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坑底庙影
晨光熹微,穿透雨后湿冷的空气,却驱不散城西弥漫的死寂与荒凉。马蹄踏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赵成策马在前,深青色的公服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一块移动的铁碑。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如同大地丑陋伤疤般的区域——城西乱葬岗与废弃矿坑。
身后,是十几名精悍的捕快和皂隶,皆骑在马上,腰佩铁尺钢刀,神情肃杀。雨水浸透的号衣紧贴着身体,冰冷的铁器碰撞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刺耳。张贵(凌墨)被夹在队伍中间,骑着一匹略显瘦弱的老马,靛青色的号衣同样湿冷,脸色苍白,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晃动,将一个惊魂未定、强撑着跟随的新丁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的目光,却如同隐在草丛中的蛇,透过低垂的眼睑,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荒芜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植物、潮湿泥土、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与遗忘的腐朽气息。官道早已断绝,前方是疯长的、枯黄与墨绿交织的蒿草,足有半人高,在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更远处,是起伏不平的、如同巨大坟包般的黑色矿渣堆,裸露着狰狞的断面。几株歪脖子枯树如同扭曲的鬼爪,指向灰白的天空。几只乌鸦被马蹄声惊起,“嘎嘎”怪叫着,在低空盘旋,如同死亡的使者。
“下马!”赵成勒住缰绳,声音短促如刀锋劈开冷风,“两人一组,给老子散开搜!重点!废弃的庙宇、塌陷的矿洞入口、任何能藏人的破屋烂瓦!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物件、人影,立刻发信号!谁敢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捕快和皂隶们轰然应诺,纷纷下马,拔出武器,按照赵成的命令迅速散开,如同梳篦般插入那片茂密阴森的蒿草丛中,身影很快被荒草吞没。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冰冷的触感如同蛇爬。
赵成也下了马,将缰绳扔给旁边一个皂隶。他并未立刻深入,而是站在原地,如同盘踞在巢穴入口的猛虎,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缓缓扫过这片被死亡笼罩的荒原。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远处矿渣堆后,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残影上——那应该就是老王口中的“废弃庙宇”。
张贵也慌忙下马,动作带着新丁的笨拙,差点被湿滑的泥地绊倒。他有些无措地站在赵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带着对这片不毛之地本能的恐惧,不安地四处张望。
“张贵!”赵成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惊得张贵身体一颤。
“在……在!捕头!”张贵连忙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成并未回头,目光依旧盯着那片飞檐残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冰冷:“跟着老子。眼睛放亮点。这片鬼地方,一步踏错,掉进哪个塌陷的废矿坑里,骨头都找不回来。”那语气,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是……是!小的明白!”张贵连忙点头,小步跟了上去,紧紧缀在赵成身后几步的距离,仿佛生怕被这片荒芜吞噬。
赵成不再言语,迈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湿滑泥泞的蒿草丛中。枯草锋利,刮过裤腿发出“嗤嗤”的声响。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混杂着不知名的动物骸骨,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着腐殖的气息更加浓烈,钻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闷感。
张贵亦步亦趋,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扫过脚下每一寸泥泞,掠过每一片被踩倒的枯草,掠过旁边矿渣堆上裸露的、颜色深褐近黑的岩石断面。他注意到,赵成前进的方向非常明确,正是那处飞檐残影。显然,废弃庙宇是重点目标。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荒凉破败。倒塌的石碑半埋在泥里,露出模糊不清的刻字。散落的巨大矿车轱辘锈迹斑斑,如同巨兽的遗骸。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积着污水的坑洼,有些深不见底,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空气里的湿冷感更重,光线似乎也被茂密的荒草和压抑的矿渣堆过滤得更加昏暗。
突然,前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捕头!这边!有发现!”
赵成和张贵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处地势稍低的洼地边缘,两名捕快正用刀鞘拨开一片异常茂密的蒿草,指着下面。赵成立刻加快脚步冲了过去,张贵紧随其后。
洼地不大,像被陨石砸出的浅坑。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引起捕快惊呼的,是坑底边缘,紧贴着湿滑泥壁的地方,赫然躺着几块被泥水浸泡的、断裂的木板!木板边缘粗糙,像是被暴力破坏的门板或窗棂碎片。更引人注目的是,木板断裂处和坑底的泥壁上,散落着一些深绿色的、湿漉漉的苔藓碎屑!
“阴壁藓!”一个捕快兴奋地低呼,“和西市书房窗棂上的一样!”
赵成蹲下身,不顾泥泞,伸手捻起一点坑壁上的苔藓。触感滑腻冰凉,颜色深绿,与油纸包里的一模一样!他眼中精光爆射!果然在这里!这洼地,这泥壁,正是“阴壁藓”滋生的绝佳环境!西市书房窗棂上的苔藓,极可能就来自这附近!
“仔细搜这洼地周围!”赵成低吼,“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痕迹!脚印!丢弃的东西!”
捕快们立刻散开,更加仔细地搜索洼地周围每一寸泥泞和草丛。
张贵也站在坑边,目光飞快地扫过坑底。浑浊的积水,断裂的木板,散落的苔藓……他的视线掠过水面漂浮的枯叶,突然在靠近泥壁的一处水面下,定格了一下。那里,浑浊的水底似乎沉着一点微弱的反光,像是……金属?
他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出声。就在这时,另一名捕快在洼地边缘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小块被踩进泥里的、深褐色的矿石碎屑!
“捕头!您看这个!”捕快小心翼翼地将那沾满泥的碎屑挖出来,捧到赵成面前。
赵成接过,用拇指捻去表面的泥浆,露出深褐色的本质。那质地,那颜色,与库房角落里发现的碎屑,如出一辙!假黄金原料的碎屑!也出现在了这里!
