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窥视与误导
十月的霍格沃茨被一层湿冷的雾气包裹,城堡的石墙整天渗出细密的水珠,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地毯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学生们匆匆走过时,袍角带起微小的气流,让墙壁上的火把摇曳不定,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
校长办公室里,阿莱克托·卡罗正把一只眼球形状的黑魔法道具放在斯内普的桌上。那东西在木质桌面上轻微滚动,红色的光点像垂死昆虫的心跳般明灭。
“连续三天,”阿莱克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石板,“每天凌晨一点到两点,拉文克劳塔楼那个亚洲女孩的床铺位置都有异常的魔法波动。不是魔杖施咒,是别的什么。”
斯内普坐在黑色高背椅里,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盯着那只窥视眼,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古董。
“波动频率记录了吗?”他最终问。
“在这里。”阿莱克托推过去一卷羊皮纸,上面画满了波浪状的线条,“不是已知的西方魔法频谱,能量特征很奇怪——柔和但持续,像是……某种温养类的魔法。”
“温养。”斯内普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觉得一个六年级的拉文克劳女生,会在宵禁后偷偷进行温养魔法的练习?”
“我觉得她在隐藏什么。”阿莱克托往前倾身,瘦骨嶙峋的手指按在桌沿,“我查了她的记录。父母都是东方巫师,去年暑假她回了香港,回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成绩下降,社交减少,而且——”她顿了顿,“迪戈里那件事后,她的反应太冷静了。”
斯内普抬起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迪戈里,”他缓慢地说,“那个在三强争霸赛中死去的赫奇帕奇。”
“正是。”阿莱克托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露出细小尖利的牙齿,“她和迪戈里当时在约会,对吧?可葬礼后不到两个月,她就正常返校了。没有崩溃,没有退学,甚至还在O.W.Ls考试中拿了七个优秀。这不正常,西弗勒斯。”
斯内普没有回应。他伸手拿起那只窥视眼,把它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红色的光点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遥远的火星。
“霍格沃茨有上千年的历史,”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城堡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古老的魔法。肖像会说话,盔甲会走动,楼梯会自己改变方向。一个六年级女生床铺周围的异常波动,很可能只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防护咒语在特定时间点的自然共振。”
“你是说我在大惊小怪?”阿莱克托的声音变得危险地轻柔。
“我是说,”斯内普放下窥视眼,让它滚回桌面中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把注意力放在更明确的威胁上。比如那些试图重组邓布利多军的蠢货,或者在城堡里散布反魔法部传单的学生。”
阿莱克托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这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建议,有多少是刻意的误导。最后她直起身,一把抓起窥视眼。
“我会继续监视,”她说,“如果有证据,我会亲自处理。不需要你的批准,西弗勒斯。”
她转身离开,黑袍在身后翻涌,像一团有毒的烟雾。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斯内普独自坐在桌后,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银镜。镜子边缘雕刻着缠绕的常春藤,镜面雾蒙蒙的,照不出任何影像。
他用指尖轻触镜面三次。
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然后逐渐清晰——镜子里出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墙上挂满了东方风格的卷轴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绣有太极图案的毛毯。
“张先生。”斯内普说。
轮椅上的老人微微颔首:“斯内普校长。时间紧迫,请说。”
“你们的女孩被盯上了。卡罗兄妹在调查她。”
镜中的张怀瑾沉默片刻,皱纹深刻的脸像一尊历经风雨的石雕。
“意料之中,”他最终说,“秋儿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的风险,和实际存在的风险,可能不是同一回事。”斯内普的声音压得很低,“阿莱克托·卡罗毕业于德姆斯特朗,专攻黑魔法探测与破解。她不像她哥哥那样只会炫耀武力。她很聪明,而且耐心。”
“聪明人往往过于依赖逻辑,”张怀瑾缓缓说道,“而逻辑最容易被表面现象误导。”
斯内普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只是烛光造成的错觉。
“所以你们有计划。”
“我们总有计划。”张怀瑾说,“但需要时间。塞德里克的训练到了关键阶段,不能被打扰。”
“训练。”斯内普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个男孩……他真的能成为你们所说的‘桥’吗?”
