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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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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粥暖岁长

永和十六年,腊八。

天还未亮透,顾宅的庖厨已灯火通明。窗纸映出三个忙碌的身影——一大一小,还有一个在中间跑来跑去,像只兴奋的小雀儿。

“阿娘,豆豆要洗几遍?”顾知味踮着脚,努力扒着灶台边缘。三岁的小人儿,穿一身簇新的宝蓝棉袄,头上扎两个小鬏,脸蛋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陶糯正在淘米,闻言低头看他,眼里漾着笑:“这红豆要洗三遍,水清了才好。知味数着,一、二、三——”

“一!”知味立刻脆生生应道,小手伸进陶糯端着的盆里,有模有样地搅动。红豆在清水中打着旋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顾蔺在另一侧处理干果。他今日休沐,穿了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袖口挽到肘间,正用银钳小心地夹出核桃仁里的隔膜。听到妻儿对话,他抬眼看了看,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夫君,桂圆剥好了么?”陶糯问。

“快了。”顾蔺将一小碟金黄的桂圆肉推过来,“枣子也去核了,按你说的,留了三颗完整的。”

那是腊八粥的讲究——要留几颗完枣,寓意“早团圆”。陶糯接过碟子,又去看知味那边的红豆。小家伙已数到“三”,正仰着脸等她夸。

“知味真厉害。”陶糯摸摸他的头,“来,帮阿娘把红豆倒进这个锅里。”

知味立刻抱起那碗红豆——碗对他而言有些大,他双手紧紧环着,步子迈得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走到灶前大陶锅旁,陶糯接过碗,让他亲手将红豆倒进去。哗啦一声,暗红的豆子落入清水,溅起小小水花。

“它们会变成甜甜的粥吗?”知味趴在锅边看。

“会呀。”陶糯又递给他一小碗糯米,“加上这个,会更糯更香。”

这是知味第三次过腊八。第一年他还太小,只在摇篮里闻着粥香咂嘴;第二年能坐稳了,陶糯便抱着他,让他用小木勺搅了搅粥锅;今年,他已能真正参与进来——虽然只是洗豆、递料这样的小事,但陶糯和顾蔺都认真待他,仿佛他是这腊八粥不可或缺的“小师傅”。

食材一样样入锅:糯米、粳米、小米、红豆、绿豆、芸豆、花生、莲子、薏仁……还有顾蔺剥好的核桃、杏仁、桂圆、红枣。最后,陶糯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蜡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来。

“这是去年酿的桂花酒酿,”她舀出一勺,琥珀色的米粒晶莹剔透,“加一点,粥会更香醇。”

知味凑近闻了闻,小鼻子皱起来:“香!”

“待会儿煮好了,给知味盛一小碗,不加酒酿的。”顾蔺擦净手走过来,将孩子抱到一旁矮凳上,“现在离灶火远些,当心烫着。”

粥锅坐上灶,陶糯盖好木盖,又往灶膛添了几根耐烧的松木。火舌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便响起咕嘟咕嘟的轻响,水汽从盖沿缝隙袅袅升起,带着谷物特有的暖香。

天色渐亮。院中那株老梅经了夜霜,枝头花苞又绽开几朵,在晨光里红得剔透。芸娘带着两个小丫鬟在廊下挂桃符,红纸金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大人,娘子,”芸娘笑着探头,“周娘子遣人送来了腊八醋,说是按您给的方子腌的,正好今日开坛。”

陶糯眼睛一亮:“快拿来我看看。”

小丫鬟捧上一个青瓷坛。揭开坛封,一股醇酸夹着蒜香的氣息扑鼻而来——正是腊八醋特有的味道。陶糯用竹筷蘸了一点尝,点头笑道:“周姊姊手艺愈发精了,这醋的酸香正好,配粥绝佳。”

“还有这个,”芸娘又递过一个小竹篮,里头装着十几个五彩线编的小网兜,每个网兜里装着红枣、花生、桂圆、栗子,“是学堂里那些孩子编的‘腊八福袋’,让送给小郎君玩。”

知味早已从矮凳上溜下来,凑到篮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给我的?”

“是呀,”陶糯拿起一个红绳编的福袋,挂在知味颈间,“里头装的都是吉祥果,愿我们知味平安康健。”

知味低头摆弄着福袋,忽然抬头问:“阿娘,腊八粥为什么要放这么多东西?”

陶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腊八粥呀,又叫‘七宝五味粥’。古人说,腊月是祭祀祖先、祈求丰收的时节,把一年收获的各种谷物豆果煮在一起,是感念天地馈赠,也是盼来年五谷丰登。”

她声音温软,说得慢,好让孩子听懂:“你看这红豆,是王六郎叔叔从湖边田里收的;这糯米,是西山陆爷爷种的;这核桃,是北边商队带来的……一碗粥里,有好多人的辛苦呢。”

知味似懂非懂,小手摸着福袋里的红枣:“那吃了粥,就会记得他们吗?”