库房的“灰”!西市的“苔”!刺客靴底的“泥”!三条冰冷的线索,在此刻,在这片荒芜的洼地边缘,完成了致命的交汇!
赵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混合了狂喜与暴戾的火焰!他猛地站起身,锐利如刀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向洼地更深处的矿渣堆方向,那里,废弃庙宇的飞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走!去那破庙!”赵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杀意,率先向庙宇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踩在泥泞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队伍再次移动。张贵跟在后面,目光再次扫过坑底那片浑浊的水面。那点微弱的反光依旧沉在水底,位置似乎……更靠近那断裂的木板下方了。他记下了位置,不动声色地跟上队伍。
穿过一片更加密集、如同迷宫般的蒿草丛和嶙峋的矿渣堆,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庙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庙宇早已倾颓大半,仅剩的正殿也摇摇欲坠。断壁残垣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和厚厚的青苔。腐朽的木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门洞。门楣上残存的匾额字迹剥落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山”字。门前空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倾倒的石像基座,同样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尘土。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陈年香灰、朽木霉烂和动物巢穴腥臊的怪味,从黑洞洞的门洞里扑面而来。
“搜!”赵成站在庙门前,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破庙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外面!墙根!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捕快和皂隶们立刻分散开来。有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那黑暗的门洞,火折子被吹亮,昏黄的光线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殿堂内摇曳,照亮了残破的神龛、倒塌的供桌和满地狼藉。有人绕着庙宇残破的围墙仔细搜索,用刀鞘敲打着墙壁和地面。有人爬上旁边堆积的矿渣堆,居高临下地瞭望四周。
张贵被分配在庙外搜索墙根。他和其他几个皂隶一起,仔细地用脚拨开墙根下厚厚的枯叶和苔藓,检查着每一寸潮湿的泥土和墙基。动作显得小心而笨拙,似乎生怕惊扰了这荒庙中沉睡的鬼魅。
突然,一名在庙内搜索的捕快发出急促的呼喊:“捕头!快来看!里面有东西!”
赵成立刻如同猎豹般冲入庙门!张贵和其他人也连忙跟了进去。
庙内空间不大,光线极其昏暗。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喊叫的捕快所在的位置——神龛后方一处坍塌的墙角。那里,一堆腐朽的梁木和破碎的瓦砾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的部分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金属光泽!
赵成大步上前,沉声喝道:“搬开!”
几个捕快合力,小心翼翼地搬开沉重的梁木和瓦砾。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咳嗽。
随着障碍物被清除,下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火光下——那是一个半埋在泥土和碎石中的、黑乎乎的铁制器物!形状像一个倒扣的巨大漏斗,表面布满锈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块同样黑乎乎的、形状不规则的耐火砖,还有几根断裂的、扭曲的铁管!
“熔炉!”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捕快失声叫道,“还有坩埚碎片!这……这他妈是个私铸炉子的残骸!”
私铸!
假黄金的源头!
赵成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冰冷粗糙、带着浓重硫磺和金属焦糊味的炉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找到了!就是这里!那些消失的假黄金,极可能就诞生在这破败的神佛脚下!
“搜!继续搜!”赵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挖地三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模具!矿渣!任何残留物!”
捕快们精神大振,如同打了鸡血,更加卖力地在瓦砾堆和泥土中翻找起来。很快,又有人发现了散落在角落泥土里的几块同样深褐色的矿石碎屑,还有一些凝固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炉渣!
张贵也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装模作样地翻动着瓦砾。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寸被翻开的泥土,扫过熔炉残骸上那特殊的铸造纹路,扫过墙角堆积的、混杂着硫磺味的深色泥土。他的指尖在翻动一块松动的墙砖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震动和……空洞的回音?
他动作一顿,脸上依旧是新丁的茫然,手指却悄然用力,在那块墙砖的边缘摸索着。砖缝里的灰浆早已风化松动。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抠掉一点松动的灰泥,指腹感受着砖块边缘的粗糙。这块砖,似乎比周围的砖块稍稍……新了一点?颜色也略浅?
就在这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呼喊:
“捕头!不好了!这边……这边发现一个矿洞!洞口……洞口有新鲜的血迹!”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赵成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霍然起身:“在哪?带路!”
喊话的皂隶脸色发白,指着庙宇后方矿渣堆更深处的一个方向:“就……就在那边!一个被乱草盖住的洞口!草……草上有血!”
赵成二话不说,拔腿就朝那皂隶所指的方向冲去!捕快们立刻丢下手中的东西,握紧武器,紧随其后。
张贵也站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块被他抠松的墙砖,又望向庙外矿渣堆的方向。血迹?矿洞?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做出惊惶的表情,跟着人群跑向庙外。
庙宇后方,绕过几座巨大的矿渣堆,在一处被茂密藤蔓和枯草几乎完全掩盖的山壁下方,果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又被人工开凿过。最令人心悸的是,洞口附近被踩踏倒伏的枯草上,赫然溅着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灰暗的光线下,如同几朵狰狞的恶之花!
赵成蹲在洞口,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凑到鼻尖。浓重的铁锈腥气!是人血!而且,非常新鲜!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深不见底、散发着冰冷潮湿气息和浓重硫磺味的洞口深处,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火焰中,混合着发现猎物的狂喜,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以及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属于捕猎者的原始凶悍!
“火把!”赵成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压抑的空气中炸开,“给老子点起火把!所有人,跟老子进去!我倒要看看,这鬼洞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