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波乍起
七月流火。
吴县的七月,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时节。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像裹了层湿布。街巷两旁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嘶力竭地扯着,让人心里发慌。
可周娘子食肆的后院里,却有种反常的热闹。
不是生意上的热闹——恰恰相反,这几日食肆的客人明显少了。尤其是午后最热的时候,往常挤满了来吃乳酪冰、喝绿豆汤的客人,如今却门可罗雀。偶尔有人进来,也是匆匆买了就走,不敢久坐。
热闹的是后院的灶房。
陶糯系着围裙,正站在一口大锅前。锅里煮着牛乳,乳白色的液体翻滚着,冒着细密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香,混着暑热的湿气,黏稠得化不开。
她在试新的乳酪方子。
前几日,城外那个姓王的牧民突然托人捎来口信,说家里的牛病了,挤不出奶,以后不能供货了。陶糯起初没多想,让阿福去别的牧民那里问问。可连问了三四家,要么说奶已经订出去了,要么干脆摇头说没有。
这事透着蹊跷。
吴郡水草丰美,养牛的人家不少。夏日虽是产奶的淡季,可也不至于一家都买不到。直到昨日下午,一个相熟的菜贩悄悄告诉周娘子:钱家放出话来,谁敢卖牛乳给周娘子食肆,就是跟钱家过不去。
“钱家这是要断咱们的原料!”周娘子气得手发抖,“太欺负人了!”
陶糯却很平静。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自打乳酪冰卖火了,钱家酒楼也跟着推出类似的冰品,可味道差远了,生意自然冷清。以钱夫人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牛乳买不到,咱们就想别的法子。”她对周娘子说,“总不能让食肆关门。”
于是有了眼前这锅煮着的牛乳——这不是牛的奶,是豆浆。
豆子是自家存的,泡了一夜,磨成浆,过滤,煮沸。虽然没有牛乳的醇厚,却另有一种清甜的豆香。陶糯在豆浆里加了少许藕粉、一点点盐,慢慢搅拌,直到变得浓稠。然后倒入模具,放入冰罐。
等待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后院墙角堆着几个大西瓜,是今早刚送来的。她挑了一个熟透的,剖开,挖出红瓤,用细纱布滤出汁水。西瓜汁鲜红透亮,带着夏日的甜香。
她又采了些薄荷叶,捣出汁,碧绿碧绿的,清凉刺鼻。
一个时辰后,打开冰罐。
豆浆凝固了,变成嫩豆腐般的质地。她用竹刀切成方块,盛在青瓷碗里。一碗浇上西瓜汁,红白相间,像雪地里落着红梅。一碗淋上薄荷汁,碧白相映,像荷叶上的露珠。
“尝尝。”她端给周娘子和芸娘。
周娘子先尝了西瓜味的。豆乳入口滑嫩,带着豆香,西瓜汁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豆腥,清凉解暑。
又尝了薄荷味的。那股清凉从舌尖直冲脑门,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好!”周娘子眼睛亮了,“虽然没有牛乳的醇厚,可这清甜爽口,另有一番风味!”
芸娘也连连点头:“而且豆子便宜,咱们自己做,成本还低呢!”
陶糯笑了:“那就叫‘豆乳冰’吧。西瓜味的叫‘赤霞’,薄荷味的叫‘碧露’。”
名字起得风雅,听着就让人想尝。
第二天,豆乳冰一推出,果然大受欢迎。那些因为天热没胃口的客人,尝了这清甜不腻的冰品,都赞不绝口。食肆的生意又慢慢好了起来。
可钱夫人那边,却没那么容易罢休。
七月初十,钱家在自家酒楼摆了一场宴席。
请的都是吴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布庄的孙老板、米行的赵掌柜、酒坊的刘东家、还有几个与钱家交好的乡绅。宴席很丰盛,山珍海味摆了满桌,可气氛却有些微妙。
酒过三巡,钱夫人端起酒杯,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相商。”
众人都放下筷子,看向她。
“诸位都知道,”钱夫人扫视一圈,“咱们吴县的市集,向来是各做各的生意,互不相扰。可近来,有些风气…不太对。”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一个食肆,不好好做饭菜,整天琢磨些奇技淫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跟官员勾勾搭搭。这倒也罢了,可她还鼓捣什么‘女子庖厨学堂’——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学什么厨艺?这要是传开了,谁家的媳妇女儿还安心在家?”
