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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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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初雪围炉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吴县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子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霰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待到天将明未明时,终于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片,轻柔地、无声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

陶糯醒来时,窗纸外已是一片莹白的光。她推开窗,清冽的空气裹着雪的气息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谁细心撒上去的糖霜。

“下雪了!”芸娘抱着新缝的棉袄跑进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姑娘快看,真好看!”

陶糯深吸一口气,笑了:“走,去食肆。”

“这么早?雪还没停呢。”

“就是雪天才要去。”陶糯换上厚实的夹棉襦裙,系上披风,“今日该推出‘围炉十味’了。”

“围炉十味”是她为冬日设计的食单,十道暖身暖心的菜式,从汤羹到热菜,从主食到甜点,皆是围着暖炉吃的。这想法源于月初与顾蔺的一次闲谈,他说起北地冬日,家家户户围炉而坐,炉上煨着热汤,手里捧着热茶,窗外风雪再大,屋里也是暖的。

“江南湿冷,寒意入骨,若也有这般围炉的食趣就好了。”顾蔺当时这么说。

陶糯便记下了。她琢磨了半个月,试了无数次,终于定下这十味——既要暖身,又要美味,还得有围炉的趣味。

主仆二人踏雪出门。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花落在披风上,很快化成一粒粒晶莹的水珠。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起了冰凌,晨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脚下咯吱咯吱的响。

走到新食肆门口时,周娘子已经在了。铺面正在修缮,招牌还没挂,但门楣上已经贴了陶糯写的红纸——“围炉十味,今日始供”。

“来了?”周娘子搓着手哈气,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灶火都生好了,就等你来掌勺。”

陶糯快步走进去。新铺面果然宽敞,前后两进,中间有天井。前厅摆了八张方桌,每桌中央都挖了个圆洞,那是放暖炉的地方。后厨比原先大了三倍,三口大灶、两个小灶一字排开,灶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人都齐了?”陶糯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齐了!”应声的是赵娘子。她如今在食肆帮工,带着另外三个学堂里学得最好的妇人。四人穿着统一的靛蓝围裙,头发利落地包在布巾里,站成一排,精神抖擞。

陶糯心里一暖。这就是周娘子说的“招更多女伙计”——赵娘子、李婶、陈大嫂、孙小妹,都是学堂里出来的,家境都不宽裕,如今能在食肆挣一份工钱,眼神里都有了光。

“好,开工。”陶糯洗净手,走到案台前,“今日十味,我先做一遍,大家看好。”

第一味是“梅花暖锅”。陶糯取出一只扁平的铜锅,锅底铸着梅花纹。先下豚骨熬的高汤,汤滚后,依次放入冬笋片、香菇、豆腐泡、白菜心,最后摆上几片用鱼肉泥和虾泥捏成的“梅花”,粉白相间,浮在汤面上,真像雪中绽开的梅。

“这汤底是昨夜里熬的,用了豚骨、鸡架、干贝,小火煨了四个时辰。”陶糯一边摆盘一边说,“冬日吃锅子,汤底是关键,要醇厚,要温润,不能腻。”

第二味是“松针熏鱼”。选肥美的青鱼中段,用盐、酒、姜末腌透,挂在通风处晾半日。熏时不用寻常的柏枝,而是用冬日采的松针——这是顾蔺给的主意,他说北地有松烟熏肉之法,松香清冽,别有风味。

松针在灶膛里燃起青烟,不旺,悠悠地熏着鱼肉。约莫一刻钟后取出,鱼皮金黄微焦,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切成薄片,配一碟姜醋汁,是极好的下酒菜。

第三味“雪泥芋艿”。芋艿蒸熟捣成泥,混入少许猪油和蜂蜜,搅打得细腻柔滑,盛在青瓷碗里,撒上炒香的芝麻和碾碎的花生。吃时用温热的勺子挖,入口即化,甜糯暖胃。

第四味“炭煨栗子”。栗子外壳划十字口,埋入炭火余烬中慢慢煨。待栗壳微微焦黑,剥开来,栗肉金黄喷香,烫手,却让人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吃。

