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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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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言再袭

桂花最盛的时候,谣言像秋风里的尘埃,无声无息地飘满了吴县。

起初只是零星的闲话。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那位顾大人,跟陶家那个女儿…走得很近啊。”布庄里妇人咬耳朵:“可不是嘛,又是送书又是送笔的,还常去食肆找她…”酒肆中醉汉嚷嚷:“什么编纂顾问?分明是看上了那丫头!”

这些话零零碎碎,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两片不觉什么,可积得多了,就成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扰得人心慌。

陶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是在学堂。

那日她正教孙婶子做重阳糕——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七三比例混合,加糖水揉成团,中间夹枣泥馅,上锅蒸。蒸到一半,春杏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陶姐姐…”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陶糯放下手中的木勺。

春杏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刚才去买芝麻,听见…听见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说您和顾大人…”春杏说不下去了。

陶糯的手顿了顿。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自打顾蔺频频出入食肆,又聘她为编纂顾问,还邀请她去家里…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会编出故事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别理他们。”她继续搅拌盆里的米粉,“清者自清。”

“可是陶姐姐,”春杏急了,“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您…说您攀高枝,说顾大人…说你们…”

“春杏。”陶糯打断她,声音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咱们能做的,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她看向学堂里其他几个女子。赵氏低着头揉面,手却有些抖;孙婶子盯着蒸锅,眼神发直;大丫二丫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你们都听见了?”陶糯问。

几人点点头。

“怕吗?”她又问。

春杏第一个摇头:“我不怕!陶姐姐是好人,顾大人也是好人!他们瞎说!”

赵氏也小声道:“我也不怕…只是担心陶姐姐…”

孙婶子叹了口气:“这世道,女子做点事,总有人说三道四。”

“是啊,”陶糯接过话,“所以咱们更要做好。做得好了,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不仅能做事,还能做得好,做得堂堂正正。”

她说着,手下不停,将揉好的米粉团分成剂子,包上枣泥,捏成菊花形状。动作流畅,神情专注,仿佛那些闲话只是耳旁风。

几个女子看着她,渐渐也镇定下来。

是啊,陶姐姐都不怕,她们怕什么?

可陶糯不怕,有人怕。

谣言传到陶家时,秦氏正在院中晾晒秋被。

隔壁张婶来串门,东拉西扯半天,最后压低声音:“陶家嫂子,不是我多嘴…你家糯糯和那位顾大人的事,外头传得可难听了。”

秦氏手一抖,被角掉在地上。

“什…什么?”

“都说他们…有私情。”张婶眼神闪烁,“说顾大人常去食肆找她,还送她东西,还…还聘她做什么顾问。这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公事’?分明是…”

“别说了!”秦氏脸色煞白。

张婶讪讪地住了口,又劝道:“嫂子,我也是为糯糯好。她十七了,正是说亲的年纪。这名声要是坏了,往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名声坏了,就嫁不出去了。

送走张婶,秦氏在院中站了很久。秋风凉飕飕地吹着,吹得她心头发冷。

她知道女儿和顾大人是清白的。那些往来,女儿都跟她说过——编纂《风物志》,办学堂,都是正经事。可这世道,哪管你正不正经?男女往来,就是原罪。

她想起前些日子钱夫人看她的眼神——那种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神。想起街坊邻居背地里的议论。想起丈夫陶敏的担忧…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秦氏转身回屋,翻出妆匣最底层的一个木盒。盒子里是几封书信,都是这些日子媒婆送来的——有城东张家的儿子,有城南李家的侄子,还有几个她记不清名字的人家。当时她觉得都不合适,就搁下了。

现在,不合适也得合适了。

她挑出一封,是西街陈家的。陈家开布庄,家境殷实,有个儿子十九岁,据说老实本分。虽然门第不高,可配糯糯…也够了。

最重要的是,陈家急着娶媳妇——那儿子腿脚有些不便,一直没说上亲。

秦氏握紧那封信,指尖发白。

就这个吧。

赶紧定下来,赶紧嫁出去。嫁了人,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陶糯从学堂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堂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封书信。

“母亲。”她轻声唤道。

秦氏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糯糯,”她声音沙哑,“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陶糯在她对面坐下。

秦氏将一封信推到她面前:“西街陈家,开布庄的,有个儿子十九岁。娘…娘托媒人去问了,陈家愿意。咱们…咱们就把亲事定下来吧。”

陶糯愣住了。

她看看那封信,又看看母亲:“母亲,女儿…女儿不想嫁。”

“由不得你!”秦氏突然激动起来,“你看看外头都怎么说你?说你和顾大人不清不楚!说你攀高枝!说你…说你不知廉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糯糯,娘知道你是清白的。可人言可畏啊!你再不嫁,名声就全毁了!到时候,谁还敢要你?”

