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迪戈里家的夜晚
雨是在傍晚时分彻底停的。
迪戈里家的宅院里,湿漉漉的石板小径反射着最后的天光,花园里的玫瑰低垂着头,每一朵都盛满了雨水,沉甸甸的,像哭肿的眼睛。艾莉丝·迪戈里站在厨房窗边,手里握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干净的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台面亮得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
六天了。
塞德里克下葬已经六天了。泥土应该已经开始紧密地包裹那口棺材,蚯蚓和根须会在不久的将来慢慢接近,自然的分解过程已经开始——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像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艾莉丝。”
阿莫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她放下抹布——抹布掉进水槽,发出沉闷的扑通声——走到客厅门口。
她的丈夫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猫头鹰送来的普通邮件,而是一个细长的靛蓝色信封,封口处的火漆是奇特的莲花形状,在炉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只她从未见过的白色猫头鹰正站在窗台上梳理羽毛,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是……”艾莉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刚刚到的。”阿莫斯说,手指有些颤抖,“给我们的。寄信人是……张怀瑾。张秋的祖父。”
张秋。那个拉文克劳女孩,塞德里克生前喜欢的姑娘。葬礼上她来过,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得像羊皮纸,眼睛又红又肿,但没有哭出声。艾莉丝记得自己当时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双脚像钉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莫斯小心地拆开火漆——莲花纹样碎裂时发出清脆细微的噼啪声。他抽出信纸,淡青色的纸张,质地厚实,边缘有手工裁切的毛边。字迹遒劲有力,用的是英文,但笔画间能看出书写者惯用另一种文字的结构。
“尊敬的迪戈里先生、夫人,”阿莫斯念出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请原谅一位远在东方、与您素未谋面的老人的冒昧来信……”
艾莉丝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
信很长。阿莫斯读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吞咽一下,再继续。信中表达了哀悼,措辞克制而真诚,没有那些让人厌烦的套话。然后,话锋转了。
“……在东方古老的智慧中,关于生命与逝去,存在着一些……不同的理解。”
艾莉丝的身体绷紧了。
“在某些极其隐秘的传承里,当星辰排列恰当,当血脉纽带足够强大,当逝者心中仍有未竟的执念……一种被称为‘九曜还魂’的古老仪轨,或许能够打开一扇窗。”
阿莫斯的声音在这里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艾莉丝一眼,她正死死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这扇窗的代价极其沉重。”阿莫斯继续念,声音更低了些,“它需要完整的遗骸——必须在下葬后四十九天内取出,否则地气侵蚀,魂魄离散。它需要至亲之人的鲜血与许可。它需要一位修为深厚的施术者耗费毕生积累的灵力。更重要的是,它需要逝者本人的魂魄尚未完全离散——这需要特殊的法器才能检测。”
客厅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四十九天……”艾莉丝喃喃道,“今天是第六天。”
阿莫斯继续读信的最后部分:“我写下这些,并非做出承诺。东方的魔法与西方差异极大,这条路径充满未知与风险。它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而失败可能意味着魂魄的彻底消散,再无转圜余地。”
信在这里结束了。落款是“张怀瑾敬上”,日期是三天前——信从中国寄到英国,只用了三天,这本身就是一种魔法。
白色猫头鹰轻轻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漫长的沉默。
阿莫斯把信纸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纸张的毛边刺着他的指腹,微微的痒。
“你怎么想?”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橡木书柜,塞满了魔法书籍、相册、塞德里克从小到大的奖章和纪念品。她的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深蓝色的大部头上。
《世界魔法文化概览——国际魔法合作司官方出版物,1892年版》。
她抽出这本书。很重,书皮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斑驳。回到沙发边,她开始翻找索引。
“你在找什么?”阿莫斯问。
“中国魔法。”艾莉丝简短地说,手指快速翻动泛黄的书页,“如果有这种东西存在……官方应该有记载。”
她找到了。第284页,“远东魔法传统”一章。关于中国的部分只有三页半。她快速浏览,阿莫斯凑过来一起看。
大部分是泛泛之谈:中国魔法的哲学基础(阴阳五行)、常用法器(符箓、罗盘、桃木剑)、与欧洲体系的差异(更注重内在修炼而非咒语念诵)。然后,在最后一段,他们看到了:
“……据极有限的记载,某些古老家族掌握着与灵魂相关的秘术。这些秘术被认为高度危险,且其真实性从未得到国际巫师联合会的正式确认。值得注意的是,中国魔法界对此类实践持极度保密态度,外界所知甚少。”
就这些。三行半字,加一个“真实性未确认”的免责声明。
阿莫斯合上书,书页合拢时扬起一小股灰尘,在炉火光中旋转飘浮。
“所以,”他说,声音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要么这是真的,但被严格保密。要么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骗我们什么?”艾莉丝反问,目光仍盯着那封信,“我们有什么值得骗的?钱?迪戈里家不算贫穷,但也远谈不上富有。权力?我们只是魔法部的普通职员。他们骗我们千里迢迢跑去中国,就为了……就为了什么?”