镜中的老人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潭底部的微光。
“他已经开始看见灵魂的形状了,”张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但这很危险——桥建得太快,可能承载不了该过的重量。”
斯内普没有回应。他看向办公室窗外,十月的雨水正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城堡的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需要一个时间表,”他最终说,“伏地魔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一旦他意识到东方魔法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野蛮巫术’——”
“他会的,”张怀瑾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而且会比任何人预期得都要快。但在他意识到之前,我们需要让塞德里克掌握净化术的核心。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镜子开始再次泛起雾气,影像开始模糊。
“下次联络在月圆之夜,”张怀瑾最后说,“保护好那孩子,西弗勒斯。她不仅是连接者,也是锚点。如果她倒下,桥会失去方向。”
镜子彻底变回一片雾蒙蒙的银白。斯内普把它放回抽屉,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水中的霍格沃茨看起来陌生而阴森,像一座被遗弃的古老要塞。但他知道,城堡深处正涌动着各种秘密、计划、无声的反抗——就像地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湍急。
***
魔药课的地下教室里,斯拉格霍恩教授正滔滔不绝地讲解月长石粉末在宁神药剂中的催化作用。他今天穿着一件绣满银色星星的紫色天鹅绒马甲,说话时肚子上的扣子显得岌岌可危。
“关键在于温度,”他挥舞着一根镶嵌着蛋白石的搅拌棒,“不能太高,否则月长石会释放出干扰性的震荡波;也不能太低,否则它根本不会融化。就像调情,亲爱的孩子们——要热情,但不能灼人;要温柔,但不能冷淡。”
几个学生发出窃笑。斯拉格霍恩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寻找下一个提问目标。他的视线落在张秋身上。
“张小姐!你来说说,如果我在加入月长石粉末的同时,还想加入一撮珍珠粉来增强安抚效果,该怎么做才能避免两者产生排斥反应?”
全教室的人都看向她。张秋正在笔记上画一个复杂的符文草稿,听到自己的名字,手一抖,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她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优等生突然被问倒时的茫然表情。
“呃,”她说,“应该……先把月长石粉末溶解在露水里?然后……”
“露水?”斯拉格霍恩扬起了眉毛,“为什么是露水?”
“因为……露水吸收了月光的精华?月长石也是月亮相关的矿物,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教室里响起压低的笑声。斯拉格霍恩看起来既失望又困惑。
“张小姐,我们上学期就学过,月长石粉末的标准溶剂是蒸馏水加一滴柠檬汁。露水?那是童话故事里的配方。”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坐下吧。布朗小姐,你来回答。”
张秋坐下,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袍子的一角。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疑惑,更多的是“连她都答不出来”的暗自庆幸。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课继续进行。到了实际操作环节,学生们两人一组开始配制宁神药剂。张秋的搭档是帕德玛·佩蒂尔,一个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拉文克劳女孩。
“你没事吧?”帕德玛一边称量月长石粉末,一边小声问,“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
“只是没睡好,”张秋说,伸手去拿装珍珠粉的小罐子。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在指尖碰到罐子的瞬间,手腕“不小心”撞到了放在桌边的铜天平。
天平倒了,连带撞翻了已经配好的一小杯瞌睡豆浸液。黏糊糊的绿色液体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地上,还溅到了斯拉格霍恩刚刚走过袍角。
“梅林的胡子!”教授跳起来,看着自己袍子上那片正在扩散的污渍,脸涨得通红,“张小姐!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三次打翻东西了!”
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张秋的脸恰到好处地变白了。她咬住下唇,眼睛开始泛红——不是要哭,而是那种努力忍住不哭的倔强模样。
“对不起,教授,”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是故意的……”
斯拉格霍恩盯着她看了几秒,怒气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担忧的表情取代。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他最终说,声音缓和了些,“带上你的课本。我们需要谈谈你的……状态。”
张秋点头,重新坐下,开始和帕德玛一起清理桌上的狼藉。她低头擦桌子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速度快得没人看见。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
***
晚餐时分,礼堂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天花板上的魔法乌云今天格外厚重,偶尔有闪电劈下,却没有任何雷声,只有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每一张紧绷的脸。
张秋坐在拉文克劳长桌靠近末端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很厚,封面是俗艳的红色,烫金标题写着《远东神话故事集:龙、仙人与魔法》。她翻书的声音刻意放得很大,还不时用叉子指着某一段,转向旁边的玛丽埃塔。
“你看这段,”她说,声音足够让前后几排的人听见,“‘东方仙人能点石成金,化水为酒,甚至让人死而复生——但需要献祭一百个婴儿的心脏。’这也太荒唐了,对吧?”
