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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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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冬藏之味

霜降过后的第十日,吴县的清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陶糯推开女子庖厨学堂的木门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女子。她们年龄各异,从十五六岁的少女到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洗得发亮的粗布衣裙,手里挎着竹篮、抱着陶罐,眼神里都带着期待的光。

“陶师傅早!”众人齐声问好。

陶糯被这称呼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叫我阿糯就好。”

“那怎么行,”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姓赵,丈夫在江上跑船,常年不在家,“您教我们手艺,就是师傅。今日学什么?”

陶糯引她们走进院子。这里原是周娘子食肆的后院,如今辟出半边,搭了凉棚,砌了三个土灶,摆了长条木案,成了简易的学堂。深秋的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洗净的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今日学腌渍。”陶糯走到木案前,案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食材:青白相间的冬芥菜、红艳艳的萝卜、嫩黄的姜芽、深紫的茄子,还有成堆的粗盐、陶罐、石臼、竹筛,“入了冬,新鲜菜蔬少了,但若懂得腌渍保存,一冬的滋味就有了着落。”

女人们围拢过来,有人伸手摸了摸那些芥菜:“这菜我家地里也有,往年都是晒干了事,吃起来总嫌柴。”

“晒干是一种法子,但腌渍能留住鲜脆。”陶糯拿起一棵芥菜,剥去外层老叶,“先洗净,挂在竹竿上晾到半干——不能全干,全干了就腌不出爽脆了。晾的时候要通风,但不能晒着太阳,太阳一晒,菜就蔫了。”

她边说边示范,动作利落。女人们纷纷从篮子里取出自家带来的菜,照着做。院子里响起哗哗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还有女人们互相提醒的说话声。

芸娘在一旁帮忙分盐,低声对陶糯说:“周娘子在后厨等您呢,说有事商量。”

陶糯点头:“等教完这一节就去。”

她走到赵娘子身边,看她正笨拙地切萝卜条:“萝卜要连皮腌,皮脆。切的时候厚薄要匀,太薄了腌烂,太厚了不入味。”说着接过刀,手腕轻转,萝卜在刀下变成均匀的细条,如白玉簪子般整齐。

“陶师傅这刀工!”旁边几个妇人啧啧称奇。

“练出来的。”陶糯微笑,“我小时候学厨,光切土豆就切了三个月,切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切匀。”

赵娘子学着她的样子切,渐渐有了模样。她一边切一边轻声说:“我当家的跑船,一去大半年,公婆年迈,两个孩子还小。往年冬天,家里除了咸菜就是干菜,孩子吃得直撇嘴。若学会了这些腌渍法子,好歹能换换口味。”

陶糯心中一软:“不止换口味。腌菜做好了,还能拿去市集卖。冬芥菜腌成雪里蕻,萝卜腌成辣萝卜干,都是好销的。我教你们的方子都不难,材料也简单,家家户户都能做。”

此言一出,女人们眼睛都亮了。

“真能卖钱?”

“我家萝卜种得多,往年吃不完都烂在地里……”

“陶师傅,这茄子怎么腌?”

陶糯走到另一头,拿起一个紫得发亮的圆茄子:“茄子娇气,得先用盐水泡一刻钟,去涩。然后上笼蒸半熟,不能全熟,全熟了腌出来就烂了。蒸好后压去水分,一层茄子一层香料码进坛子里,最后浇上酱汁,封坛,放在阴凉处,一个月后就能吃。”

她说的香料是自家配的:花椒、茴香、桂皮、干姜,碾碎了混在一起,香气扑鼻。女人们凑近闻,有人记起自家墙角也晒着些花椒,忙说回家就试试。

教到日上三竿,第一坛腌芥菜已经封好口。陶糯让众人各自抱了自家的坛子,在坛口贴上写了名字的竹签。

“记住,封坛后头七天每天开坛放一次气,之后就不用管了。放在阴凉处,别晒太阳,也别冻着。”陶糯擦擦手,“下个月这时候,大家把腌好的菜带来,咱们一起尝尝,看谁腌得最好。”

女人们抱着坛子,脸上都是笑。赵娘子临走前深深一礼:“陶师傅,您这是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陶糯扶起她:“是你们自己勤快。”

送走众人,院子里安静下来。芸娘开始收拾,陶糯洗净手,往后厨走去。

周娘子正在灶台边熬一锅汤,香气浓郁。见陶糯进来,她擦擦手:“教完了?”