陶糯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是怕她受苦。可这种“好”,这种“怕”,像一张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若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就随便嫁了,那才是真毁了。”

“什么叫随便嫁?”秦氏抹着泪,“陈家是正经人家,儿子也老实…”

“可女儿不喜欢。”陶糯打断她,“女儿连他面都没见过,怎能嫁他?”

“感情可以婚后培养!”秦氏急道,“娘和你爹成亲前也没见过,不也过了这么多年?”

“那是母亲。”陶糯摇头,“女儿做不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像一汪水。

“母亲,女儿知道您担心。”她背对着母亲,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可女儿的路,女儿自己走。顾大人是清白的,女儿也是清白的。那些闲话,伤不了我们。”

“伤不了?”秦氏也站起来,“你知道那些士族乡绅在做什么吗?他们联名上书,要弹劾顾大人!说他‘败坏纲常’,说他‘惑乱民心’!你跟他走得近,到时候牵连到你,怎么办?”

陶糯转过身,看着母亲:“若是因为怕牵连,就疏远帮过我们的人,那女儿成什么人了?”

她走到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母亲,您还记得阿婆吗?”

秦氏一怔。

“阿婆常说,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是自己怎么活。”陶糯眼中闪着光,“女儿现在做的事——办学堂,教女子手艺,编《风物志》——都是女儿想做的,都是女儿觉得对的事。为了这些事,女儿愿意承担风险,愿意面对非议。”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至于嫁人…女儿不急。等女儿成了想成为的人,自然会遇见合适的人。若遇不见,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这话惊世骇俗。

秦氏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女儿。

“你…你真是…”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陶糯跪下来,仰头看着母亲,“请您相信女儿一次。女儿不会让您丢脸,也不会让自己走错路。那些闲话,女儿不怕。女儿怕的,是为了堵别人的嘴,就放弃自己想走的路。”

她说着,眼泪也掉下来:“那样的话,女儿会后悔一辈子。”

秦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脸上的坚定…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长得比她想象中更坚强,更有主见。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梦想,想学琴,想画画。可嫁人后,那些梦想都埋进了柴米油盐里。偶尔想起,也只是叹口气,说“都是命”。

她不想女儿也这样。

“罢了…”秦氏长叹一声,扶起女儿,“你起来吧。”

她将那些信收起来,放进木盒:“亲事…娘不提了。但你答应娘,万事小心,莫要…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陶糯重重点头:“女儿答应。”

母女俩相视而泣,又相视而笑。

那一夜,陶家的灯,亮到很晚。

谣言并没有因为陶糯的不在意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到第八天,连郡府的衙役都听说了。顾忠来食肆送文书时,脸色很难看:“小娘子,外头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大人已经知道了,正想法子呢。”

陶糯正在调一种新的酱料——用豆酱、梅子汁、蜂蜜、芝麻,熬成浓稠的酱,准备用来蘸重阳糕。闻言,她手不停,只淡淡道:“多谢顾管家。请转告大人,民女无事,让他不必挂心。”

顾忠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感慨。

这位陶小娘子,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倔劲儿。外头传得那么难听,她还能沉下心来研究吃食,教学生,写文章…

“小娘子,”他忍不住说,“您…您真的不怕?”

陶糯抬起头,笑了笑:“怕什么?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闲话?还是怕那些传闲话的人?”她摇摇头,“我若是怕了,就中了他们的计了。”

她将熬好的酱盛进小陶罐,封好口:“他们要的,就是让我怕,让我躲,让我放弃现在做的事。我偏不。”

她说得轻松,可顾忠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坚定的心志。

“小娘子豁达。”他由衷道。

陶糯将一罐酱递给他:“这个带给大人,蘸糕吃正好。还有…请转告大人,民女在食肆,在学堂,一切都好。让他专心公务,莫为这些琐事分心。”

顾忠接过酱罐,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沉静而温暖的心。

谣言传到第九天,达到了顶峰。

那日上午,陶糯正在学堂教大丫二丫做“暖胃糊”——秋日渐凉,许多老人孩子脾胃弱,吃不下硬食。这暖胃糊用小米、山药、红枣熬成,细腻易消化,还养胃。

正讲到火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芸娘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娘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陶糯放下手中的勺子,走到门口。

学堂外的空地上,果然围了一群人。有二三十个,大多是妇人,也有几个闲汉。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红戴绿,涂着厚厚的脂粉——陶糯认得,是城里最有名的媒婆,姓王,人称“王快嘴”。

“陶姑娘!”王快嘴看见她,尖声叫道,“你可让我们好找!”

