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妹妹，多吃点，补补脑子
那锅白花花的猪脑汤，在开机仪式的喧嚣中，升腾着一股诡异而浓郁的香气。
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喉咙。
工作人员、演员、助理……几十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黏在了那两个保温桶上，以及保温桶的主人——苏浅和林婉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尴尬、好奇、惊悚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的复杂情绪。
林婉婉脸上的完美笑容，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那笑容像一层脆弱的蛋壳，在苏浅那天使般纯良的注视下，随时可能崩碎。
她的助理们站在身后，一个个如临大敌，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阳谋。
这是当着全剧组的面，用一种最“关怀备至”的方式，进行的一场公开处刑。
拒绝？
怎么拒绝？说这东西恶心？那是不给投资人面子。说自己不吃？那是不领“好姐妹”的情。
林婉婉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那个保温桶里的东西一样，快要被这股热气给煮沸了。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自己“善良大度”的女主风范，用一种柔弱中带着歉意的语气开口。
“浅浅姐，真的太谢谢你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她的声音像棉花糖，又轻又软。
“不过……我最近在身材管理，经纪人盯得很严，这种太滋补的东西，我……我不太敢吃。”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借口。
任何一个女演员，用这个理由来拒绝食物，都显得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周围的人群中，甚至已经有人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准备让这个小插曲就此翻篇。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苏浅。
一个从不按剧本出牌的女人。
听到林婉婉的回答，苏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心疼、懊悔与自责，那表情逼真到仿佛她下一秒就要为自己的“疏忽”而当场自尽。
“哎呀！”
她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你看我这个猪脑子！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妹妹你可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是我们的女主角！身材管理是天大的事！我怎么能拿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来害你呢！”
她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
“这汤太补了，万一，万一让你长胖了半斤，影响了上镜效果，耽误了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我……我就是剧组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啊！”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荡气回肠。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不是送了一锅汤，而是投了一颗炸弹。
林婉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表演彻底搞懵了，准备好的后半套说辞，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苏浅已经端着那锅猪脑汤，一个华丽的转身，迈着沉痛而坚定的步伐，走到了导演李安民的面前。
她将保温桶高高举起，像是在呈上什么稀世珍宝。
“李导！”
她的声音洪亮而真诚。
“您为了这部戏宵衣旰食，日理万机，您才是最需要补脑子……啊呸！最需要补充营养的人！”
“这锅汤，凝聚了我对妹妹的歉意，和我对您崇高的敬意！您一定要喝！您喝了，我才能心安！您不喝，我今天就长跪不起！”
李安民导演看着递到面前的汤，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个拍戏的，什么时候需要这种“投名状”了？
可看着苏浅那双“你不喝我就死给你看”的眼睛，又看看周围几十双吃瓜的眼睛，他最终还是艰难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滚烫的保温桶。
“……好，好。谢谢苏老师的心意。”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苏浅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她不仅没让林婉婉下不来台，反而还顺手拍了导演的马屁，给自己立了个“知错能改、尊师重道”的牌坊。
高下立判。
林婉婉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捏着衣角的手指，几乎要将布料拧碎。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眼前的苏浅，根本不是疯子。
她是一个披着疯子外衣的、最顶级的猎手。
***
第一场戏，就是女主林婉婉和女配苏浅的对手戏。
这是一场重头戏。
善良单纯的女主撞破了女配江映月的阴谋，前来质问，却被江映月用恶毒的言语羞辱。
化妆间里，林婉婉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刚才的交锋，她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但没关系，那是盘外招。演员的真正战场，是在镜头前。
她要用自己最专业的演技，找回场子。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真正的演员和一个靠炒作的网红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她要演出女主的善良、无辜、和被伤害时的脆弱，用这种纯洁，去反衬江映月的蛇蝎心肠。
她要赢。
“《盛世长歌》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婉婉迅速进入状态，她眼眶微红，带着一丝颤音，看着对面的苏浅，台词说得楚楚可怜：
“映月姐姐，我真的没想到……做出那种事的人，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表演，中规中矩。
教科书一般的白莲花式质问，无辜，柔弱，惹人怜爱。
所有的焦点，都给到了苏浅。
按照剧本，此时的江映月应该暴跳如雷，用尖酸刻薄的语言进行反击。
然而，苏浅没有。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根精致的玉簪。
她没有看林婉婉，而是垂着眼，看着那根玉簪，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因为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就是这根簪子。”
“他说，我的名字里有‘月’，这簪子上的月光石，最衬我。”
她缓缓抬起头，终于将视线落在了林婉婉的脸上。
那一瞬间，摄影师下意识地将镜头推了个特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脸谱化的凶狠，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有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和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想要将眼前之人彻底碾碎的占有欲。
她的表演，让江映月这个恶毒女配的行为逻辑，瞬间变得合理、立体，甚至……充满了悲剧性。
她不是为恶而恶。
她是在守护自己那份早已扭曲变质的爱情。
林婉婉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头发毛，那股强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本准备好的情绪和台词，在对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演技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
“可、可是……你也不能因此就去害人啊！”
林婉婉的声音，因为紧张，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尖锐。
她甚至说错了一个词。
剧本里写的是“伤害”，她因为慌乱，说成了“害人”。
这是一个足以让导演喊卡的明显失误。
林婉-婉的心脏猛地一沉，脸上血色尽褪。
完了。
然而，李安民导演并没有喊“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视器，双手紧紧握着扶手，身体前倾，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因为，苏浅接招了。
她听到“害人”两个字，非但没有被打断，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眼中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癫狂的火焰。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林婉婉。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害人？”
她走到林婉婉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但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刃。
“妹妹，你弄错了。”
她伸出手，用那根冰冷的玉簪，轻轻划过林婉-婉的脸颊。
“我不是在害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绝美的笑。
“我只是在……清理掉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比如，你。”
这一句即兴发挥的台词，如同一道惊雷，在片场炸响！
它不仅完美地接住了林婉婉的失误，还将江映月这个角色的偏执、狠戾和骨子里的高傲，推向了一个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高度！
“卡！”
李安民导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是因为极致兴奋而泛起的红晕。
他冲到监视器前，激动地大喊：“回放！快！把刚才那段回放给我看！”
所有工作人员都围了过去，看着屏幕上苏浅的表演，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灵魂被攫住的震撼。
没有人再去关注林婉婉的失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活过来的、让人又爱又恨的江映月，给彻底吸引了。
李安民导演反复看了三遍，激动得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苏浅！这条过了！完美！”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看向苏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璞玉。
而一旁，那个本该是全场焦点的女主角林婉婉，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被所有人彻底地、无情地忽略了。
***
中场休息。
林婉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失魂落魄地喝着水。
一阵脚步声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苏浅端着一杯水，和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正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妹妹，”苏浅将东西放在她面前，语气关切得像个亲姐姐，“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没关系，慢慢来，第一场戏嘛，都这样。”
林婉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浅将那碟核桃仁往她面前推了推，笑得愈发灿烂。
“是不是台词没记熟？也正常，拍戏费脑。多吃点这个，补脑的。”
她说完，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
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轻柔得如同情人呢喃的声音，在林婉婉的耳边补上了最后一刀。
“毕竟，脑子是个好东西。”
“我希望你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