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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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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吴县食肆

东晋永和十一年,春寒未褪。

吴郡吴县的市集在晨雾中苏醒,青石板路上渐次响起脚步声、货担晃动声、早市商贩的吆喝声。沿河而建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蒸腾的水汽带着米香、油香、豆浆的清甜,丝丝缕缕融进潮湿的空气中。

陶糯站在“周记食肆”对街的柳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本不必这么早出门。但昨夜母亲又提起相亲的事,话里话外绕着“钱夫人说城西李家二郎正在择妇”打转。陶糯听得出那弦外之音——李家虽非高门,却也是清白士族,若能成事,便是她这般体型的女儿家“高攀”了。

“我儿只需收敛些食量,再走动勤些,这身子...”母亲秦氏今晨为她整理衣襟时,指尖在她腰侧顿了顿,终究没将话说完。

陶糯垂下眼,藕荷色的襦裙是母亲特意选的,据说能“显瘦”。可她知道,在那些世家夫人眼中,自己这丰腴的体态、圆润的脸颊,永远都是“不够清减”“不够风雅”。就像钱夫人常挂在嘴边的:“女儿家当如弱柳扶风,哪能似这般...富态。”

“小娘子,还愣着做什么?周娘子的寒具今早第一锅要出炉了!”

丫鬟芸娘的声音将陶糯拉回现实。这丫头不过十五,却已出落得伶俐泼辣,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此刻正扯着她的袖子往食肆方向拽。

陶糯被她拉了个踉跄,圆脸上绽出无奈的笑:“急什么,寒具又不会飞了。”

“会凉!”芸娘理直气壮,“凉了的寒具哪还有灵魂?”

主仆二人笑闹着穿过街市。陶糯身形丰腴,走动时裙裾微漾,引得几个早起的妇人侧目。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评判的、带着隐隐优越感的。她挺直脊背,刻意不去在意。

周记食肆店面不大,三开间门脸,门楣上悬着块桐木匾额,字迹已有些模糊。门内飘出的香气却极诱人:麻油煎物的焦香混着麦面本身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椒盐气息。

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钱夫人那把尖细的嗓音:

“...所以说女子德行最是要紧。我们王家那位新妇,过门三月便瘦了一圈,问起缘由,道是‘侍奉舅姑不敢多食’——这才叫孝道,这才叫妇德!”

陶糯脚步一顿。

食肆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多是早起赶市的商贩、附近住户。靠窗那张八仙桌旁,围着四五个衣饰体面的妇人,为首者正是钱夫人。她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眉梢细长上挑,头上插着两支沉甸甸的金簪,说话时簪头的流苏晃个不停。

周娘子正在灶前忙碌,闻言皱了皱眉,却没接话。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独自经营这间食肆已有五年,早学会不在这些闲话上费神。

陶糯本想悄悄找个角落坐下,钱夫人却已瞧见了她。

“哟,这不是陶家小娘子么?”钱夫人声音陡然拔高,“今儿个怎么得闲来食肆?莫不是家中晨膳不合口味?”

几个妇人掩口轻笑。

陶糯定了定神,福身行礼:“钱夫人安好。正是慕名来尝周娘子的寒具。”

“是该尝尝。”钱夫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停了停,“不过小娘子啊,不是我这做长辈的多嘴——你这般年纪,也该为日后打算打算了。我家侄女与你同岁,去年便定了亲,那郎君是丹阳郡的...”

“钱夫人,”陶糯温声打断,“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敢妄议。”

话虽客气,语气却已淡了三分。

钱夫人却不罢休,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却刚好能让半个食肆的人听见:“我知你父母着急。可小娘子啊,你也要自己争气。那些郎君们瞧女子,头一样便是体态。你这般...贪恋口腹之欲,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昨日我遇着你母亲,还劝她请个医者给你开些消食减重的方子...”

“钱夫人,”周娘子忽然端着一盘金黄色的寒具走过来,稳稳放在陶糯桌上,“刚出锅的,小心烫。”

她挡在陶糯身前,背脊挺得笔直:“陶小娘子是常客,最懂品鉴吃食。上月她尝了我新做的麦饼,提点说‘若加些荠菜碎,春意更足’。我试了,果然妙极。这般的慧心巧思,岂是寻常人能有?”