陶糯平静地看着她:“王妈妈有什么事?”

“什么事?”王快嘴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鄙夷,“陶姑娘,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跟外男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你娘也不管管?”

她身后的妇人们跟着起哄:

“就是!伤风败俗!”

“还办学堂?教女子抛头露面?”

“顾大人也是,被个丫头迷了心窍…”

话越说越难听。

学堂里,赵氏她们都出来了,站在陶糯身后,又气又怕。春杏想冲上去理论,被孙婶子拉住了。

陶糯却依然平静。

等那些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王妈妈说完了?”

王快嘴一愣。

“若是说完了,就请回吧。”陶糯淡淡道,“学堂还要上课,没空招待。”

“你!”王快嘴气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这是为你好!你名声坏了,往后怎么嫁人?”

“我的名声,不劳王妈妈费心。”陶糯语气依旧平静,“至于嫁人…这是我的事,与诸位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倒是诸位,若是无事,不如回家做些正经事。在这里说闲话,既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暖了身子,何必呢?”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

几个妇人脸上挂不住,讪讪地退了退。

王快嘴还想再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衙役快步而来,为首的正是顾忠。他们分开人群,走到学堂门口。

“陶小娘子,”顾忠拱手,“大人有令:女子庖厨学堂乃官府所办,旨在传艺利民。凡滋扰学堂、侮辱师长者,一律按扰乱公务论处!”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了。

王快嘴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顾管家误会了,我们只是…只是来劝劝陶姑娘…”

“不必劝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顾蔺骑着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穿着官服,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翻身下马,走到学堂门口,先看向陶糯:“小娘子受惊了。”

陶糯摇头:“民女无事。”

顾蔺这才转向众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本官听说,”他缓缓开口,“近日城中有些谣言,关于本官,也关于陶小娘子。”

无人敢应。

“既如此,本官今日便说个明白。”顾蔺声音清朗,传得很远,“陶糯小娘子,是本官亲自聘请的《吴郡风物志》编纂顾问。她才华出众,心思缜密,所编饮食篇字字珠玑,深得谢安石先生赞誉。”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亦是女子庖厨学堂的先生,教授女子厨艺,让无依无靠者有安身立命之本。此事,本官母亲沈氏亲眼所见,亲口称赞。”

人群中有吸气声。

顾母沈氏,那是士族出身,最有话语权的人。她都说好,谁还敢说不好?

“至于那些‘有私情’的谣言,”顾蔺语气冷了下来,“纯属无稽之谈。本官与陶小娘子,只有公务往来,只有师长之情。她敬我如官长,我敬她如良才——如此而已。”

他看着王快嘴,一字一句:“本官今日在此公开言明:陶糯小娘子,才德兼备,乃女子典范。往后若再有人造谣生事,本官定依法严惩!”

这话掷地有声,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震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才德兼备,女子典范。

这八个字,太重了。

从一个官员口中说出,更是重如千钧。

王快嘴脸色发白,连连躬身:“是是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这就走…”

她带着那群人,灰溜溜地散了。

空地上只剩下顾蔺、陶糯,和学堂的师生们。

秋风飒飒,吹得桂花香飘了满园。

顾蔺转过身,看向陶糯,眼神温和下来:“小娘子,抱歉,我来晚了。”

陶糯摇摇头,眼圈却红了。

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为她正名的感动。

“谢…谢谢大人。”

“不必谢。”顾蔺微笑,“我说的是实话。小娘子本就才德兼备,本就该是女子典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经此一事,小娘子更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民女知道。”陶糯点头,“民女不怕。”

“好。”顾蔺眼中满是赞赏,“那就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说得轻松,却字字千钧。

陶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众人面前为她正名、为她撑腰的顾大人,心里某处,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谣言,再也伤不了她。

因为她有手中的技艺,有心中的坚持,有…他的支持。

“大人,”她轻声说,“重阳将至,民女做了些暖胃糊,您…带些回去吧。秋凉了,喝些热的,养胃。”

顾蔺笑了:“好。”

那天傍晚,陶糯回到家中,将白日里的事告诉了父母。

陶敏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顾大人…是个好人。”

秦氏没说话,只是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陶糯回房,在灯下翻开《糯食手记》。

她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永和十二年秋,谣言四起。顾大人当众言:陶糯才德兼备,乃女子典范。此言重如山,暖如阳。自此知:人言不足畏,只要心正行端,自有公道在。”

写罢,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月色如水,桂花香浓。

秋风虽凉,心里却暖。

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她的技艺,她的坚持,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