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同步之痛,深海回响
陆泽手腕上那条改装过的监测手环,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发出有节奏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嘀嗒声,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私人工作间里只开了一盏低瓦数的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设备轮廓和墙上贴满的复杂图表。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淡淡焦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屏幕上,三个波形图并排滚动。最上面是经过放大的实时脑电(EEG),中间是心率变异(HRV),最下面是体表肌电(EMG)活动。旁边一个小窗口,显示着他正在凝视的刺激源——不是剧本,不是画面,而是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混合了不同频率白噪音、不规则脉冲光和特定情绪色彩色块的动态序列。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主动诱发协议”,结合了已知能触发“闪回”的一些模糊条件:强烈的负面情绪记忆、视觉闪烁、听觉干扰,以及……对“碎片”相关意象(如羽毛、石门)的深度聚焦。
他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汗水浸湿了贴在前额和太阳穴的电极贴片,带来细微的刺痒。眼前因为长时间凝视闪烁序列而开始出现生理性的光斑和眩晕。但预期中的“闪回”并没有出现。
没有那撕裂视野的扭曲,没有强行插入的碎片画面。只有监测数据上,显示着他持续处于高度紧张和认知负荷状态——脑电的β波活跃,HRV降低,肌电显示颈部和肩部肌肉长期紧绷。这是努力后的疲惫,不是那种被“外力”击穿的战栗。
“失败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干涩。他靠向椅背,闭上酸涩的眼睛。或许“闪回”根本不是能主动控制的,它只是某种被动的、不可预测的“故障”?又或者,秦业对“初羽”或其他碎片的操作,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屏蔽”了他?
不,应该不是屏蔽。他回想起之前“闪回”的模式,往往是在自己精神防御最薄弱(如极度沮丧)、或情绪共鸣最强烈(如试戏时进入角色)、或外部刺激恰好“对频”(如听到“天地不公”台词)时触发。现在的“主动诱发”,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敲门”,反而可能因为意识过于清醒和主动,破坏了那种玄妙的“接收”状态。
他需要更……“沉浸”,更“放弃抵抗”。
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关闭刺激序列,尝试用纯粹的冥想或情绪回溯来碰碰运气时,工作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陆总,”是沈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有情况。”
陆泽睁开眼,迅速关闭了刺激程序和监测界面,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桌面。他揉了揉脸,起身开门。
沈曼站在门外,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情绪罗盘’的数据异常……扩大了。”
回到主会议室,气氛比几个小时前更加凝重。屏幕上不再是十七个孤立的光点,而是一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淡紫色“菌斑”。代表“紫色倾向”用户的区域,超过三分之一的头像旁,都亮起了表示“情绪状态异常波动”的黄色三角警告。总数:一百四十三人。
“范围扩大了近十倍。而且,”鼠标的声音有些发抖,“异常波动模式高度一致。不再是详细的幻觉描述,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弥漫的……‘不适感’和‘强迫性联想’。后台抓取的实时关键词显示,大量用户不约而同地在输入框里删改、提及‘影子’、‘重复的声音’、‘喘不过气’、‘像被看着’等词汇。他们的创作活跃度和互动意愿在急剧下降,但在线时长却在异常增加,像是在……挣扎。”
键盘调出了几个典型用户的输入流记录。可以看到,他们试图继续构思剧情,但打出的句子变得破碎、重复,充满消极意象,然后又烦躁地删掉。这种模式,与之前十七人那种“灵感迸发”式的详细描述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干扰和侵蚀的创作过程。
“生理反馈模拟指标呢?”陆泽问。
“普遍显示‘认知负担过载’和‘轻微焦虑状态’。”键盘回答,“但奇怪的是,他们的情绪值(正面/负面)并没有剧烈变化,只是‘混乱度’和‘不可预测性’显著升高。就像……他们的‘创作天线’被罩上了一层雾,接收不到清晰的信号,只剩下杂乱的回响和干扰。”
陆泽盯着那片扩散的“紫色菌斑”。范围扩大,但症状“降级”了?从清晰的“幻觉广播”,变成了广泛的“信号干扰”?
“触发点还是集中在‘救赎线’的高虐节点吗?”他问。
“不,”网感切换视图,“异常波动像水波一样,从最初那十七个用户所在的节点开始,沿着用户之间的社交关注链和内容互动路径扩散。但它扩散的速度和范围,远超过正常的信息或情绪传染。更像是……某种‘频率污染’,通过用户彼此间的‘情绪链接’(我们在罗盘中设计的互动机制)在快速传播。”
情绪罗盘设计的初衷,是让用户通过点赞、评论、共同编辑剧情节点等方式产生连接,形成社群感。现在,这个连接网络,似乎成了某种异常“波动”传导的捷径。
“立刻启动应急预案。”陆泽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对所有出现异常波动的用户,强制推送‘舒缓引导’内容——极其简单、正向、与主线剧情无关的互动小任务,比如为某个风景图片配一句话、听一段纯音乐选择情绪标签。目的是强行打断他们当前的沉浸状态,转移注意力。”
“第二,临时关闭‘救赎线’所有高虐节点的进一步共创入口,改为只读模式。同时,在罗盘首页置顶发布系统公告,以‘服务器压力测试与优化体验’为由,宣布进行为期24小时的‘系统维护升级’,期间部分互动功能可能受限。给用户一个合理的解释,避免恐慌。”
“第三,”他看向沈曼,“联系李总,让他无论如何,尽快弄到深空科技那个‘非标准感知’实验室的公开或半公开研究摘要,特别是关于‘群体性认知干扰’或‘信息场污染’方面的。我们需要理论参考,哪怕只是边缘猜想。”
命令迅速下达。会议室里响起密集的键盘声和低声沟通。
陆泽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打开那台监测设备。他不再尝试“主动诱发”,而是调出了过去几小时内自己的所有生理数据,与“情绪罗盘”后台记录的、第一次“集体幻觉”事件发生的时间点进行精确比对。
波形图滚动,时间轴对齐。
然后,他看到了。
在十七名用户几乎同时产生幻觉描述的那个精确时间点,他的脑电图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足0.5秒)、但波形极其尖锐怪异的脉冲峰。这个峰值的形态,与他以往“闪回”时的脑电特征有相似之处,但更“尖锐”,更“突兀”,像是某种强烈的外部干扰信号被强行接收,而非内在生成的影像。
紧接着,在大约三分钟后,“情绪罗盘”后台监测到那十七名用户的异常数据开始上传。
时间差。
他的“齿痕”,先于那些普通用户,接收到了那个“异常广播”的冲击?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他是监测到脉冲,用户是产生幻觉)?然后,这个冲击可能通过某种未知机制,与“情绪罗盘”中高度共鸣的用户群产生了后续的“共振”或“泄露”?
