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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大牧血影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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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血染霓裳

王府后园,巨大的戏台被无数盏琉璃宫灯烘托得如同悬浮在夜色中的仙阙。丝竹管弦的喧嚣在前厅寿宴的声浪裹挟下,如同滚烫的金汁,泼洒在每一个角落。觥筹交错的叮当声、阿谀奉承的谄笑声、豪放不羁的划拳行令声、女子娇柔的莺声燕语……种种声响混杂蒸腾,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名为“权势”的鼎沸之海,将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都挤压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后台,却如同被这喧嚣巨浪遗忘的孤岛。逼仄、闷热,浓重的油彩味、汗馊气、劣质脂粉香和陈旧樟脑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流。人影在昏黄的油灯下如同鬼魅般穿梭,脚步匆忙而压抑。劫昙(李铁)蜷缩在堆放刀枪道具的最深暗角,背靠着一个冰冷的樟木衣箱,仿佛要融进那浓重的阴影里。他手里握着一柄道具银枪,枪缨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冷的枪杆上。他低垂着头,乱发遮掩下,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以及脖颈处微微起伏的、带着病态潮红的嶙峋线条。

然而,这具看似虚弱、随时会咳散架的躯壳之内,却是一片被玄冰彻底封冻的死寂。额间那道渗入皮肉的血匕暗痕,在昏黄灯影下,仿佛有细微的血线在皮下搏动,呼应着齿槽深处那颗名为“归寂”的毒牙冰冷的触感。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冰封的湖面,只为积蓄那破冰一击的力量。十五载荒漠风沙的呜咽,凌家宅院冲天血光的灼痛,老管家脖颈喷涌的滚烫,劫燹被毒矢洞穿胸膛时最后的平静……无数破碎染血的画面,如同被封存在冰层下的鬼影,此刻被《血影箴言》冰冷的嘶吼彻底碾碎、焚尽!

“尔即锋刃!楼之意志即尔魂魄!目标即汝存续之唯一真义!摒除杂念!斩!斩!斩!”

戏台上,《麻姑献寿》的祥云瑞霭刚刚散去,《八仙过海》的神通变化亦近尾声。宾客席间的喧嚣因酒意而愈发放纵,杯盘狼藉,珠翠摇晃。王府管家王福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鳅,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趋步来到主楼二层那金丝楠木的雕花栏杆前。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穿过喧哗,钻进王冲耳中,“柳姨娘方才遣人递话儿,说是极爱那《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扮相身段,想请您点一出,让那旦角儿再细细唱一回……”

王冲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里,蟒袍玉带在辉煌灯火下流光溢彩。几杯御赐的琼浆玉液下肚,那张浮白的脸上已泛起油亮的红光,浑浊的眼眸深处,那丝鹰隼般的锐利被浓稠的酒意和某种更原始的欲望悄然淹没。他眯着眼,目光黏腻地掠过台下席间那些环肥燕瘦的官眷,最终定格在戏台侧幕隐约露出的、旦角那惊鸿一瞥的水袖倩影上。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一丝油腻而贪婪的笑意爬上了嘴角。

“嗯…《游园惊梦》…好,就点这出!让那小旦…唱得再婉转些!”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酒后的含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狎昵。

王福心领神会,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残菊,躬身应诺:“是,大人!小的这就去传话!”

戏台上,锣鼓点子骤然一变!急促的鼓点如同骤雨敲打瓦檐,尖锐的铜锣撕裂了仙乐余韵!《八仙过海》的彩衣神仙如潮水般退下。后台瞬间炸开了锅!催促、叫骂、脂粉盒翻倒的脆响混杂一片。

“快!《游园》!杜丽娘!头面!衣服!李玉亭你死了吗?嗓子吊起来!”班主黄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挥舞着双手,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光里飞溅。旦角李玉亭脸色煞白如纸,被几个手忙脚乱的跟包围着,七手八脚地扒下何仙姑的彩衣,将那套繁复精致的杜丽娘行头往身上套。沉重的点翠头面被粗暴地按在头上,珠钗步摇乱颤。他那本就嘶哑的嗓子因极度紧张和之前的药力,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吸气声。

劫昙依旧蜷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毒蛇。但在黄奇吼出“《游园》”二字的瞬间,他那双一直低垂、空洞麻木的眼眸,倏然抬起!目光如同两道淬了九幽寒冰的闪电,穿透后台晃动的人影和弥漫的粉尘,精准无比地刺向主楼二层!