“嗯。”陶糯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这是……豚骨汤?”

“试新汤底。”周娘子舀了一小勺递过来,“尝尝。”

陶糯吹凉了喝,汤色乳白,鲜醇厚实,咽下去后喉头还留着温润的回甘:“好汤。用了豚骨、鸡架,还加了干贝?”

周娘子眼睛一亮:“你这舌头!确实加了干贝,还放了几片火腿提味。我想着,冬日客人爱吃暖锅,这汤底做底子,涮什么都鲜。”

“好主意。”陶糯放下勺子,“芸娘说您找我?”

周娘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拖了把竹椅,神情认真起来:“阿糯,咱们认识快一年了吧?”

陶糯点头:“去年这时候,我在您这儿躲钱夫人的闲话呢。”

“那时你还是个被人说几句就躲起来哭的小姑娘。”周娘子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如今呢?吴县谁不知道陶家姑娘手艺好,开的庖厨学堂惠及了多少妇人。”

陶糯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帮衬。”

“是你的本事。”周娘子正色道,“阿糯,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想把这食肆扩一扩。”

陶糯一怔。

“你看,”周娘子指着这间不算大的后厨,“咱们现在生意越来越好,堂食常要排队,外卖的单子也多,这地方渐渐不够用了。后街有家铺子在转手,前后两进,带个小院,比我这儿大一倍有余。我盘算着,若盘下来,前头做堂食,中间做厨房,后头院子可以给你办学堂——比现在这后院宽敞多了。”

陶糯心跳快了起来:“那……得不少钱吧?”

“我这些年攒了些,再借点,应该够。”周娘子看着她,“但我一个人撑不起那么大的摊子。阿糯,我想邀你合伙。”

“合伙?”陶糯睁大眼睛。

“对。”周娘子语气坚定,“你出手艺、出点子、出学堂的名气,我出本金、出铺面、出这些年的客源。赚了钱,咱们五五分。亏了,算我的。”

陶糯只觉得耳朵嗡嗡响。合伙开食肆……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虽然常来帮忙,虽然学堂设在这里,但她始终觉得这是周娘子的产业,自己只是个帮忙的。

“周姨,我……”

“你别急着回。”周娘子按住她的手,“回去跟你爹娘商量商量。阿糯,我找你合伙,不只是看中你的手艺,更是看中你这个人。你稳当、厚道、有想法,更难得的是,你心里装着那些跟你一样的女子。咱们这食肆若做大了,能招更多女伙计,你的学堂也能收更多学生——这是双赢的事。”

陶糯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光,喉头有些哽。

周娘子继续说:“我打听过了,那铺子原先也是做食肆的,东家老了,儿子在外地做官,要接他去,这才急着转手。位置好,离市集近,离你家的巷子也不远。你若愿意,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

陶糯深吸一口气:“好,我去看。”

午饭时分,陶家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陶糯心不在焉地扒着饭,脑子里全是周娘子的话。合伙开食肆……五五分账……更大的学堂……

“糯糯,”陶母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到她碗里,“想什么呢?饭都吃到脸上了。”

陶糯回神,擦擦嘴角:“娘,周姨想跟我合伙开食肆。”

“哐当”一声,陶母的筷子掉在桌上。

陶父正喝汤,呛得直咳嗽。芸娘忙递过布巾。

“你说什么?”陶母捡起筷子,声音都变了调,“合伙?开食肆?”

陶糯放下碗,把周娘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陶父先开口:“周娘子……倒是个实在人。”

“这是实在不实在的事吗?”陶母急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人合伙做生意?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还嫁不嫁人了?”