这话说得刻薄,却戳中了一些人的心事。
布庄的孙老板皱眉道:“钱夫人说得是。我家铺子里那几个绣娘,这些日子总嘀咕,说什么‘陶家姑娘都能自己做事,咱们为什么不能’。人心都浮了。”
米行的赵掌柜也点头:“生意上的事,各凭本事。可有些规矩,不能乱。”
“正是这个理。”钱夫人放下酒杯,“所以我想,咱们这些做正经生意的,该联起手来,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坏了吴县的风气。”
她看向众人:“从明日起,凡是我钱家的生意——布庄、米行、酒楼,一律不接待与周娘子食肆有往来的人。诸位若愿意,咱们一起,把规矩立起来。”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
这是要联合封杀啊。
酒坊的刘东家迟疑道:“钱夫人,这…是不是太过了?周娘子一个寡妇,也不容易…”
“不容易?”钱夫人冷笑,“她不容易,咱们就容易了?她那食肆抢了多少生意,诸位心里没数?再说了,我这是为咱们大家好——今日她能让女子出来做事,明日就能让伙计闹着涨工钱。规矩一乱,大家都别想好过。”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煽动。
几个商户对视一眼,心里都打起算盘。钱家是吴县大户,得罪不起。周娘子食肆虽红火,可毕竟根基浅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我同意。”布庄的孙老板第一个表态,“是该立立规矩。”
“我也同意。”米行的赵掌柜跟上。
陆陆续续,大半人都点了头。
钱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从明日起,凡是去周娘子食肆的客人,咱们的铺子一律不接待。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几天。”
第二天,周娘子食肆的门前,冷清得让人心慌。
往常这个时候,早该有客人来买早点了。可今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门口还是空荡荡的。偶尔有人路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往里看。
阿福站在门口张望,越望心越凉:“周娘子,不对劲啊…一个人都没有。”
周娘子在柜台后,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许是天太热,人都懒得出门。”
可到了午时,还是没人来。
陶糯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新做的豆乳冰。看见空荡荡的堂屋,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钱家动手了。”她轻声说。
周娘子咬着嘴唇:“我去打听打听。”
她让水生去街上转了一圈。水生回来时,脸色难看极了。
“布庄、米行、酒坊…七八家铺子,都贴了告示,说不接待咱们食肆的客人。还有些人私下传话,说谁要是来咱们这儿吃饭,就是跟钱家过不去。”
“欺人太甚!”阿福气得跺脚,“咱们又没碍着他们!”
陶糯却很平静。她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日头白花花的,晒得青石板反光。街对面的茶摊上,几个茶客正朝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又慌忙低下头。
那种被孤立、被排挤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可她心里,却异常清醒。
钱夫人这一招,狠,但不算聪明。她以为联合几个商户,就能逼垮食肆。可她忘了——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世上最多的,是普通人。是那些不靠钱家吃饭、不怕钱家威胁的普通人。
“周娘子,”陶糯转过身,眼神清澈,“咱们写个告示,贴在门口。”
“什么告示?”
“就说——”陶糯一字一句,“从今日起,食肆所有菜价减两成。豆乳冰,三文钱一碗。凡六十岁以上老人、十岁以下孩童,免费送绿豆汤一碗。”
周娘子愣住了:“减价?还免费送?那咱们…”
“咱们不会亏。”陶糯打断她,“豆子是自己磨的,绿豆也不贵。减两成价,薄利多销,照样有赚头。至于免费送的…钱家能拦住要面子的人,拦不住要活命的人。”
她说得笃定。
周娘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听你的。”
告示贴出去了。
起初没人敢来。可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一个拾荒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怯生生地问:“真的…真的免费送绿豆汤?”
芸娘忙盛了一大碗,还加了勺糖:“婆婆,您慢点喝,烫。”
老婆婆端着碗,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汤清凉甘甜,喝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她喝完,抹抹嘴,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姑娘,我再买碗那个…豆乳冰。”
“婆婆,三文钱。”芸娘说。
老婆婆数出三个铜板,仔细放在柜台上。
这是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有的是实在热得受不了,想来碗冰品解暑。有的是家里困难的,听说这儿便宜,来买些吃食。还有的是好奇,想看看被钱家封杀的食肆,到底什么样。
人不多,但断断续续,没停过。
到傍晚打烊时一算账,竟比预想的好——虽然比往日少赚了许多,可至少没亏本,还略有盈余。
“撑过去了。”周娘子松了口气。
陶糯却摇头:“这才第一天。钱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第二天,麻烦来了。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突然乌云密布,雷声隆隆。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街巷瞬间变成泽国。
食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陶糯和周娘子坐在堂屋,看着门外如注的雨帘。
突然,几个披着蓑衣的人冲进雨里,跑到食肆门口。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浑身湿透,脸上有血。
“周娘子!陶小娘子!”他嘶声喊道,“出事了!”