时机,终于被欲望撬开了一丝致命的缝隙!

王冲肥胖的身体因酒意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彻底松弛下来,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向栏杆外又探出了几分。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光滑的楠木栏杆上,另一只手端着玉杯,浑浊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宾客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直勾勾地锁向正在手忙脚乱穿戴头面的“杜丽娘”。那截因前倾而完全暴露在璀璨宫灯光柱下的脖颈,松弛、肥白,微微泛着油腻的光泽,喉结随着他吞咽口水的动作上下滑动,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画在皮上的死亡标靶!

距离:三十八步。角度:微微俯视,绝佳。风速:无。光线:主楼宫灯与戏台琉璃灯交相辉映,亮如白昼!

世界,在劫昙的感知中轰然塌缩!前厅震耳欲聋的喧嚣,后台压抑的混乱,台上急促的锣鼓点,李玉亭破风箱般的倒气声……所有的声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去!只剩下绝对的死寂,以及死寂中心那截象征着滔天权势与血海深仇的——脖颈!

他握着道具银枪的手指,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泛白、凸起,发出轻微的“咯”声。粗糙的木制枪杆几乎要被捏碎!掌心被汗水浸透的枪缨深深勒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痛楚遥远而熟悉,如同血影楼“绝念台”上烧红的烙铁灼烫神经,却再也无法在他冰封的识海中激起半分涟漪。十五年非人的淬炼,无数次死亡的预演,所有的伪装、潜伏、忍耐,所有的痛苦、仇恨、记忆,都在这一刻被锻造成指向那唯一目标的、无坚不摧的意志之刃!

“呛啷啷——!”

前台锣鼓骤停,一声清越的云板敲响,如同裂帛。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李玉亭那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唱腔,带着一种病态的尖利,终于挣扎着拔地而起!《游园惊梦》开场了!

几乎在第一个字吐出的同时,劫昙动了!不是暴起,而是如同被后台汹涌的人潮“无意”推搡着,一个踉跄向前扑出!动作看似笨拙狼狈,脚步虚浮,却精准无比地撞向正在手忙脚乱佩戴靠旗的武生赵大奎!

“哎哟!李铁你找死啊!”赵大奎被撞得一个趔趄,本就因药力而酸软的手臂险些拿不稳沉重的靠旗杆,怒骂出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赵大奎的怒骂和李玉亭那不堪入耳的破锣嗓子吸引的刹那!劫昙借着身体碰撞的掩护和踉跄向前的冲势,那只一直缩在破旧袖管里的左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如铁爪,并非袭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旁边旦角头面箱上,那顶珠光宝气的点翠凤冠!凤尾处,几簇稀疏的“翠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借着身体的遮挡和混乱的时机,手指在凤冠尾部极其精微地一拂、一按!指力透过那劣质的“翠羽”,如同最灵巧的钥匙,瞬间触发了深埋其下的精妙机括!

“咻——咻咻咻!”

数道比蚊蚋振翅还要细微的破空尖啸,骤然迸发!完全被李玉亭嘶哑的唱腔和后台的嘈杂所淹没!淬着“七步倒”混合蛇毒的牛毛细针,如同被激怒的毒蜂,自凤尾翠羽根部暴射而出!它们并非射向王冲,而是化作一片肉眼难辨的死亡之雨,呈一个微妙的扇形,直扑主楼二层王冲身侧——那个正因点戏成功而面有得色、微微探身向王冲谄笑的柳姨娘,以及侍立在她身后的两名贴身丫鬟!

“呃…!”

