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摊牌前夜
接下来的三天,陆泽几乎没有合过眼。
“世界引擎”的改造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阿文把服务器搬到了据点隔壁那间同样废弃的屋子里,墙上开了一个洞,电线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房间。散热风扇二十四小时轰鸣,室温常年维持在三十五度以上,阿文光着膀子坐在两台显示器前,眼窝一天比一天深。
“深空科技那边用的是量子加密传输,”他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想反向接入,必须拿到他们的实时通讯密钥。密钥每三十秒更换一次,从主服务器同步到所有终端。理论上,我们只有零点三秒的窗口期——在旧密钥失效、新密钥生效的那一瞬间,截获并同步。”
“零点三秒?”陆泽皱眉。
“对。超过零点三秒,系统会判定为异常接入,直接切断连接并报警。”阿文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已经优化了算法,理论上能把响应时间压缩到零点二秒以内。但——”
他顿了顿。
“需要你的碎片帮忙。”
陆泽看着他。
“‘瞳’不是能感知那些数据流吗?它的‘看见’,能不能用在识别密钥变化上?如果你能提前预判密钥变更的精确时刻,哪怕提前零点零一秒,我就能把接入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陆泽低头,按着胸口那枚液态的光。
三天来,它一直很安静。像一只蛰伏的眼睛,在等待被唤醒的时刻。
“我试试。”
他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
那滴光悬浮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辰。他慢慢靠近它,伸手触碰。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门后的记忆。是此刻,此刻深空科技数据中心里,无数数据流在服务器之间飞速穿梭的画面。他能“看见”那些加密的数据包,能“看见”密钥在三十秒的生命周期里跳动,能“看见”下一个密钥即将生成的那一刹那……
他猛地睁开眼。
“下一组密钥是……7F3A 29B8 C44D 6E51。”
阿文愣了零点五秒,然后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一串代码飞速闪过。
“我操!”他猛地一拍桌子,“对了!完全正确!你怎么做到的?”
陆泽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刚才那一瞬间,似乎闪了一下。
它们在活跃。
不是伤害他,是在配合他。
“继续。”他说,“告诉我你需要多少组,我提前给你。”
---
与此同时,城西疗养院。
苏媛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她已经写了很久。
但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来了。”
下面全是空白。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遗书?太矫情。留给谁?陆泽?秦业?还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她”?
窗外的阳光很好。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种久违的温柔。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了——三年了,她一直活在地下实验室、疗养院病房、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里。
但今天,她想晒一晒。
等那个人来的时候,她想让他看见一个晒过太阳的自己。
不是那个脸色苍白、戴着假“蚀日”、被软禁了三年的囚徒。
是苏媛。
那个曾经在敦煌地下,第一次看见门后那双眼睛时,决定用余生去追的苏媛。
她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枯叶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笑了。
还有三十二小时。
她会摘下那枚假“蚀日”,放在窗台上。
然后,等秦业来。
---
晚上八点,据点。
李总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出事了。”
陆泽从电脑前抬起头。
“孟尧。”李总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我托人打听了。他被关在深空科技自己的‘内部调查中心’——那地方对外叫‘员工心理辅导中心’,实际上是个小黑屋。我的人说,三天前,有人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那里开出来,直接去了城郊的废弃化工厂。”
“化工厂?”沈曼皱眉。
“那片地三年前就被深空科技买下来了,说要建什么‘员工疗养基地’,一直荒着。但最近,有人看见那边晚上有灯光。”
陆泽站起身。
“你是说——”
“秦业可能在那边做什么。可能是审讯,可能是……”李总没说完。
可能是灭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看看。”陆泽说。
“你疯了?”李总烟头一扔,“现在什么节骨眼?你出去万一被秦业的人撞见——”
“孟尧用三年沉默,换我拿到‘蚀日’。”陆泽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他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我不能当不知道。”
“那你怎么救他?一个人闯进去?”
“不救。只是确认他还活着。”陆泽拿起外套,“灰狐说过,‘渡者’的规则是用完即弃。但孟尧在最后一刻还在帮我们。如果他真的被……我得知道。将来替他收尸,也算有个交代。”
沈曼站起身,挡在他面前。
“你确定要现在去?”
“确定。”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侧身让开。
“活着回来。”她说。
“才答应过你们的。”陆泽笑了笑,推门出去。
---
晚上十点四十分,城郊废弃化工厂。
陆泽趴在距离厂区五百米外的一个土坡后面,用夜视望远镜观察。
厂区里果然有灯光。不是厂房的灯,是几辆黑色SUV的车灯。车旁站着几个穿黑色工装的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配了枪。
厂区中央那个最高的反应塔,底层有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黄光。光里有人影晃动。
他戴上耳麦,接通阿文。
“能黑进去吗?”