陶糯认出来,是常来送菜的老刘。他身后跟着几个菜贩,个个狼狈不堪。
“怎么了?”周娘子忙问。
“钱家…钱家的人把我们的摊子砸了!”老刘带着哭腔,“说我们给食肆供货,就是不识抬举!菜全毁了,秤也折了…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他身后的一个妇人哭起来:“我男人拦着,被他们打伤了…现在还在家躺着…”
陶糯的心沉了下去。
钱夫人这是要赶尽杀绝。不仅封杀食肆,连给食肆供货的人都不放过。
“报官!”阿福气得脸通红,“还有没有王法了!”
“报官有什么用?”一个菜贩绝望地说,“钱家势大,官府会管我们这些小民?”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那几个菜贩压抑的哭声。
陶糯站起身,走到门口。
雨幕如帘,天地苍茫。街巷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哗哗流淌。
她看着那片雨,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周娘子说:“我去郡府。”
“糯糯!”周娘子拉住她,“这么大的雨…”
“正是这么大的雨,我才要去。”陶糯眼神坚定,“顾大人推行‘市令’,说要保护商贩权益。现在有人公然违背,我不能不管。”
她顿了顿:“不只为我,也为老刘他们。若这次退了,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谁还敢不听钱家的?”
周娘子看着她,终于松了手:“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阿福和水生齐声道。
“还有我们!”那几个菜贩抹了把脸,“咱们一起去!大不了…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
一行人披上蓑衣,冲进雨里。
雨大得睁不开眼,街道上积水没踝。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蓑衣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可没人退缩。
郡府官署,顾蔺正在书房看卷宗。
雨声哗哗,敲打着窗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这样的大雨,恐有内涝之患。
正要唤顾忠去查看堤防,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衙役来报,“周娘子食肆的陶小娘子,带着几个菜贩求见。说是…有急案。”
顾蔺一怔:“让他们进来。”
陶糯一行人被带进书房时,浑身滴水,狼狈不堪。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人,”陶糯脱下蓑衣,福身行礼,“民女要告状。”
顾蔺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心中一动:“慢慢说。”
陶糯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钱家如何联合商户封杀食肆,如何威胁菜贩,如何打砸摊铺…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添不减,只是陈述事实。可那些事实,字字惊心。
顾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老刘,”他看向那个脸上带血的菜贩,“你说他们砸了你的摊子,打伤了你男人。可有证据?”
“有!”老刘从怀里掏出一截断秤,“这是他们折断的!还有…还有我男人现在还躺着,大人可派人去看!”
其他菜贩也纷纷掏出被毁的货物、折断的扁担…
证据确凿。
顾蔺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棂。
他想起自己推行的“市令”。第一条就是:商贩合法权益受官府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威胁、欺压。
钱家这是在公然挑衅。
不仅挑衅“市令”,更在挑衅官府的权威。
“顾忠,”他转身,声音平静却有力,“去请钱员外来。就说本官有事相询。”
又对衙役道:“去请郎中,给受伤的菜贩诊治。费用从官署出。”
最后,他看向陶糯:“小娘子先带人去厢房换身干衣服,喝碗姜汤。此事,本官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陶糯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主持公道的感动。
“谢大人。”她深深一礼。
钱员外来得很快。
他是坐着轿子来的,虽也淋了雨,却气定神闲。进了书房,看见满屋湿漉漉的菜贩,眉头微皱,却还是拱手行礼:“顾大人。”
顾蔺示意他坐。
“钱员外可知,本官为何请你来?”顾蔺开门见山。
钱员外笑了笑:“可是为周娘子食肆的事?内子昨日与我说了,说是几个商户联名,要整顿市集风气。这都是商户间的事,怎好劳烦大人?”