一声短促到几乎被忽略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鸣般的闷哼响起!柳姨娘脸上那抹娇媚的笑容瞬间僵死,化作极致的惊恐!她保养得宜的脖颈侧面,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如同朱砂痣般浮现!紧接着,她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放大扩散,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她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瘫倒!旁边的丫鬟甚至来不及惊叫,便同样捂住了脖颈或面颊,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身体筛糠般剧烈抽搐着,一声不吭地委顿下去!

主楼二层,瞬间死寂!

王冲脸上的狎昵笑容骤然冻结!他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从虎皮座椅上弹起!浑浊的醉眼被极致的惊骇撑裂,死死盯着脚边瞬间失去生机的宠妾和丫鬟!那三具迅速变得青紫僵硬的躯体,在璀璨的宫灯下呈现出一种妖异而恐怖的死态!

“有刺——”

护卫统领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刚刚炸响半声!

“吼——!常山赵子龙来也——!”

前台,一声如同虎啸龙吟般的暴喝,压过了一切混乱,撕裂了凝滞的死寂!压轴大戏《长坂坡》在惊变中,以最狂暴的姿态悍然登场!

鼓点如惊雷炸响!密集如雨!铜锣疯狂震鸣!声裂金石!

武生赵大奎(尽管药力蚀骨,生死关头也被激起了凶性)饰演的赵云,身披那套玄色“吞兽铠”,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撞破侧幕杀上戏台!沉重的靠旗在他背后猎猎狂舞,卷动气流发出沉闷的呼啸!他手中的道具银枪舞出漫天寒星,伴随着激越的锣鼓点,一个凶悍绝伦的“鹞子翻身”骤然使出!身体腾空旋转,背脊几乎与地面平行,沉重的靠旗在这一刻如同两面骤然张开的巨大墨色羽翼,伴随着他身体的旋转,旗面以最大幅度疯狂翻卷、泼洒!

“哗啦——!”

墨云般的旗影,在璀璨的灯火下,瞬间遮蔽了整个戏台面向主楼二层的所有视角!台上台下的光线被骤然切割!主楼二层的人,只能看到一片狂暴翻腾、遮天蔽日的黑色旗浪!

就是现在!

后台阴暗角落里,那道如同蛰伏万载的身影,终于破茧而出!

劫昙一直佝偻蜷缩的身体,在赵大奎靠旗翻飞至巅峰、完美遮蔽视线的同一刹那,猛地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劲弓!所有的病态、虚弱、卑微在瞬间被蒸发殆尽!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光彻底湮灭,唯余一片深不见底、属于杀戮兵器的绝对冰冷与专注!

“嗤啦——!”

左手闪电般撕开右臂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破烂袖管!粗布碎裂声中,露出里面紧缚着的、洗得发白的玄色护臂!指尖在护臂内侧一道极其隐蔽的接缝处精准无比地一抠、一挑!特制药水浸泡过的丝线应声崩断!

一道乌沉沉、毫无光泽、刃长七寸、形如淬毒柳叶的短刃,如同毒蛇苏醒般,自护臂夹层中弹射而出,稳稳落入他早已等待的右掌!冰冷的触感瞬间与血脉相连!

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足尖在堆满杂物的地面猛地一蹬!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只有一道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黑色流光,撕裂后台浑浊的空气,自靠旗翻飞形成的、稍纵即逝的视觉死角——戏台侧后方的阴影中,暴射而出!目标:主楼二层,那因惊骇而僵立、肥胖脖颈依旧暴露在灯火下的王冲!

三十八步的距离,在劫昙如同鬼魅的身法下,瞬息即至!他身体腾空,如同扑击猎物的夜枭,手中的乌黑短刃在宫灯璀璨的光线下,竟诡异地不反射一丝寒芒,只有刃口边缘那抹幽蓝的毒淬,如同死神的微笑,一闪而逝!

王冲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肥胖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刺骨杀意!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冰坨死死堵住!他想后退,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

冰冷的锋刃,带着积攒了十五载的血海深仇与淬炼到极致的杀戮意志,如同死神精准的指尖,无视一切阻碍,无视滔天权势,无视满堂宾客,无视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向着那截肥白脆弱的脖颈,无声而决绝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