第五味“姜撞奶”。这是陶糯新学的南粤点心。老姜榨汁,煮沸的牛乳从高处冲入姜汁中,静置片刻,竟凝成豆腐般的嫩滑。淋上少许蜜糖,姜的辛辣与牛乳的醇厚在舌尖交织,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第六味“酒酿圆子”。糯米粉搓的小圆子,煮熟后浮在甜酒酿里,再打一个荷包蛋,撒上桂花。朴素,却是江南冬日最暖心的味道。

第七味“炙鹿肉”。这是难得的野味。鹿肉切成薄片,用酱料腌渍,客人可自己放在小炭炉上烤,听着油脂滋滋作响,闻着肉香,别有一番乐趣。

第八味“腌菜煨豆腐”。用前些日子学堂里腌的雪里蕻,与老豆腐同煨,加几片五花肉提鲜。腌菜的酸脆、豆腐的软嫩、肉片的醇厚,在砂锅里慢慢融合,是朴素却扎实的暖意。

第九味“八宝饭”。糯米蒸熟,拌上猪油、白糖,铺上红枣、莲子、桂圆、蜜枣等八样果脯,再蒸透。吃时倒扣在盘中,油亮香甜,是年节的味道。

第十味“暖身茶”。陶糯自配的茶方:红茶为底,加干姜片、桂圆、枸杞、红枣,煮得浓浓的一壶。倒出来是深琥珀色,捧在手心里,烫,但那种从指尖暖到心底的感觉,让人舍不得放下。

十味菜一一做好,后厨里香气缭绕。豚骨汤的醇厚、松针烟的清冽、芋泥的甜糯、栗子的焦香、姜撞奶的辛辣、酒酿的微醺、鹿肉的野性、腌菜的酸鲜、八宝饭的丰腴、暖身茶的温润——层层叠叠,交织成一首冬日的味觉交响。

“太香了……”孙小妹才十五岁,忍不住咽口水。

周娘子笑:“待会儿客人来了,咱们也能吃。阿糯说了,干活的人,不能亏了嘴。”

巳时初,雪渐渐停了。阳光从云隙中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食肆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这是陶糯的主意,雪天里一点红,格外醒目。

第一批客人是闻香而来的街坊。王六郎扛着两条刚捞的鲜鱼进来,一进门就嚷:“周姨,陶姑娘,给我留个座!这大冷天的,就馋这口热乎的!”

“给你留着呢!”周娘子笑着引他到靠窗的座位,“今日有围炉十味,尝尝?”

“十味都上!”王六郎豪气地拍桌子,“我请赵大哥他们一起吃!”

赵大哥是他的渔友,三五个人陆续进来,说说笑笑,很快占了两张桌子。暖锅点上,炭炉生起,热气袅袅上升,窗玻璃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

接着来的是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是县学的学生。领头的姓陆,家境不错,常来食肆。今日见有新品,兴致勃勃地要尝鲜。

“这梅花暖锅,有趣!”陆生夹起一片“梅花”鱼糕,入口嫩滑,鲜味十足,“形意俱佳,陶姑娘好巧思。”

松针熏鱼上来时,众人都惊艳了。鱼皮金黄,肉质细嫩,松香若有若无,非但不冲,反而添了山野清气。

“这熏法……倒有几分古意。”陆生细细品味,“《诗经》云‘炮之燔之’,古人炙肉,用的就是松柏之枝。陶姑娘竟通晓古法?”

陶糯正好来送炭煨栗子,闻言笑道:“是顾大人提点的,说北地有这做法。我试了几次,松针不能多,多了烟味太重;火不能急,急了肉老。”

“顾大人?”陆生眼睛一亮,“可是郡守府那位顾蔺顾大人?”

