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大牧血影

共 57 章

正在阅读 · 44 污浊生路

44 污浊生路

冰冷。粘稠。窒息。

污浊的沟渠水如同裹尸布,带着刺鼻的腥臭和腐败的油腻感,瞬间将张贵(凌墨)彻底吞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胸口发闷,眼前金星乱冒。浑浊乌黑的水流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秽物,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带来强烈的灼烧感和窒息般的痛苦。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爆发!他猛地闭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呕吐感,四肢在水中疯狂划动!身体如同被激流裹挟的枯木,在湍急污浊的水流中沉沉浮浮。每一次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贪婪地吸入一口混合着恶臭的空气,都伴随着冰冷污水灌入伤口的剧痛!

左侧肋下!那里,粗糙的布衣被幽蓝的分水刺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冰冷的污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翻卷的皮肉之中!火辣辣的灼痛瞬间沿着神经蔓延至全身,伤口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污水中那些致命的病菌和毒素,正顺着破损的伤口,疯狂地侵入他的血液!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猛地甩头,甩掉糊住眼睛的污秽,借着前方远处一座石桥下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或许是月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辨认着方向。

下游!必须顺着水流向下游!上游是死路,杀手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有借助这污秽湍急的水流,才能争取到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不再试图完全浮出水面,而是将身体尽可能沉入水中,只留下口鼻在水面上方浅浅地呼吸。动作变得如同水鬼般诡异而迅捷,双臂交替划水,双腿蹬动,完全顺应着水流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眼神中的冰冷沉静却未曾动摇分毫。疼痛是活着的证明,也是催促他更快逃离的鞭子。

污浊的水流拍打着他的脸,冲刷着他涂抹污泥的伪装。他能感觉到伤口流出的温热血液,正混合着冰冷的污水不断渗出,在身后留下一条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血线。这无疑是指引追兵的明灯!

岸上,死寂的夜色被打破。

三道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幽灵,沿着沟渠两侧高低起伏、堆满垃圾的河岸,无声而迅疾地追击。他们的动作协调而精准,每一次落脚都避开松软的泥泞和易碎的瓦砾,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为首的那名眼神漠然的灰衣人(代号“灰隼”),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定着浑浊水流中那个时隐时现、奋力挣扎的靛灰色身影。

“目标受伤,肋下。伤口入污水,撑不了多久。”灰隼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状态。他抬手,对着前方黑暗,再次打出一个短促而奇特的、如同夜枭悲鸣般的呼哨。

呼哨声刚落,前方百步之外,沟渠拐弯处的一座残破石拱桥阴影下,如同鬼魅般又悄无声息地闪出两道深灰色的身影!他们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的毒蛇,封住了沟渠前方的水道和两侧狭窄的河岸!手中同样握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

合围之势已成!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张贵如同困在污浊水瓮中的游鱼!

灰隼眼中那非人的漠然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冷酷光芒。他脚下发力,速度陡然加快,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向水中的张贵!手中一柄薄如蝉翼、通体漆黑的短剑无声出鞘,剑尖在微弱的夜光下,不反射一丝光泽!

水中的张贵,在呼哨响起的瞬间,便已心知不妙!前方石桥下骤然出现的两道杀机,如同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咽喉!肋下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和体力。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张贵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决绝!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身体不再顺着水流前行,而是如同秤砣般,骤然向污浊的水底沉去!

同时,他沾满污水的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去捂那流血的伤口,而是掏出了那块紧贴胸膛、冰冷坚硬的——三足蟾蜍令牌!

“看这个!!”一声嘶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咆哮,混合着污水的呛咳,猛地从水底炸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在狭窄的沟渠上空回荡!

就在他身体沉入水底、令牌被他高高举出水面的瞬间!

岸上,刚刚加速扑至渠边、剑尖几乎要触及水面的灰隼,动作猛地一僵!他那双永远漠然的瞳孔,在看清那枚在污水中依旧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镌刻着三足蟾蜍徽记的令牌时,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如同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物!

令牌!

“蟾宫”核心信物!

它怎么会在这个猎物手里?!而且被他如此……明目张胆地举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灰隼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中,猛地砸入了一根烧红的铁棍!他眼中那属于顶尖猎手的绝对冷静和漠然,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惊骇?是难以置信?还是……某种根植于骨髓深处的、对令牌所代表力量的绝对敬畏?!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对于水底的张贵而言,便是唯一的生机!

他高举令牌的手猛地向岸上灰隼的方向奋力一掷!令牌带着水花,旋转着飞向灰隼的面门!同时,他沉入水底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双脚在沟渠底部粘稠的淤泥中狠狠一蹬!身体不再向前,而是借助蹬力和湍急的水流,如同一条受惊的鳗鱼,猛地向斜后方——沟渠对岸一处被巨大废弃石磨盘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排水涵洞窜去!

