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碎屑引路
“世界引擎”的“迷雾”更新上线第七十二小时,外部舆论的“茧房”质疑如预料般汹涌而来,但“泽光”内部的危机应对小组早已严阵以待。沈曼亲自盯着的舆情监控大屏上,红色预警词条数量正被一道道精准的指令逐步“染绿”。
“关键意见领袖(KOL)投放的第一波科普内容,触及率达标,转化讨论正向率67%。”网感语速飞快,“重点围绕‘信息茧房 vs.认知多样性’、‘算法推荐逻辑透明化’两个核心议题,我们资助的几位传播学教授和资深产品经理的深度文章,正在被多家行业媒体转载。”
“用户自证内容池已经建立。”热点切换着屏幕,展示着一个个由真实用户投稿制作的短视频、长图文,“我们筛选了近百份最具代表性的、在‘世界引擎’中接触到与自己原本偏好截然不同观点、并因此改变或丰富了自身看法的用户故事,进行轻度包装后,通过非官方但可信度高的渠道释放。口号是:‘不是茧房,是世界的横截面。’”
“技术白皮书摘要发布。”鼠标推了推眼镜,“我们以‘泽光研究院’的名义,发布了‘世界引擎’核心算法中关于‘异质信息推送’和‘跨群落桥接机制’的简化说明,虽然深奥,但姿态摆出来了,至少堵住了‘完全黑箱操作’的指责。”
沈曼冷静地评估着各项数据:“舆论热度还在,但‘一边倒批判’的势头被遏止了。现在舆论场是混战状态,支持、反对、吃瓜的三方势力接近平衡。只要我们不出现新的实锤负面,这波危机可以逐步消化。但成本不低,KOL和媒体渠道的费用已经超支。”
“该花的钱不能省。”陆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结束一个简短的电话,眉头微锁,“秦业这招是阳谋,逼我们消耗资源和注意力在防御上。但我们不能只防守。李总那边有消息吗?”
“有。”沈曼调出另一份报告,“李总通过一些老关系,打听到‘共情穹顶’的实体实验场地选址基本确定了,就在市郊新落成的‘未来科技体验中心’里,正在加紧改造。另外,秦业的助理最近频繁往返于公司和北郊一个叫‘静心苑’的私人高端康养会所,那里安保极严,李总的人进不去,但拍到了几次深空科技那个苏博士的车进出。”
“康养会所?实验室?”阿文疑惑。
“也可能是更私密的数据采集或测试场所。”陆泽沉吟,“针对特定人群的‘情绪感知’实验,放在那里比在公司更隐蔽。”
他走到主屏幕前,看着“世界引擎”后台那依然活跃、甚至因为外界争议而更具凝聚力的用户群落。“舆论战他们暂时占不到便宜。实体实验我们目前没法直接干预。但‘渡者’留下的线索,还有这块东西指示的方向,”他摸了摸颈间的“沉渊”碎屑,“不能再等了。”
自从那晚接收到神秘的敲击感应后,陆泽尝试了几次,发现只有在深夜、周围环境极其安静、且他自身精神高度集中时,才能再次捕捉到那极其微弱的信号。信号没有规律,但大致指向城西偏北的方向。结合“渡者”曾提及的“伤口根源”可能在西北,以及李总之前查到的、秦业考察团在敦煌附近的活动,陆泽判断,至少有一处与“碎片”紧密相关的地点,就在那个方向,距离本市不会超过两三百公里。
“我可能需要离开几天。”陆泽对沈曼说,“借口你帮我想,商业洽谈、行业交流、甚至个人采风都可以。‘世界引擎’的日常运营和防御你来负责,李总协助。阿文,你带上键盘和鼠标,继续深挖我们服务器日志里所有类似之前的‘异常涟漪’,建立模型,尝试预测其发生规律,哪怕只有一点点相关性。网感和热点,配合沈曼,盯死舆论和秦业那边的一切公开动向,尤其是‘静心苑’和‘未来科技体验中心’。”
“你要一个人去?”沈曼不放心。
“目标小,不容易引起注意。我会带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每天固定时间联系。”陆泽顿了顿,“而且,我有这个。”他再次触碰了一下那块碎屑,“它能感应,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警。”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随着对那敲击信号感应的次数增多,他偶尔会“看”到一些极其短暂、模糊的碎片画面:嶙峋的暗红色岩石、干燥的风蚀地貌、还有……某种深邃的、非自然的方形阴影轮廓。这些画面不同于以往剧情相关的“闪回”,更荒凉,更古老,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这让他确信,方向没错,而且那里存在着“某种东西”。
两天后,陆泽以“考察西部文旅短视频创作环境,为下一阶段内容寻找灵感”为由,独自驱车上路。行李简单,除了必要的衣物和装备,最重要的就是那部改装过的、能接收并尝试记录特定低频信号的设备,以及贴身佩戴的“沉渊”碎屑。
车子向着城西偏北方向行驶,逐渐远离都市的喧嚣。随着地势起伏,建筑变得稀疏,风景染上更粗粝的色调。陆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车,在远离公路的僻静处,尝试感应那敲击信号。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但大方向始终稳定。