阿莫斯无法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花园。远处,他们六天前才离开的那片家族墓地,此刻应该已经完全沉入夜色中。
塞德里克就在那里。在六英尺深的泥土之下,在橡木棺材里,穿着他最好的一套黑色礼服——那是艾莉丝亲自选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虽然她知道没人会看见。
“完整的遗骸。”阿莫斯重复信中的话,“必须在下葬后四十九天内取出……”
他突然转身,盯着艾莉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如果我们真的考虑这个……这个疯狂的想法……”
艾莉丝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在炉火光中异常明亮,那种光亮让阿莫斯感到害怕——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光亮。
“意味着我们要挖开他的坟墓。”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声音没有颤抖,“意味着我们要打开棺材,把我们儿子的遗体……取出来。”
这个词——“取出来”——在客厅的空气里悬浮着,丑陋,残忍,不容回避。
“这是亵渎。”阿莫斯的声音绷紧了,“在魔法世界里,打扰安葬者是大忌。你知道那些故事——尸体会变成阴尸,灵魂会不得安宁……”
“他现在就安宁吗?”艾莉丝突然站起来,声音第一次拔高,“他才十七岁,阿莫斯!十七岁!他应该在准备NEWTs考试,应该在打魁地奇,应该在和那个拉文克劳女孩约会!他不应该躺在冰冷的泥土里腐烂!”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破裂了。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泣,是更深层的、从内脏里涌上来的战栗。
阿莫斯走过去,抱住她。这个拥抱笨拙而用力,像两个快要散架的人互相支撑。
“我知道。”他低声说,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
他们这样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完全浓了,星星开始出现,疏疏落落的,冷冷清清。
最后艾莉丝推开他,擦干脸——没有眼泪,只是眼睛红肿。她走到茶几边,再次拿起那封信,这次她自己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代价极其沉重’,”她念出这句话,“‘施术者耗费毕生积累的灵力’。这是什么意思,阿莫斯?会死吗?会变成哑炮吗?”
“不知道。”阿莫斯坦白,“信里没细说——可能是因为猫头鹰邮递不安全。或者……或者因为代价太可怕,不能写下来。”
艾莉丝的手指划过那个词:“毕生积累”。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写信的人用力很深。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让阿莫斯陌生的冷静,“我们不能凭一封信就做决定。我们需要和这位张先生谈谈,面对面地谈。需要知道仪式具体怎么做,需要什么,风险多大,代价到底是什么。”
“那就意味着要去中国。”阿莫斯说,“而且要在四十九天内——现在只剩四十三天了。”
“那就去。”艾莉丝的语气不容置疑,“张秋暑假回中国。我们可以和她一起走——信里说了,她会做引路人。”
阿莫斯深吸一口气,走到壁炉边,用拨火棍搅动木柴,火星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