玛丽埃塔正在小口喝南瓜汁,闻言差点呛到。她看向张秋,眼神里充满困惑。
“什么?”
“我是说,”张秋把书推到她面前,手指戳着那行字,“这些麻瓜编的故事。他们以为东方魔法就是这种……野蛮的巫术。献祭婴儿?真的有人会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屑和轻蔑。几个附近的拉文克劳学生侧目看过来,其中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开口了。
“我叔叔去过中国,”他说,“他说那边的巫师确实有些奇怪的习俗。比如用乌龟壳占卜,或者喝奇怪的草药汤。”
“那只是文化差异,”张秋立刻反驳,合上书,动作有点用力,“就像我们用水晶球占卜,他们用龟壳。但献祭婴儿?”她摇摇头,“那是麻瓜的偏见。他们不懂魔法,所以就编出最恐怖的故事来解释不懂的东西。”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师席。阿莱克托·卡罗正盯着她,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审视的光。张秋迎上她的视线,保持了一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切盘子里的烤土豆。
“不过说真的,”她继续对玛丽埃塔说,声音稍微压低,但依然能被人听见,“这些故事还挺有意思的。我暑假在香港买了这本书,本来想了解一下那边的民俗,结果发现全是胡说八道。最离谱的是这段——”
她又翻开书,找到折角的一页。
“‘东方巫师相信,如果一个人死后四十九天内,用亲人的鲜血浇灌坟墓,就能让死者复活,但复活的人会失去所有情感,变成行尸走肉。’”她念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简直跟三流恐怖小说一样。”
玛丽埃塔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她盯着张秋,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张秋问,装出困惑的样子。
“没、没什么。”玛丽埃塔低头继续喝南瓜汁,但张秋注意到她的手在轻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群低年级的女生从她们身边走过,手腕上都戴着最近在拉文克劳流行起来的“自制幸运手链”——用彩色丝线编织,中间串着各种小珠子、羽毛和小饰品。其中一个女孩的手链上,赫然挂着一枚用红绳穿起来的黄铜护身符,形状像一片叶子,表面刻着模糊的符文。
“等等,”张秋叫住那个女孩,指着她的手链,“这个护身符……你从哪里得到的?”
女孩吓了一跳,但看到是张秋,松了口气。
“公共休息室的‘幸运交换盒’里拿的,”她说,“上周有人放了一小盒进去,说是从东方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能带来好运。我拿了一个,安娜拿了那个八卦形状的,莉莉拿了那个像小剑的……”
张秋接过手链,仔细看了看那枚护身符。确实是东方的样式,但符文刻得粗糙,显然只是装饰品,没有任何真正的魔法效力。她记得——或者说,她“应该”记得——自己上周确实把一盒从玄光巷买的廉价纪念品混进了公共休息室那个大家用来交换小物件的木盒里。
“挺好看的,”她把护身符还回去,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不过别太当真。这些东西在东方旅游区遍地都是,五加隆能买一大把。”
女孩点点头,和朋友一起离开了。张秋重新坐下,继续吃她的晚餐,动作从容自然。
她能感觉到,教师席上那道审视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身上。
但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丝犹豫。
***
长白山深处的祖宅此刻正是清晨。由于时间流速的差异,外界的十月在这里只是初秋,庭院里的枫树刚开始转红,叶片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在晨光中像无数小小的火焰。
塞德里克盘腿坐在观星台中央的石板上,闭着眼睛。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微风轻轻吹动。
三个月的时间——按外界计算——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的皮肤变得更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五官的线条更加分明,下巴上有了少年人刚开始长胡须时的浅青阴影。但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气质:那种赫奇帕奇找球手的阳光活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深山里的湖水,表面无波,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张云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托着一个罗盘,盘面上的指针缓慢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呼吸再慢一点,”他低声指导,“不要用肺,用丹田。想象你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天地间流动的光。”
塞德里克的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但他的周身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夏日傍晚最后的天光,柔和却坚定。