话说得圆滑,把打压说成“整顿”,把欺压说成“商户间的事”。
顾蔺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若是商户间的事,本官自然不会管。可若是有人以势压人,威胁、打砸、伤人…那就是触犯律法了。”
他指了指老刘他们:“这些菜贩,你可认得?”
钱员外瞥了一眼:“有些面熟。怎么,他们犯事了?”
“是他们被犯事了。”顾蔺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午时,钱家的仆役砸了他们的摊子,打伤了人。钱员外可知情?”
钱员外脸色一变:“这…这从何说起?我钱家向来守法,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诬告!”
“诬告?”顾蔺从案上拿起那截断秤,“这秤,是从你家铺子买的吧?上头还有钱家的标记。菜贩们指认,是你家仆役用这秤打人,打折了,扔在地上。”
钱员外噎住了。
顾蔺继续道:“还有,钱家联合商户,封杀周娘子食肆,威胁菜贩不得供货——这,可是事实?”
“那是…那是商户自发的!”钱员外强辩,“周娘子食肆坏了规矩,大家看不下去…”
“什么规矩?”顾蔺打断他,“是女子不能经商的规矩?还是菜价不能太低的规矩?还是…不能抢钱家生意的规矩?”
这话问得尖锐。
钱员外额头冒汗:“大人此言差矣…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顾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钱员外,本官推行‘市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商贩平等,不得欺行霸市。你钱家联合商户排挤同行,威胁供货商,打砸伤人——哪一条,不是违反‘市令’?”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还是说,钱员外觉得,这‘市令’只是摆设,管不了你钱家?”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
钱员外脸色发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顾大人,不是他以为的“可以糊弄”的官。
“大人息怒…”他起身,躬身道,“此事…此事许是有些误会。待我回去查明,若真是我家仆役胡来,定严惩不贷…”
“不必了。”顾蔺摆手,“本官已经查明。人证物证俱在。”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铺纸。
“钱家仆役打砸伤人,依律,杖二十,赔偿损失。钱家威胁商户、欺行霸市,依‘市令’,罚银五十两,补偿受害商户。”
他写下一行字,盖上印鉴。
“钱员外,”他抬起头,“可有异议?”
钱员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没有。”
“那就好。”顾蔺将文书递给他,“三日内,银两交到官署。至于那些仆役…明日午时,衙门口行刑,以儆效尤。”
钱员外接过文书,手有些抖。
“还有,”顾蔺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日起,若再有人威胁商户、欺压同行,本官定严惩不贷。钱员外,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
钱员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雨不知何时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暗了下来,黄昏将至。
陶糯和菜贩们从厢房出来,已经换了干衣服,喝了姜汤,脸色好了许多。
“大人,”陶糯再次行礼,“今日之恩,民女铭记在心。”
顾蔺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本官只是依法办事。你们受了委屈,来告官,这是对的。”
他顿了顿:“只是小娘子,经此一事,你与钱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日后行事,更需谨慎。”
“民女明白。”陶糯点头,“但只要依理依法,民女不怕。”
顾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对了,”他想起什么,“‘女子庖厨学堂’的事,我已经在筹备了。等过了这阵风波,便可开始。小娘子可先准备起来。”
陶糯眼睛一亮:“是。”
离开郡府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将天地染成金红色。雨水洗过的街道干干净净,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老刘和那几个菜贩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娘子也先回食肆准备晚饭。
陶糯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温暖而踏实。
她想起今日在郡府,顾蔺审理案件时的从容、公正、坚定。想起他说“依法办事”时的认真。想起他推行“市令”、筹备学堂的坚持…
这个人,是真的在做些什么。
不只是为官,更是为…让这世道更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走到杏花巷口,她看见母亲秦氏站在门口,正焦急张望。
看见她,秦氏快步迎上来:“你可回来了!听说你们去告官了?怎么样?顾大人怎么说?”
陶糯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顾大人主持了公道。”
秦氏愣住。
“钱家被罚了银两,打人的仆役要受杖刑。从今往后,他们不敢再欺负人了。”陶糯握住母亲的手,“女儿没事,食肆也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女儿的脸上有疲惫,可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后的星星。
那种光,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天真,不是懵懂,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依然相信公道、依然坚持前行的光。
“好,”她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好…回来就好。”
母女俩手拉手走进院子。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
明天,会是个晴天。
陶糯这样想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
还有愿意主持公道的人。
而她,也会成为那样的人——用她的手艺,她的坚持,她的努力,为这世道,增添一点点的光。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