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我们的孩子
埃德加跳下坑,用手拨开泥土。一块深色的木板露出来,表面有清晰的木纹,边缘包着已经黯淡的铜角——被泥土磨得失去了光泽。
“棺材盖。”埃德加轻声说,“从边缘清理,别碰中央。棺材盖上可能有防护咒语。”
他们用手和铁锹的边缘小心清理。渐渐地,整个棺材盖显露出来——标准尺寸,大约两米长,八十厘米宽。橡木材质,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四角包铜,中央钉着一个简单的赫奇帕奇院徽铜牌:一只獾。
阿莫斯盯着那个徽章。塞德里克十一岁那年,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曾举着徽章兴奋地跑来跑去。“爸爸,我是赫奇帕奇!赫奇帕奇是最棒的学院,对吧?”他当时这么问,灰眼睛里满是期待。
“是的,儿子。”阿莫斯当时回答,揉了揉他的头发,“赫奇帕奇是最棒的。”
回忆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阿莫斯踉跄了一下,扶住坑壁才站稳。
“阿莫斯?”艾莉丝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他哑声说。
埃德加检查了棺材盖四周。“没有可见的防护咒语。但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开棺前,我需要你们退到坑边。”
阿莫斯和艾莉丝爬出坑,站在泥泞的边缘。雨水顺着雨衣流下,在他们脚边汇成小水洼。
埃德加拿起撬棍,将扁平的一端插入棺材盖与棺体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
木头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铜钉被慢慢撬起,一颗,两颗,三颗……每一声都像指甲划过石板。
突然,棺材盖向上弹开了一寸。
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出。
不是光,是雾气——冰冷、浓稠、带着刺鼻的防腐剂和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的雾气。雾气涌出后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坑底盘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
“死气外泄。”埃德加后退半步,“正常现象。但注意看——”
雾气中开始浮现图像。
模糊,晃动,像浸在水里的油画。但渐渐清晰起来:六天前,就是在这个坑边,站着一群人。阿莫斯看见了那天早上的自己——穿着黑色礼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艾莉丝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魔法部的专员在念悼词,声音空洞遥远。四个穿黑袍的人用绳子缓缓降下棺材……
回溯开始了。
图像加速。棺材落入坑底。泥土被一铲一铲填回。阿莫斯看见那天的自己抓起一把泥土,撒在棺盖上,动作缓慢得像在梦里。艾莉丝没有动,只是盯着棺材,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图像开始重复。棺材落下,泥土填回,棺材落下,泥土填回……像卡住的唱片,一遍又一遍播放同一个片段。
“防护魔法在反抗。”埃德加举起魔杖,“它想让你们看见你们在做什么——看见你们正在逆转那天的一切。它在用愧疚攻击你们。”
阿莫斯确实感到了愧疚。一种滚烫的、撕裂般的愧疚,从胃部升起,堵住喉咙。他在亵渎自己儿子的安息。他在做一件任何父母都不该做的事。
“别看图像!”埃德加喝道,“专注眼前!艾莉丝,准备咒语!棺材盖一开,你有三秒钟时间施展‘无瑕凝滞咒’!”
艾莉丝点头,举起魔杖。她的手稳得像岩石。
埃德加将撬棍插得更深,用力一扳。
棺材盖整个掀开了。
灰白雾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瞬间充满整个坑洞。雾气中的回溯图像扭曲破碎,变成尖叫般的光影乱流。阿莫斯透过雾气,看见了棺材内部——
塞德里克躺在那里。
穿着他最好的黑色礼服,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黑色领带。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根魔杖——那是他的魔杖,山楂木,独角兽毛芯,十一英寸半长。他的脸很平静,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某个难题。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
只是没有呼吸。
胸膛没有起伏。脸颊没有血色。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灰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现在!”埃德加大喊。
艾莉丝的魔杖爆发出刺眼的银光。
“*Temporis Stasis Intactus!*”
咒语如银色瀑布般倾泻而下,笼罩整个棺材。雾气瞬间凝固,像被冻结的云。回溯图像戛然而止。棺材内的塞德里克被一层晶莹的银壳包裹——那层壳不是实体,更像是时间本身在表面凝结成的薄膜。
咒语生效了。
埃德加跳下坑,检查银壳。“完整覆盖。魔力稳定。干得好,艾莉丝。”他转向阿莫斯,“帮忙,把遗体抬出来。小心,别碰破凝滞层。”
阿莫斯滑下坑。棺材内的防腐剂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他弯腰,手伸向儿子的肩膀——隔着那层银壳,他感觉不到身体的触感,只有一种冰冷的、滑腻的阻力,像在摸一块冰。
他和埃德加一前一后,将遗体抬出棺材。很轻——咒语剥离了重量,或者只是错觉。他们把遗体平放在坑边的油布上。银壳在雨水中反射着诡异的光。
埃德加迅速从衣箱里取出寒玉板,铺在油布下方。然后两人将遗体连同银壳一起抬上寒玉板。接触的瞬间,寒玉板表面的霜花纹路亮了一下,银壳外又覆盖了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晕。
“双保险。”埃德加合上衣箱盖子,咔哒一声锁上,“现在,恢复原状。”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噩梦的重播:将空棺材盖重新盖上,填回泥土,把墓碑前的百合花束放回原位,抹平所有痕迹。埃德加用魔杖施了几个混淆咒和修复咒,让新翻的泥土看起来像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一周。
“还不够。”他喃喃道,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灰色粉末,撒在坟墓表面。粉末遇水即溶,渗入泥土。几秒钟后,坟墓表面长出了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苔藓——速生魔法苔藓,能模拟自然生长数月的效果。
“现在,除非有人挖开检查,否则看不出来。”埃德加后退几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但魔法痕迹……我没办法完全消除。‘安宁之界’被突破了,它会留下记录。如果有精通回溯咒的巫师来检查,会发现今晚有人来过。”
“谁会来检查?”阿莫斯问,声音疲惫不堪。
“魔法部。如果他们怀疑的话。”埃德加收起工具,“或者……邓布利多。我听说老校长对这类魔法扰动很敏感。”
雨开始变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沥。东方的天空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们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谷仓。衣箱由阿莫斯抱着,虽然不重,但他觉得手臂像灌了铅。每走一步,他都感到背后那座新坟在盯着他,无声地谴责。
回到谷仓,埃德加最后检查了衣箱。“寒玉板能维持四十九天。加上凝滞咒,双重保护,遗体不会有事。但你们要尽快赶到中国——每过一天,魂魄离散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我们知道。”艾莉丝说。她已经脱下雨衣,里面的衣服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贴在身上。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盯着衣箱,眼神复杂——有罪恶感,有决绝,还有一丝疯狂的希望。
埃德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银壶里最后一点火焰威士忌喝完。“我要走了。门钥匙在五分钟内失效。”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阿莫斯,艾莉丝……我帮你们,是因为我欠你们人情。但人情还清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介入。这件事太危险,牵扯的势力太复杂。”
他顿了顿,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福吉最近很紧张。他在打压一切说‘那个人’回来了的声音。如果他知道你们试图复活塞德里克——一个可能亲眼见过伏地魔的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们。小心点。非常小心。”
说完,他推开门,走入渐弱的雨中,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谷仓里只剩下阿莫斯和艾莉丝,还有那个装着他们儿子遗体的衣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