“现在,”张云深继续说,“睁开眼睛,但不要用眼睛看。用你的灵觉。”
塞德里克缓缓睁眼。他的瞳孔在晨光中是浅褐色的,但仔细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融化的琥珀。
他看向庭院里那棵最老的枫树。
起初什么都没有改变。树还是树,红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树干上的纹路苍老而深刻。但渐渐地,树周围开始浮现出一层光——柔和的、温暖的乳白色光晕,像一层薄雾包裹着整棵树。光晕很均匀,随着枝叶的摇曳轻轻波动,像有生命的呼吸。
“我看见了,”塞德里克轻声说,“白色的光。很温暖。”
“那是健康生灵的光,”张云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棵树,“纯净,稳定,与天地共鸣。现在,看那边。”
他指向庭院角落的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山鼠——不是普通的老鼠,而是长白山特有的一种小型魔法生物,平时性情温顺,以松子为食。但这一只不同:几天前,张云深特意抓来,然后用一种低级的黑魔法咒语污染了它。
塞德里克的目光转向笼子。
这次他立刻看见了差异:山鼠周围也有一层光晕,但不再是纯净的白色。光晕中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像墨水滴进清水,正在缓慢扩散。那些黑色细线扭曲、蠕动,偶尔会突然刺向光晕内部,每当这时,笼子里的山鼠就会剧烈抽搐,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黑色的是污染,”张云深说,“黑魔法的能量残留。它会侵蚀生灵的本源光,最终把白色完全染黑。到那时,这个生命要么死亡,要么……变异成某种扭曲的东西。”
塞德里克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张云深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能救它吗?”塞德里克问。
“现在还可以,”张云深说,“污染还不深。但要快,因为黑魔法会自我复制,像病毒一样。”
塞德里克站起身,走到笼子边蹲下。他没有打开笼门,只是隔着竹条,将手悬在山鼠上方约一寸的位置。
“闭上眼睛,”张云深在他身后说,“用你的灵觉‘看’那些黑色线条,然后想象你是一道光,一道……桥。让那些黑线通过你,流过你,但在流过的时候,把它们转化成白色的光。”
塞德里克闭上眼睛。他周身的金色光晕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从淡金变成柔和的琥珀色。他悬空的手掌下,开始有细碎的金色光点飘落,像微型的雪花,落在山鼠身上。
山鼠停止了抽搐。
那些黑色线条开始蠕动得更剧烈,仿佛感知到了威胁。它们从山鼠的光晕中探出,像触手一样伸向塞德里克的手掌,想要缠绕、侵蚀。
但它们一接触到塞德里克周身的金色光晕,就发生了变化:黑色开始褪去,变成灰色,然后变成浅灰,最后融进金色里,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很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在灵觉的视野中,能清晰看见污染在被净化。
十分钟后,山鼠周围的光晕恢复了纯净的乳白色。它蜷缩在笼子角落,不再抽搐,小胸脯平稳起伏,像是睡着了。
塞德里克睁开眼睛,收回手。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成功了,”张云深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但消耗比你想象的大,对吧?”
塞德里克点头,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像是……跑了一场很长的魁地奇比赛。但不只是身体累,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也感觉空了一块。”
“那是灵力的消耗,”张云深递给他一杯温水,水里泡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你的‘桥’在转化黑魔法能量时,需要消耗自身的灵力作为媒介。转化得越多,消耗越大。所以净化术不能滥用,必须谨慎选择对象。”
塞德里克喝了一口水。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时,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扩散,缓解了那种空虚感。
“我想看看自己的光晕,”他突然说。
张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观魂术不能用于自身,这是禁忌。灵觉需要客观的距离,当你试图看自己时,观察者与被观察者重叠,会导致认知混乱,严重的话可能灵魂出窍无法回归。”
“但你说过,我是一道‘桥’,”塞德里克坚持,他的眼睛直视着张云深,里面有一种平静的执着,“如果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这座‘桥’能承载多少重量,我总得先看清它的结构。”
两人对视了片刻。晨风吹过庭院,枫叶沙沙作响,几片早落的红叶在石板上翻滚,发出干燥的脆响。
“如果我坚持呢?”塞德里克问。
张云深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曜石。
“这面‘心镜’能短暂折射灵魂的光,”他说,“但只能看三秒钟。超过三秒,镜子可能会碎,而你的灵觉可能会被永远困在反射的虚像里。明白风险吗?”
