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头血祭
血池阁位于祖宅最深处,穿过三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铺满青苔的窄廊走到尽头。门外没有标记,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檀木门,门板上阴刻着复杂的符文,笔画间填着暗红色的朱砂,像是干涸的血迹。
张云深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正中是一池温泉——或者说,像温泉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底部铺满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整块整块的朱砂石雕刻成形,嵌入池底。池水微微冒着热气,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屋顶的木椽结构。
池边已摆好两张蒲团,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三尺距离。蒲团前各放一只青玉碗,碗壁薄得近乎透明,内壁光滑得连倒影都扭曲。
迪戈里夫妇站在门口,都没有立刻进去。阿莫斯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艾莉丝则站得笔直,眼睛盯着池底的符文,像在记忆它们的走向。
“脱鞋,”张云深说,自己先脱下布鞋,赤脚踏上池边的木质地板,“任何外来物都可能干扰灵液纯度。”
他们照做了。地板微温,像是地底下铺着暖石。张云深示意他们各自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紫檀木盒。盒子打开,里面衬着红绒,绒上并排躺着三枚金针。
针不是寻常针灸用的那种细针,而是更像缩小版的长钉,针身刻满螺旋状纹路,针尖在室内不知何处来的光源下泛着一点寒芒。
“过程会很痛苦,”张云深没有看他们的眼睛,一边检查金针一边说,“不是肉体上的——金针不会刺入皮肤。痛苦来自‘精血离体’本身。心血是生命力的浓缩,强行引导出体,会触发身体的原始防御反应。你们会感到寒冷、空虚、像是心脏被挖走一块。这是正常的。”
“有多久?”阿莫斯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平稳。
“一盏茶时间,”张云深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但感知上可能像一年。准备好了吗?”
艾莉丝点头。阿莫斯深吸一口气,也点了头。
张云深走到阿莫斯身后,右手拈起一枚金针,左手按在阿莫斯后心。他的手掌没有直接接触皮肤,隔着薄薄的亚麻衬衫,但阿莫斯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渗入,沿着脊椎向上蔓延。
“放松,”张云深的声音低而平缓,“想象你的心跳是一面鼓。我要找到鼓声最深处的那一点。”
阿莫斯闭上眼,努力放松。但越是努力,肌肉越是紧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打,很快,杂乱无章。然后张云深的手掌微微下压,那股暖流突然变得清晰——像一条温暖的蛇,沿着血脉游走,直抵心脏后方。
“找到了,”张云深说。
金针悬起。
不是用手拿着,而是浮在半空,针尖对准阿莫斯后背心对应的位置,距离皮肤约三寸。张云深开始吟唱,不是咒语,是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清音节的哼鸣,像是山风穿过岩缝的声音。随着哼鸣,金针开始缓慢旋转,针身的螺旋纹路在转动中泛出微弱的金光。
阿莫斯感到一股奇异的拉扯感。
不是来自体外,是从心脏深处开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根无形的线向外牵引,缓慢而坚定地穿过肌肉、骨骼、皮肤。没有疼痛,但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随着那东西一点点离开,心脏的位置变得越来越冷。
他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看见自己胸前的衣料开始洇出一小片暗色。不是血浸透的那种鲜红,是更深的、近乎褐色的颜色,而且没有扩散,只是凝聚在心脏正前方的位置,逐渐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湿斑。
“不要抗拒,”张云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它出来。”
阿莫斯咬紧牙关。那些美好的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塞德里克小时候得龙痘,高烧不退,他整夜守在床边,握着儿子滚烫的手,一遍遍哼那首没有调子的童谣。那是他自己编的,词句荒诞,讲一只会飞的青蛙和一座糖果桥。塞德里克每次听都会笑,即使病得昏昏沉沉。
他开始低声哼那首童谣。
艾莉丝侧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说话。她自己的取血过程已开始——张云深在阿莫斯进入状态后,迅速移到她身后,重复同样的步骤。她的脸色比阿莫斯更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枚金针在半空中旋转,金光渐盛。池底的符文仿佛被唤醒,开始泛出同样的金色光泽,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温暖而肃穆的光晕中。
第一滴血渗出时,阿莫斯几乎没感觉到。
它从胸前湿斑的中心浮现,不是液体状滴落,而是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珍珠,悬浮在空中,缓慢飘向面前的青玉碗。血珠落入碗底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玉磬敲击。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血珠连绵不断地渗出、飘移、落入碗中。阿莫斯数到第十七滴时,意识开始模糊。寒冷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他感觉自己像一尊正在被掏空的冰雕。童谣的调子走音了,变成了断续的喘息。
艾莉丝那边的情况类似。她碗中的血珠也在累积,但她的血颜色略有不同——在金光映照下,隐约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张云深后来解释,那是因为母亲的血中蕴含生命孕育的特质,与纯粹的生命力稍有差异。
痛苦在第二十五滴血时达到顶峰。
阿莫斯感到心脏剧烈抽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他本能地想蜷缩身体,但张云深按在他肩头的手掌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量,强迫他保持端坐。
“不能停,”张云深的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一旦中断,心血会逆流,前功尽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