又是嫁人。陶糯心里泛起熟悉的涩意,但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直视母亲:“娘,开食肆跟我嫁人有什么冲突?周姨也是女子,她不也把食肆经营得好好的?”

“她能跟你比吗?”陶母声音拔高,“她是寡妇,不得已抛头露面养活自己。你呢?你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家里又不缺你吃穿,何必去受那个累、惹那个闲话?”

“我不觉得累。”陶糯声音平静,“我喜欢做菜,喜欢看客人吃了我做的东西露出笑容,喜欢教那些妇人手艺,看她们能靠这个贴补家用。娘,这不是抛头露面,这是我找到的、能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事。”

陶母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娘是为你好……你今年都十七了,再不定亲,好人家都让人挑走了。你现在名声渐渐好了些,若再去开什么食肆,那些讲究门第的人家,谁还肯要你?”

“若是因为我开食肆就不肯娶我的人家,”陶糯轻声说,“我也不想嫁。”

“你!”陶母气得站起来。

“好了好了。”陶父连忙打圆场,拉妻子坐下,“先吃饭,吃完饭慢慢说。”

这顿饭吃得沉闷。饭后,陶母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陶父对陶糯使了个眼色,父女俩进了书房。

陶家的书房不大,靠墙两个竹书架,堆着些账本和杂书。陶父在案后坐下,示意女儿坐对面。

“真想好了?”陶父问。

陶糯点头:“爹,我不是一时兴起。这一年多,我在周姨那儿帮忙,办学堂,越来越觉得,这才是我该走的路。顾大人说得对,女子也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听到“顾大人”三个字,陶父眼神动了动:“顾大人……倒是常夸你。”

“他夸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做的事。”陶糯认真道,“他说我的《糯食手记》值得刊印,说我的学堂惠及百姓,说女子能以厨艺立身是好事——爹,连一个外人都能看懂的价值,为什么我们自己反而看不清?”

陶父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窗外传来陶母在厨房洗碗的声音,瓷器碰撞,叮叮当当。

“你娘是怕你受苦。”陶父终于开口,“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她怕你选了难走的路,日后后悔。”

“我不怕受苦。”陶糯眼眶发热,“我怕的是活得浑浑噩噩,怕的是为了嫁人而嫁人,怕的是将来回头看,这辈子除了等着被人挑拣,什么都没做成。”

陶父看着她,忽然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躲起来哭的小丫头,而是眼神坚定、说话有条有理的姑娘了。

“钱呢?”陶父问实际问题,“周娘子说五五分,但你不出本金,这合伙怎么算?”

“周姨说她出本金,我出手艺和名气。”陶糯说,“但我想过了,不能白占便宜。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钱,虽然不多,也想拿出来。不够的,算我借周姨的,日后从分红里扣。”

陶父惊讶:“你攒了多少钱?”

陶糯起身,从自己屋里取来一个小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一串铜钱,还有顾蔺送的那枚玉佩——她没舍得戴,仔细收着。

“学堂的学生有些交束脩,周姨每次都分我一半;我给一些宴席帮厨,也有酬劳;还有前些日子钱夫人侄女出嫁,悄悄请我去指导厨子,给了谢礼。”陶糯数着,“加起来……大概够铺子一成的本钱。”

陶父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顾大人送的?”

“嗯,他说让我养心神。”

陶父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忽然长叹一声:“你比你爹有出息。”

陶糯愣住。

“爹这一辈子,按部就班读书、考吏、娶妻、生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陶父笑了笑,有些苦涩,“年轻时也想过去经商,你祖父说‘吏才是正道’;后来想学木工,你娘说‘没出息’。就这么蹉跎到现在,做个不大不小的县吏,饿不着,也富不了,浑浑噩噩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爹不想你也这样。你想开食肆,爹支持。钱不够,爹这里还有些积蓄——”

“不行!”陶糯连忙摇头,“那是您和娘的养老钱。”