塞德里克接过镜子。黑曜石镜面冰凉,触感像冬天的湖水。他低头看向镜面。
起初,他只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浅褐色的眼睛,额前垂落的碎发。但当他集中精神,调动起刚刚学会的灵觉时,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
倒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光。
一团……奇怪的光。
没有颜色,或者说,是透明的。像夏天地面上蒸腾的热浪,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在这团透明的光晕中心,有一个清晰的金色结构——真的是一座桥的形状。桥身纤细却坚固,桥拱优雅地弯起,两端延伸进透明的光晕深处,看不见尽头。
桥正在缓慢地旋转,像星系中心的天体,带着一种静谧而永恒的美。
塞德里克盯着那景象,忘了时间,忘了三秒钟的限制。他能感觉到那座桥就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他现在的本质。他能感觉到桥的两端连接着什么——一端是生,一端是死;一端是东方,一端是西方;一端是过去,一端是未来……
“够了!”
张云深突然伸手,一把夺过镜子。黑曜石镜面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塞德里克猛地回神,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石柱,大口喘气。
“你看了至少五秒,”张云深的脸色很严肃,“镜子已经受损,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而你——”他仔细打量塞德里克,“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记忆模糊?感官错乱?”
塞德里克摇摇头,努力平稳呼吸。头晕在慢慢消退,但刚才看到的景象仍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那座金色的桥,在透明的光晕中缓缓旋转。
“我是空的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透明的光……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其实没有自己的灵魂了?我只是……一座空桥?”
张云深沉默了很久。他把有裂纹的镜子小心收进怀里,然后走到塞德里克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异常郑重,“你不是空的。透明的光不是‘无’,是‘通’。普通的灵魂光晕有颜色,是因为它过滤了某些频率,只反射特定的光谱。但你的灵魂……它不过滤任何东西。它让一切通过,同时保持自身的结构。这就是‘桥’的本质——不是空无一物,是畅通无阻。”
塞德里克消化着这段话。他看向自己的手,在灵觉的余韵中,他能隐约看见手掌周围那层透明的光晕,中心金色的桥影若隐若现。
“所以我能让黑魔法能量通过,然后转化它,”他慢慢说,“因为我不阻挡,不抵抗,我只是……引导它流向该去的地方。”
“正是。”张云深松开手,后退一步,“但这很危险。如果流过的东西太强、太多、太快,桥可能会被冲垮。或者——”他顿了顿,“桥自己可能会被污染,变成扭曲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训练必须循序渐进。”
塞德里克点点头。他重新在石板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但这一次,在意识的深处,他看见的不再是黑暗或虚无。
他看见一座金色的桥,横跨在无尽的深渊之上。桥的两端隐没在迷雾中,桥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过。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雷古勒斯·布莱克。**
他睁开眼睛。
“怎么了?”张云深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刚才……有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塞德里克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雷古勒斯·布莱克。你听说过吗?”
张云深思索片刻,摇头:“没有。东方魔法界的记录里没有这个名字。是西方巫师?”
“我不知道,”塞德里克说,声音里有一丝困惑,“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它就这么……出现了。像记忆的碎片,但不是我的记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我会查一查,”张云深最终说,“但在此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在灵魂领域,突然出现的陌生信息可能是某种预兆,也可能是……陷阱。”
塞德里克点头。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整呼吸,但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意识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雷古勒斯·布莱克。
是谁?
为什么他的灵魂会知道一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观星台外,枫叶继续飘落。一片红叶恰好落在塞德里克的膝头,叶脉在晨光中清晰如绘,像某种古老的符文,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而在遥远的西方,霍格沃茨的夜幕正在降临。张秋站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半块同心玉。玉石温暖,边缘的裂纹似乎比昨天又延长了细微的一毫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