“会呀。”顾蔺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将孩子揽到膝间,“所以吃粥时,要怀感恩之心。感谢天地滋养万物,感谢农人辛勤耕种,感谢每个让这碗粥来到面前的人。”

这些话对三岁孩童或许太深,但知味听得很认真。他看看爹,又看看娘,忽然说:“那我也要谢谢阿娘煮粥,谢谢爹爹剥核桃。”

陶糯心头一暖,伸手将父子俩都搂了搂。顾蔺顺势握住她的手,三人就这样在晨光熹微的庖厨里,静静依偎了片刻。

灶上粥香越来越浓了。

辰时末,第一锅腊八粥熬好了。

陶糯揭开锅盖,热气腾地涌起,满室浓香。粥已熬得稠糯,各种豆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红枣胀得圆鼓鼓的,桂圆肉变得透明,花生仁浮在粥面,泛着油亮的光。

她先盛出三碗——这是祭祖的。顾蔺净了手,恭敬地将粥碗供在祠堂案上,又点了三炷香。陶糯带着知味在蒲团上跪下,教他合手作揖。

“这是给曾祖父母、外曾祖父母的,”她轻声说,“告诉他们,我们很好,粥很香,愿他们在那边也温饱安康。”

知味学着母亲的样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听不清内容,但那虔诚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祭罢,便是自家用粥的时候。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摆好碗筷。除了腊八粥,还有几样小菜:脆生生的酱黄瓜、油亮亮的糖醋蒜、嫩汪汪的雪里蕻炒豆干,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米糕——那是知味的最爱。

陶糯给每人盛粥。顾蔺那碗特意多放了核桃和花生,知味那碗则盛得浅,且舀的都是软糯易消化的部分。她自己那碗最简单,只撒了几粒枸杞。

“阿娘为什么没有枣枣?”知味眼尖。

“阿娘不爱吃太甜。”陶糯笑,将一颗完整的枣夹到他碗里,“知味替阿娘吃。”

顾蔺却从自己碗里夹出两颗桂圆,放入她碗中:“你昨夜咳了两声,桂圆润肺。”

很寻常的动作,很寻常的话语,却让陶糯心里那锅粥,又添了一味甜。

三人围桌吃粥。知味还不太会用筷子,陶糯便让他握着小木勺。他舀了一勺粥,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才小心送进嘴里。

“好吃吗?”陶糯问。

知味嘴巴塞得鼓鼓的,用力点头,含糊道:“甜!香!”

“慢些吃。”顾蔺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粥渍,“粥还很多。”

正吃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芸娘去应门,片刻领进两个人来——竟是陆老丈和陆婆婆,手里还提着个竹篮。

“陆爷爷!”知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就往前跑。

陶糯忙起身相迎:“老丈婆婆怎么来了?快请坐。”

陆老丈笑呵呵的:“今早开坛腌的腊八蒜,想着给夫人送些来。路过桃林,见今年结的桃子晒的桃干特别好,也带了些。”

篮子里果然有一小坛腊八蒜,还有一包色泽金黄的桃干。陶糯感动不已,忙让添碗筷:“正巧粥刚煮好,老丈婆婆一起用些。”

陆婆婆也不推辞,在知味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给小郎君的。”

打开,竟是个桃木雕的小葫芦,雕工朴拙,却光滑温润,显然常被摩挲。知味欢喜地接过,甜甜道:“谢谢婆婆!”

于是五人围坐,粥香笑语,满堂温暖。陆老丈说起桃林近况,说今春花开得盛,夏日的桃子又大又甜,做了许多桃脯,托商队带到建康,竟很受欢迎。陶糯听得欢喜,说等开春,要带学堂的弟子去桃林学做桃花糕。

“夫人那桃花冻的方子,”陆婆婆忽然道,“去年腊月我女儿归宁,我做了给她吃,她喜欢得不得了。她嫁在会稽,说那边也有桃林,只是没人会这般精致的吃法。”

陶糯眼睛一亮:“若婆婆不嫌弃,我将方子写给您女儿便是。食物之道,本就该流传共享。”

“这怎么好意思……”陆婆婆连连摆手。

“有何不好?”顾蔺温声道,“内子常说,食物有灵,当遇知味人。方子给了会用、爱用之人,是它的福分。”

陶糯笑着点头,起身去书房,当真将桃花冻的方子细细写了一张,连注意事项都一一注明。陆婆婆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手都有些颤,叠好了小心揣进怀里。

这一聊便到了巳时。粥锅见底,小菜也吃了大半。陆家二老起身告辞,陶糯将一早备好的回礼塞给他们——是两罐“糯周记”特制的桂花蜜和一套保暖的护膝。

送走客人,知味已有些困了,靠在顾蔺怀里打哈欠。陶糯收拾着碗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夫君,午后要去施粥吧?”

“嗯。”顾蔺轻拍着怀里的孩子,“郡府在东市设了粥棚,我需去照应。你可要同去?”