“正是。”

“难怪!”陆生抚掌,“早听闻顾大人学识渊博,通晓南北风物,果然不虚。改日当请教一二。”

食肆里渐渐坐满了。暖锅的热气、炭炉的暖意、食物的香气,混着客人的谈笑声,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片温暖的烟火气。窗外的雪静静化着,檐水滴答,像是给这热闹配的轻柔节拍。

午时过半,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是顾蔺,身边还跟着两位友人。一位年约三十,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深青色深衣,气质沉稳;另一位年轻些,眉目疏朗,披着灰鼠皮斗篷,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顾大人!”周娘子忙迎上去,“您可来了,位子给您留着呢。”

顾蔺微笑颔首,目光在食肆里扫过。当看到陶糯正端着姜撞奶从后厨出来时,他眼底泛起暖意。

“这位是谢先生,这位是沈郎君。”顾蔺简单介绍,“听说这儿有围炉新味,定要来尝尝。”

陶糯放下托盘,上前行礼。谢先生和沈郎君也还礼,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审视,而是好奇。

“陶姑娘,”顾蔺温声道,“今日十味,劳烦你安排。”

“大人稍等。”陶糯转身去后厨,脚步轻快。

谢先生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位便是你说的那位‘以食载道’的陶姑娘?”

“正是。”顾蔺在暖炉旁坐下,炭火映得他眉眼柔和,“她开的女子庖厨学堂,如今已有二十多个学生。这食肆里帮工的四位妇人,都是学堂里出来的。”

沈郎君挑眉:“女子庖厨学堂?倒是新鲜。”

“不止新鲜,是实在有用。”顾蔺接过周娘子递来的暖身茶,捧在手里,“那些妇人学了手艺,或能帮工,或能自家做些小买卖,总归多了条活路。”

说话间,第一道梅花暖锅上来了。铜锅下炭火正旺,汤滚着,热气腾腾。谢先生舀了一勺汤,细细品味。

“这汤底……醇厚而不腻,鲜甜而温润。”他眼中露出赞赏,“用了豚骨、鸡架,还加了干贝?”

陶糯正好来送松针熏鱼,闻言笑道:“谢先生好舌头,正是。还放了几片火腿提味,小火煨了四个时辰。”

“功夫到了。”谢先生点头,夹起一片熏鱼,“这松香,恰到好处。让我想起年轻时游历北地,在山中猎户家尝过的熏鹿肉。”

“先生也去过北地?”陶糯眼睛一亮。

“年轻时去过。”谢先生微笑,“那时战乱频仍,民生多艰。能在冬日围炉吃上一口热食,便是难得的安稳。”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陶糯心头一动。她想起顾蔺也曾说起北地战乱,说起南渡的艰辛。原来这些看起来从容的士人,也都经历过颠沛流离。

接下来的几道菜,谢先生和沈郎君都吃得仔细,评得中肯。姜撞奶的嫩滑、酒酿圆子的温甜、腌菜煨豆腐的朴素、八宝饭的丰腴……每一味,他们都尝出了背后的心思。

沈郎君尤其喜欢炙鹿肉。自己动手在炭炉上烤,看着肉片由红转褐,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他笑道:“这吃法有趣,让人想起古人的‘炙啖’之风。陶姑娘,这酱料是你调的?”

“是。”陶糯点头,“用了豆酱、酒、蜂蜜,还有几味香料。”

“甜咸得宜,衬得鹿肉野香更显。”沈郎君烤好一片,递给谢先生,“先生尝尝。”

谢先生接过,细细咀嚼,忽然叹了口气。

众人都看他。

“我忽然想起王夷甫。”谢先生放下筷子,眼神悠远,“那位清谈名家,一生不染庖厨之事,言‘君子远庖厨’。可如今坐在这里,围炉啖炙,方觉人间烟火,才是真实。”

顾蔺微笑:“先生说得是。陶姑娘这食肆,做的不仅是吃食,更是一种生活意趣。冬日围炉,亲朋共聚,谈天说地,这其中的温暖,岂是清谈玄理能替代的?”