那涵洞直径不过两尺,被疯长的水草和垃圾半掩着,浑浊的污水正汩汩地涌入其中,深不见底!这是他之前顺流而下时,凭借过人的眼力在惊鸿一瞥间锁定的唯一变数!一个连追兵都未必注意到的、通往未知地狱的通道!

令牌旋转着飞来!灰隼下意识地侧头避让!冰冷的令牌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噗嗤”一声嵌入他身后的泥地里!

“拦住他!”灰隼的怒吼终于带上了情绪!是惊怒!是懊恼!更是被猎物戏耍后的狂暴!

岸上堵截的两名灰衣杀手也反应了过来!离涵洞最近的那人,如同猎豹般扑向涵洞口!手中的幽蓝短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刺向水中那道正奋力扑向涵洞的模糊身影!

晚了!

张贵的身体,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污浊的水花,在幽蓝短刃触及他后背的前一刹那,猛地缩入了那个狭窄、漆黑、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排水涵洞之中!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消失无踪!

“噗!”

杀手的短刃狠狠刺入浑浊的水流,只激起一片污秽的水花!

“追!”灰隼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涵洞口,他看也不看那刺空的同伴,对着漆黑狭小的涵洞,毫不犹豫地就要钻入!

“头儿!危险!”另一名灰衣杀手急声阻止,“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机关!他重伤入污水,活不了多久!我们守住出口……”

灰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站在涵洞口,冰冷的污水没过他的脚踝。涵洞内漆黑一片,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和浓得化不开的恶臭。他死死盯着那吞噬了猎物的黑暗洞口,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令牌!那枚被掷出的令牌,如同耻辱的烙印,深深刺痛了他作为顶尖猎手的尊严。

他缓缓弯下腰,从泥泞中拔出那枚冰冷的蟾蜍令牌。令牌上沾满了污泥,但那只三足蟾蜍的徽记依旧清晰,在夜色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他用衣袖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擦拭着令牌上的污秽,动作缓慢而凝重。那漠然的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令牌背后所代表力量的深深忌惮。

“他必须死。”灰隼的声音恢复了平板,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东西,也必须拿回来。”他收起令牌,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扫过涵洞深处无边的黑暗,又扫向两侧的河岸。

“你,”他指向那名刺空的灰衣杀手,“守在这里。他若出来,格杀勿论。”

“你,”指向另一名,“去上游,通知其他人,封锁所有可能连通这条涵洞的下游出口!尤其是东市方向!”

“你,”指向最后一名,“跟我来。去查!查清这令牌……为何会在他手里!查清他所有的底细!掘地三尺!”

命令简洁而冷酷。灰衣杀手们无声领命,如同被输入的指令,瞬间散开,融入浓重的夜色。

灰隼最后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恶臭的涵洞,仿佛要将那黑暗彻底刻入脑海。然后,他转身,带着那名手下,沿着沟渠岸边,向着贫民窟更深处走去。脚步依旧无声,但那背影,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沉凝如铁的杀意。

涵洞内,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

张贵蜷缩在冰冷刺骨、粘稠滑腻的污水里,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涵洞壁。肋下的伤口浸泡在污水中,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毒素如同冰冷的蛇,沿着血管向全身蔓延。眩晕感如同沉重的铁幕,不断压迫着他的意识。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和污水的恶臭。

怀中的账册紧贴着他冰冷的胸膛,纸张被污水浸透,带来沉甸甸的触感。他没有去管那本账册,此刻保命要紧。他撕下还算干燥的内衬衣角,摸索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按住肋下那不断渗出污血的伤口!粗糙的布条勒紧皮肉,带来钻心的剧痛,却也暂时减缓了血液的流失。

他侧耳倾听。涵洞外,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哨声似乎远去了?不,他知道,那个眼神漠然的灰衣首领绝不会放弃!出口必然已被封锁!这涵洞,不过是另一个更深的、更绝望的囚笼!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汩汩的水流声在耳边回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寒冷、剧痛、失血、毒素……每一样都在疯狂地消耗着他残存的生命力。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曳。

不能停!绝不能停在这里!

“福寿斋”……棺材铺……

那是唯一的生路!只要……只要顺着水流……找到出口……

他挣扎着,用肩膀顶着冰冷滑腻的涵洞壁,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剧痛和眩晕。冰冷的污水浸泡着他,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黑暗如同巨兽的胃囊,吞噬着一切希望的光。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绝望与黑暗之中。

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滴答”声,隐隐约约地从涵洞前方更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是水流声。

更像是……水滴落在某种金属容器上的声音?空洞,带着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