这个发现让他头皮发麻。自己不仅是“接收器”,还可能是一个……信号放大器或中继站?当那个由“碎片”或秦业实验引发的“异常波动”出现时,他可能会先“感应”到,然后无意中将其“辐射”或“耦合”进与他精神有深度链接的“情绪罗盘”场域中?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这一百四十三名用户遭受的“干扰”,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异常波动”并未停止,而是进入了更持续、但更隐蔽的“污染”阶段,而自己这个“中继站”,一直在无意识地将这种污染扩散出去?
这个推论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和……强烈的自责。
“陆总!”沈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拿着手机,脸色异常难看,“李总回信了。他搞到了一些深空科技实验室流出的、非正式的会议纪要片段。里面提到了几个概念……”
她看着屏幕,一字一顿地念出:“‘群体潜意识底噪的定向调制’、‘基于情绪共鸣链路的非接触式信息植入可能性’、‘古代祭祀场域残留‘印记’与现代数字社群‘场’的类比与交互实验’……”
会议纪要中还提到了一个代号:“回响计划”。旨在研究如何利用特定的媒介(可能包括某些具有特殊物理性质的古物)和数字化的情绪连接网络,对特定人群的意识底层进行“温和的、长期的、难以觉察的引导和塑造”。
“秦业投资或至少深度介入了这个‘回响计划’。”沈曼放下手机,声音艰涩,“他们的目标,可能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舆论操控或内容竞争。他们是想把‘情绪罗盘’这样的平台,还有我们聚集起来的、情绪高度共鸣的用户……变成他们‘回响计划’的……现成实验场。”
所以,税务打压、演员挖角、平台施压,可能都只是障眼法和压力测试。秦业真正的目的,或许是迫使“泽光”更快、更深入地开发“情绪罗盘”这类深度互动产品,好让他有机会将“望舒项目”的古物研究与深空科技的现代技术结合起来,在一个真实的、活跃的、高度情绪化的“数字场域”里,进行他的“回响”实验!
那十七名用户的“幻觉”,可能就是一次不成熟的“信息植入”尝试。而现在广泛的“干扰”,或许是实验进入新阶段,或者是……系统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反馈”或“污染”。
陆泽猛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监测手环。那个尖锐的脉冲峰……是“回响”信号试图通过他“广播”?还是他自身的“齿痕”,在无意识中“扭曲”或“反射”了那个信号,造成了计划外的扩散和干扰?
无论是哪种,他都已被深深卷入这个危险的实验,并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风险带给了那些信任他的用户。
他必须立刻切断这种链接。至少,要找到屏蔽或减弱这种无意识“中继”效应的方法。
但首先,他必须确认,那个“异常波动”的源头,此刻是否仍在持续。
他闭上眼睛,不再对抗,也不再刻意诱发。他只是放空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体的细微感受上,集中在与“情绪罗盘”那数千个意识光点之间若有若无的“连接感”上。
他试图去“倾听”那片数字深海之下的……杂音。
起初,只有监测设备细微的电流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仿佛从极其遥远地方传来的……嗡鸣,开始在他意识边缘浮现。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频率,一种压迫感。它似乎与屏幕上那片扩散的紫色“菌斑”同步脉动。
在这嗡鸣的深处,他仿佛感知到了几个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点”,像黑暗海床上的几处热泉喷口,不断释放着扰动的波纹。
其中一个“点”的位置感,隐隐约约,指向西北方向。
敦煌?还是……存放“初羽”残片的地方?
另一个“点”,则指向东南,科技前沿的聚集地。
深空科技?深圳?
而第三个,也是最庞大、最混沌的一个“点”,就近在咫尺,笼罩着整个城市,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无形的漩涡中心。
星光传媒总部?秦业的实验室?
陆泽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回响”的源头不止一个。
它们正在同步。
而他自己,正站在所有回响交汇的……
风暴眼里。
他拿起那部老式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需要警告李总和沈曼,需要立刻采取更激进的防护措施。
但更迫切的是——
他需要知道,当所有“回响”的源头,完成最终的“同步”时,
那扇被反复提及的“门”,
会不会就此……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