陶糯听着,心里涌起暖流。她原本还担心这些士人看不上庖厨之事,没想到他们竟能理解得这样深。

最后一壶暖身茶上来时,谢先生捧在手里,久久不语。茶色深红,热气袅袅,姜的辛辣、桂圆的甜润、红枣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陶姑娘。”谢先生终于开口,“今日这十味,让我想起一句话。”

“先生请讲。”

“《世说新语》载,张季鹰在洛,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谢先生缓缓道,“你这围炉十味,便有这般‘适意’之风——不拘古法,不循俗例,只取当季风物,以巧思烹之,让人在寒冬中得一份温暖自在。这不输名士风雅。”

这话说得重了。陶糯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顾蔺却笑了:“先生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陶姑娘的‘雅’,不在琴棋书画,而在人间烟火。这烟火里的温情、巧思、踏实,才是真正的风骨。”

陶糯眼眶发热,深深一礼:“谢先生、顾大人过誉了。我……我只是个喜欢做菜的寻常女子。”

“寻常女子,却有不寻常的心胸。”谢先生摆摆手,“顾蔺说要为你刊印《糯食手记》,我原还觉得小题大做。今日尝了这一席,方知是该当的。你这手记若成了书,当为‘食家’开一新境。”

又说了一会儿话,谢先生和沈郎君起身告辞。顾蔺送他们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食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已是午后。阳光从雪云后完全露出来,照在融化的雪水上,亮晶晶的一片。

陶糯在后厨收拾,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顾蔺。

“大人还没走?”

“来看看你。”顾蔺站在门边,看着她挽着袖子洗刷锅具的背影,“今日累了吧?”

“不累。”陶糯擦干手,转过身,“谢先生……真是那位谢安石谢先生?”

顾蔺笑了:“你听出来了?”

“那么有名的大名士,我岂能不知?”陶糯心跳有些快,“只是没想到他会来……”

“是我请来的。”顾蔺走近几步,“谢先生是我恩师,此次南下会友,我特意邀他来尝尝你的手艺。他那人,眼界极高,等闲不入眼的。今日能得他一句‘不输名士风雅’,你的《糯食手记》,刊印之事便成了七八分。”

陶糯只觉得耳边嗡嗡响。谢安石……那个名满天下的名士,竟然吃了她做的菜,还给了这样的评价?

“我……”她张了张嘴,“我做的不过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真章。”顾蔺声音温和,“谢先生尝遍珍馐,反倒最欣赏这份朴实里的巧思。阿糯,”他忽然换了称呼,“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陶糯脸红了,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水渍的手。

“新铺面何时开张?”顾蔺转移了话题。

“腊月初八。”陶糯抬起头,眼睛又亮了,“周姨说,那日施粥,正好开张,讨个彩头。”

“好日子。”顾蔺点头,“到时我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顾蔺才告辞离开。陶糯送到门口,看着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雪后清亮的街道上,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她转身回食肆,却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是钱夫人。披着厚重的貂皮斗篷,站在自家轿子旁,正冷冷地看着食肆门口。见陶糯看过来,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转身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前,陶糯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姑娘,怎么了?”芸娘出来找她。

陶糯摇摇头:“没什么。”

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食肆新漆的门板上,红得耀眼。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清脆得很。

陶糯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后厨里,赵娘子她们还在忙碌,说笑声、锅碗声、灶火噼啪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温暖的、实实在在的生活之音。

她忽然不害怕了。

无论钱夫人要做什么,无论前路还有什么风雪,至少此刻,她有这间食肆,有这些同伴,有自己的手艺,有……顾蔺的认可。

窗外的雪还在化,滴滴答答,像是冬天在慢慢让步,给春天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