第三天下午,他按照信号指引,拐下国道,驶入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这里是干旱的丘陵地带,植被稀稀拉拉,土地裸露着黄褐和赭红的岩土。根据地图,前方是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小型矿区,附近只有零星的、几乎无人居住的村落。
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味。陆泽将车停在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旧矿道入口附近,徒步向内走去。颈间的碎屑开始持续传来稳定的凉意,不再有灼热感,但那敲击信号的感应,在这里却变得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却仿佛有了源头。
矿道曲折向下,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被岁月风蚀得模糊不清,头顶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两侧岩壁上偶尔可见的、早已褪色的安全警示标语残迹。越往里走,空气越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和岩石的气息。
大约深入了百米,矿道到了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已经坍塌了小半的矿室。手电光扫过,除了乱石和朽木,空无一物。但就在这里,颈间的碎屑凉意达到了顶峰,而那敲击信号的感应,也清晰得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陆泽仔细检查着岩壁。很快,他在一处看似天然、但与周围岩层纹理略有差异的凹陷处,发现了人工凿刻的、极其隐蔽的痕迹。痕迹很旧,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他用手指仔细描摹,依稀能感觉出那是一个抽象化的、旋转的图案,与“沉渊”碎屑上的纹路,有几分神似。
这里不是矿道。或者,不仅仅是矿道。
他后退几步,用手电光从不同角度照射那片岩壁。在某一个特定角度,他注意到岩壁底部与地面交接的缝隙处,有非常轻微的空气流动迹象——极其微弱,但在这死寂的矿洞中,足以引起警觉。
他蹲下身,小心地清理开堆积的碎石和浮土。下面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块与周围岩色融为一体、边缘极不规则的石板。石板很大,也很重。陆泽尝试推动,纹丝不动。他沿着石板边缘摸索,在靠近右侧岩壁的位置,手指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浅坑。
浅坑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挲。他心中一动,取出颈间的“沉渊”碎屑,犹豫了一下,将其放入浅坑。
尺寸并不完全吻合,碎屑比浅坑小了一圈。
但就在碎屑底部接触坑底的瞬间,异变陡生!
碎屑上的抽象纹路,突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暗蓝色的荧光,仿佛内部的某种物质被激活。紧接着,整个浅坑内壁也浮现出同样色泽的、更加复杂细密的发光纹路,并向四周的岩壁迅速蔓延开去,如同激活了一个沉睡的电路!
一阵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却让整个矿洞都微微震颤的轰鸣从脚下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
然后,那块巨大的石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锈蚀金属气息的风,从入口涌出。
陆泽取回碎屑,碎屑上的光芒迅速黯淡,恢复原状,但温度比之前更低,像一块冰。他用手电照向入口。阶梯是粗糙的石材砌成,很陡,向下延伸不过十几级,就拐向黑暗,看不到尽头。
敲击信号消失了。
但一种更庞大、更沉凝、更古老的“存在感”,如同苏醒的巨兽的呼吸,从那个入口中隐隐传来。
这里,就是信号源之一。也是“渡者”口中的“伤口”所在?还是秦业寻找的“碎片”埋藏地?
陆泽站在洞口,手电光柱投入黑暗,仿佛被吞噬。下去,风险未知,可能直面秦业都未曾触及的隐秘,也可能触发难以预料的危险。不下去,线索就此中断,被动局面依旧。
他没有犹豫太久。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和通讯设备(这里已无信号),将一根荧光棒折亮扔下去,看着它滚落阶梯,在拐角处停下,散发出稳定的绿光。
他深吸一口那带着古老尘埃的空气,握紧手电,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冰冷而坚硬。
每一步,都仿佛踏向更深的时光与迷雾。
而颈间的“沉渊”碎屑,紧贴皮肤,传来恒定不变的冰凉,
像一枚沉默的护符,
也像一道通往不可知领域的,
最后门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