“自然要去的。”陶糯将碗摞好,“周姊姊和学堂的几个弟子也会来帮忙。今年米粮足,我想着,除了腊八粥,再蒸些杂粮馒头,让领粥的人能带回去晚上吃。”

顾蔺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侧脸,她正低头计算着什么,眉心微蹙,神情专注。成婚四年,她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依然会为一道新菜式雀跃,会为帮助他人而全力以赴,会在寻常日子里活出灼灼光华。

“糯儿。”他唤她。

“嗯?”她抬头。

“没什么。”顾蔺微笑,“只是觉得,娶了你,真是我此生最明智的决定。”

陶糯怔了怔,随即脸微微一红,嗔道:“青天白日的,说什么呢。”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知味在父亲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问:“爹爹明智什么?”

顾蔺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发顶:“明智地选了最好的阿娘,生了最可爱的知味。”

知味似懂非懂,却满足地笑了,更紧地偎进父亲怀里。

午后,东市粥棚。

长长的队伍从粥棚前排出去,拐过了街角。来领粥的多是孤寡老人、贫苦人家,也有逃难至此的流民。腊月的风已很冷,许多人衣衫单薄,在寒风里瑟缩着,但眼神里都有期待——腊八粥对很多人而言,不仅是一餐饭,更是一份年关将至的慰藉。

陶糯系着围裙,和周娘子一起站在大锅后盛粥。她们动作麻利,一勺粥、一勺菜、再递上一个杂粮馒头,不到三息便完成一份。顾蔺在棚外维持秩序,偶尔帮老人提一提沉重的粥罐。

知味也来了,被芸娘牵着站在棚侧。陶糯不让他靠近热锅,只让他做些轻省活——比如给领粥的孩子发一块饴糖,或是将空碗收到筐里。小人儿做得很认真,每发一块糖,都要软软地说:“腊八安康。”

领粥的队伍里有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瘦得可怜,跟着祖母来。轮到她们时,知味递糖的手顿了顿,忽然转头跑向陶糯:“阿娘!”

陶糯正盛粥,闻言弯腰:“怎么了?”

知味拽拽她的衣角,小声道:“那个妹妹,没有棉袄穿。”

陶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小女孩穿着件明显太大的旧夹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她心头一酸,对周娘子低语两句,周娘子点头,转身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小棉袄——那是知味去年的旧衣,陶糯本打算拆了改做护膝的。

陶糯将棉袄递给知味:“去给妹妹吧。”

知味抱着棉袄跑过去,仰脸对那小女孩的祖母说:“婆婆,这个给妹妹穿。”

老妇怔住了,眼眶瞬间红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穿着吧,”顾蔺不知何时走过来,温声道,“孩子冻着了不好。腊八节,当暖和些。”

老妇这才颤抖着接过,要给知味磕头,被顾蔺扶住了。小女孩穿上棉袄,袖子长了,她便挽起来,抬起头对知味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知味也笑了,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桃木小葫芦,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这个也给你,保平安的。”

陶糯在不远处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知味问“吃了粥就会记得他们吗”,此刻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必刻意教,孩子自会从父母的一言一行里,学会何为善良,何为温暖。

粥棚一直忙到申时。粥尽人散,陶糯和周娘子收拾着锅灶,顾蔺与郡府同僚交代后续。夕阳西下,将东市的屋檐染成暖金色。

知味累极了,趴在顾蔺肩头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父亲的一缕头发。陶糯走过来,将一件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今日辛苦你了。”顾蔺低声道。

“不辛苦。”陶糯摇摇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夫君,我忽然觉得,我们煮的不仅是粥。”

“嗯?”

“是种子。”陶糯目光温柔,“在知味心里种下善良的种子,在那些领粥的人心里种下希望的种子,在我们自己心里……种下感恩的种子。这些种子,会在某个春天发芽,长出更多的暖意来。”

顾蔺静静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鬓边有碎发被汗黏住,眼底有疲惫,却更有一种澄澈明亮的光。那是历经岁月而不改初心的光,是懂得给予而愈发丰盈的光。

“你说得对。”他将她和孩子都揽入怀中,“我们家,就是这样一碗腊八粥——有你,有我,有知味,还有所有与我们相遇相守的人。各自不同,却熬成了一锅最暖的滋味。”

陶糯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一声又一声,在暮色里荡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腊八——那时她还是个因身材被嘲笑的少女,躲在房里不肯见客,只偷偷让芸娘盛一碗粥来,边吃边掉眼泪。觉得人生如这寒冬,冷得看不到尽头。

如今她知道了:寒冬终会过去,而真正能温暖寒冬的,从来不是躲避,而是点起灶火,煮一锅粥,与所爱之人分享。并在有余力时,将这份暖意,分给更多需要的人。

“回家吧。”顾蔺轻声说。

“嗯,回家。”

三人相携着,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身后,粥棚的灯火渐次熄灭,而万家灯火,正在腊八的夜色里,一盏盏亮起来。

那每一盏灯下,大抵都有一锅暖粥,一个故事,一份盼着春来的心意。

而他们的故事,就在这粥香袅袅里,续写着最长情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