“我试试。”阿文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厂区用的是临时布置的移动基站,信号很弱……有了!监控画面出来了。”
陆泽的手机上,出现几幅模糊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间废弃的车间,角落里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孟尧。
他还活着,但状态极差。满脸是血,头低垂着,看不清是昏迷还是醒着。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摄像头,正在说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走向门口。
陆泽看清了他的脸——
秦业。
“他还活着。”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撑不了多久了。”
“你想救他?”阿文问。
“现在不行。秦业亲自在那,至少有十个保镖,都带着枪。硬闯是送死。”
“那——”
“等他被转移。秦业不会一直守在这。他明天还有公开活动——星光传媒的新剧发布会。等他一走,这里会只剩看守。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阿文明白了。
“你想在那个空档救人?需要多少人手?”
“不需要人手。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灰狐。”
陆泽关掉通讯,最后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里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
孟尧,再撑一撑。
---
凌晨两点,据点。
陆泽刚推开门,就看见沈曼脸色铁青地站在电脑前。
“怎么了?”
“灰狐的消息。”沈曼指着屏幕,“加密信息,三分钟前发来的。只有八个字——”
“‘秦业疑心,提前行动。’”
陆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提前行动。
秦业要提前对苏媛动手?
他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疗养院的监控。画面里,苏媛的病房一切正常——她正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走廊里也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还有多久到三十七小时?”他问。
沈曼看了眼时间:“现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苏媛设定的摘‘蚀日’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距离现在还有……十二小时四十六分钟。”
“秦业如果提前行动,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
“那我们怎么办?”
陆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提前启动。”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世界引擎’还有多久能准备好?”
阿文咬牙:“技术上已经可以了,但内容——你那些画面还没转译完——”
“够了。”陆泽说,“不需要全部,只需要最关键的部分:她是谁,她做了什么,秦业想干什么。剩下的,等播出之后,让全世界帮我们补全。”
“那苏媛呢?”沈曼问。
“我去接她。”
“现在?”
“现在。在她摘下假‘蚀日’之前,在她被秦业带走之前。”陆泽拿起外套,“阿文,帮我定位秦业此刻的位置。李哥,帮我准备一辆车,不要任何联网功能。沈曼,你留在这里,随时准备启动‘世界引擎’。”
“你一个人去疗养院?”李总眉头紧锁,“那里的安保——”
“这次不走门。”
陆泽从装备包里拿出那套攀爬装备——上次用过的,还没还。
“从外墙上去。十七分钟换班窗口期,够我把她带出来。”
沈曼盯着他:“你确定她会跟你走?她说过要等秦业来摊牌的。”
陆泽沉默了一秒。
“如果她知道秦业已经起疑,提前来抓她,她不会傻到等死。她会选择更重要的——活下来,亲眼看到秦业失败。”
“我赌她会跟我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阿文开口:“秦业的位置……查到了。他刚从城郊化工厂出来,现在在东三环,正往城西方向移动。”
城西。
疗养院在城西。
“他已经在路上了。”陆泽的声音冷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人,然后推开门。
“等我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
---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城西疗养院外墙。
陆泽贴着墙壁,一动不动。耳麦里阿文的声音在倒数:“东侧监控已切入循环,你有十五分钟。秦业的车队还有二十分钟抵达。”
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外墙上的排水管,开始向上攀爬。
七层楼,八十多个攀爬点。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三分钟后,他翻进六楼走廊的窗户。
走廊里空无一人。夜班的护士刚刚查完房,此刻应该在值班室里打瞌睡。他贴着墙,快速移动到苏媛病房门外。
门还是那扇门。电子锁,需要刷卡。
但他这次不需要卡。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电磁脉冲器——阿文特制的,能在半米范围内瘫痪电子锁三秒。
他按在锁上。
“嘀”一声轻响,门锁指示灯从红变绿。
他推门进去。
苏媛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色羊绒外套。她没睡,手里握着那枚假“蚀日”。
看见他,她没有惊讶。
只是微微一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比我预想的早一点。”
陆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秦业已经在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苏媛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假“蚀日。然后,她把它放进口袋。
“走吧。”
她站起身,跟着陆泽走向窗户。
窗外,夜风凛冽。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束车灯正在靠近。
那是秦业的车队。
陆泽打开攀爬绳,固定在窗框上,然后看向苏媛。
“怕高吗?”
苏媛看了一眼七层楼下的地面,然后笑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不怕了。”
她抓住绳子,跟着陆泽,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窗台上,放着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等一个结果。现在结果来了。”
下面,新添了一行:
“我等的那个人,也来了。”
夜风吹过,白纸轻轻飘起,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远处,秦业的车队缓缓驶入疗养院大门。
但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