家丁和守在各处要道的护院!惨叫声短促而密集,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鸭,旋即被更恐怖的“噗嗤”声淹没——那是利器毫无阻碍切入血肉的闷响。十七道鬼魅般的黄影,如同从地狱裂隙中渗出的脓液,悄无声息地滑入院落。他们身形如烟,紧贴着地面或墙根急速流动,手中薄如柳叶的短刃在微弱的星辉下只反射出短暂而冰冷的弧光,每一次闪烁,便有一名护院捂着喷溅鲜血的咽喉颓然倒下,连示警的呼喊都发不出半分。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敌袭——!”一声凄厉的怒吼终于从武先生胸腔炸开,他魁梧的身影撞开房门,手中沉重的铁棍携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出,“保护家主和墨儿!”铁棍砸碎窗棂,将一名刚扑到窗前的黄影连人带刀砸得倒飞出去,骨裂声清晰可闻。然而,更多的黄影如跗骨之蛆,无视同伴的死亡,以诡异刁钻的角度从武先生棍影的死角钻出,毒蛇般噬向他的下盘和后背。刀光织成一张细密的死亡之网。

就在武先生被数名黄影舍命缠住的刹那,两道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主屋的飞檐之上。玄影!他们的黑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衣袂在夜风中微不可察地拂动时,才隐约勾勒出非人的轮廓。两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足尖一点,便如两道贴地疾射的黑色闪电,直扑凌家家主所在的正房!那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和刺骨的寒意!

“轰隆!”

正房厚重的梨花木门如同纸糊般被其中一名玄影一掌拍得粉碎!木屑纷飞如雨。另一名玄影则如鬼魅般从破开的屋顶飘然坠下,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诡异的乌光,带着刺耳的裂帛之声,当头抓向正欲拔剑护卫家主的最后两名忠心老仆!爪风未至,那阴寒蚀骨的杀意已让老仆须发皆张,动作迟滞如陷泥沼!

凌墨被母亲死死搂在卧房角落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他透过母亲臂弯的缝隙,惊恐地看到窗外刀光闪烁如同鬼火,听到那短促的惨叫和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他看见文先生平日里珍若拱璧的砚台被一道飞溅的血线击中,“啪”地碎裂在地;他看见自己白日里还奋力举起的小石锁,被一个翻滚撞入窗内的黄影尸体砸得四分五裂。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木屑尘土的气息,呛得他几乎窒息。那两道扑向父亲所在正房的、如同深渊本身降临的玄色身影,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将他幼小心灵中最后一点关于“家”的温暖印象,彻底撕成了染血的碎片。

陇西的夜,被血与火点燃。这仓促垒起的避难所,终究未能挡住那如影随形、来自黑暗深处的致命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