“傻丫头,爹还不到养老的时候。”陶父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锭银子,“这是你祖父留下的,本想着等你出嫁时添妆。既然你现在要用,就先用着。算是爹入股了。”

陶糯看着那两锭银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爹……”

“别哭。”陶父拍拍她的手,“但你得答应爹两件事:第一,跟你娘好好说,别硬顶,她也是为你好;第二,既是合伙,账目要清楚,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合伙做生意。”

陶糯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去吧。”陶父摆摆手,“跟你娘说,爹同意了。”

陶糯走进厨房时,陶母正背对着她擦灶台。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娘。”陶糯轻声唤。

陶母没回头,擦灶台的动作更用力了。

陶糯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陶母身子一僵。

“娘,对不起。”陶糯把脸贴在母亲背上,“我不该跟您顶嘴。”

陶母的眼泪掉在灶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娘不是不让你做事……娘是怕你选了难路,将来怨娘没拦着你。”

“我不怨。”陶糯轻声说,“娘,您记得我小时候吗?有一次我贪吃,把祭祖的糕点偷吃了,您罚我跪祠堂。夜里您偷偷来看我,给我带了热乎乎的糖水蛋。”

陶母身子软下来。

“那时您一边喂我吃,一边说:‘糯糯,娘不是气你贪吃,是怕你不懂规矩,将来吃亏。’”陶糯声音哽咽,“现在也一样。您不是不让我开食肆,您是怕我不懂世道艰难,将来吃亏。”

陶母转过身,眼睛红红地看着女儿:“你既然知道……”

“但我长大了,娘。”陶糯替她擦眼泪,“我知道世道艰难,知道女子做事不易,知道会有闲话、会有刁难。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想试试——试试看,一个女子若认真做事、踏实做人,能不能在这世道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陶母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姨说,食肆做大了,能招更多女伙计。”陶糯继续说,“我的学堂也能收更多学生。娘,您想想赵娘子,她丈夫跑船,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若学会了腌菜手艺,冬天就能做些小买卖贴补家用;想想李婶,她丈夫去年病逝,留下老母幼子,若能在食肆帮工,一家人就不至于挨饿……”

她说的这些,陶母都知道。那些来学堂的女子,哪个不是有本难念的经?只是从前,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而自家女儿,该走一条更安稳、更轻松的路。

“你就这么喜欢做菜?”陶母哑声问。

“喜欢。”陶糯毫不犹豫,“喜欢食材在手里变成美味的过程,喜欢看人吃得开心的样子,喜欢那些妇人学会手艺后眼里有光的神情。娘,这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陶母长叹一声,拉过女儿的手。那双手不像别家闺秀那样细嫩,指尖有薄茧,手背上有烫伤的小疤痕,但温暖、有力、灵巧。

“你爹同意了?”

“嗯,爹还说要入股。”

陶母苦笑:“你们父女俩……一个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顿了顿,终于松口,“你要做,就去做吧。但娘有三个条件。”

陶糯眼睛一亮:“您说!”

“第一,身子要紧,不能累垮了;第二,名声要顾,做事光明正大,别落人话柄;第三,”陶母看着她,“若真遇到难处,别硬撑,回家来,爹娘还在。”

陶糯的眼泪又涌上来,用力点头:“我答应,都答应。”

陶母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明日我跟你一起去看铺子。做生意的事,娘虽不懂,但看人看事,总比你多些经验。”

“谢谢娘。”陶糯扑进母亲怀里。

窗外,暮色渐浓。厨房里,那几坛今天刚腌下的芥菜静静立在墙角,等待时间的转化。

冬藏之味,不只是把夏天的丰盈存到冬天,更是把此刻的决心和勇气,存到将来某个需要力量的时刻。

陶糯想,她正在学习这种保存的智慧——保存食材,保存技艺,也保存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想要成为的自己。

而这个过程,有幸有家人相伴。

哪怕前路仍有风雪,但至少此刻,厨房里灯火温暖,母亲的手很暖,坛中的腌菜正在悄悄发生着美好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