钱夫人被噎了一下,面色微沉:“庖厨之事,终究是末技。女儿家还是该学些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能饱腹么?”角落里一个粗豪的男声插话,是个赶早市的脚夫,“咱粗人不懂那些,只知道周娘子的食肆物美价廉,陶小娘子常来指点,咱们也跟着享口福!昨儿那荠菜麦饼,我带了三个回家,老婆孩子都说好!”

食肆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钱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冷冷道:“市井之言,不足与论。”说罢起身,领着那几个妇人拂袖而去。

门帘晃动的间隙,陶糯看见门外不知何时停了辆青篷马车,车旁立着两人。前头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身着月白深衣,外罩青灰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后面跟着个四十余岁的随从,面容沉稳。

那男子似乎正欲进门,与钱夫人一行打了个照面。钱夫人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起笑,躬身行礼:“顾大人。”

被称作“顾大人”的男子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侧身让过。

钱夫人等人走远了,他才举步走进食肆。随从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

食肆里忽然安静了些。

陶糯虽不识此人,但从钱夫人的态度、从这人的气度衣着,也猜得出绝非寻常人物。她垂下眼,夹起一块寒具。那寒具炸得金黄酥脆,环状如钏,表面撒着细细的椒盐。咬下去,外皮脆响,内里却软韧有嚼劲,麦香、油香、椒盐的辛香在口中层层绽开。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

“这位郎君,用些什么?”周娘子上前招呼。

“两碗粥,一碟寒具。”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平和,“听闻你家寒具是吴县一绝,特来尝尝。”

“郎君过誉。”周娘子笑着应了,转身去盛粥。

男子选了陶糯邻桌坐下。随从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晨间还有商贾候在官署...”

“不急。”男子抬手止住他的话,“民生百态,市井之中最能体察。”

陶糯听到这话,心中微动。她悄悄抬眼看去,那男子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眉眼间有股书卷气,却又不是文弱书生那种——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像是常握笔,也像是...习过武?

正想着,男子忽然转过脸来。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陶糯慌忙低头,耳根发热。却听见对方轻笑一声:“小娘子对这寒具,似有品评?”

她一怔,抬眼看去,见那男子正看着她手中的半块寒具,眼神温和,带着些许好奇。

“我...”陶糯定了定神,“只是觉得周娘子的寒具,与别家不同。”

“哦?愿闻其详。”

周娘子端着粥和寒具过来,闻言笑道:“顾大人有所不知,陶小娘子最是懂吃。她若说不同,必有道理。”

原来姓顾。陶糯心中记下,斟酌着开口:“寻常寒具多用烫面,炸出来酥脆,却易回软。周娘子的寒具,面是温水和的,揉面时加了少许盐,醒足时辰。炸时油温分两次,初炸定型,复炸出酥。故而外脆内韧,放上两个时辰也不失风味。”

她说话时,眼睛不自觉亮起来,圆脸上泛起薄红,语速轻快却条理清晰。

顾蔺听着,夹起一块寒具细看,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片刻后,他点点头:“确如小娘子所言。这内里的韧劲,寻常寒具少有。”他看向周娘子,“可是秘方?”

周娘子摇头:“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早年跟一位老厨娘学的,她说‘寒具寒具,寒冬果腹之物,当有饱足之实’。面要揉透,醒要醒足,急不得。”

“饱足之实...”顾蔺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若有所思,“说得真好。饮食之道,本就是为了饱腹暖身。可如今许多人追求精致奇巧,反倒失了根本。”

陶糯心中一动,忍不住接口:“也不尽然。饱腹是根本,但若能在饱腹之余,兼顾色香味,让食者心生欢喜,岂不是更好?便如这寒具,若只求饱腹,粗面炸硬块即可。但周娘子肯费心琢磨火候、调味,让寻常之物生出不寻常的滋味——这份心意,才是真正可贵。”

话出口,她才觉自己说得太多,有些赧然地抿了抿唇。

顾蔺却听得认真,待她说完,竟微微颔首:“小娘子此言,暗合‘道在寻常’之理。想不到在这市井食肆,能听到这般见解。”

他语气诚恳,毫无敷衍之意。陶糯忽然觉得脸上更热了。

芸娘在一旁悄悄拽她袖子,眼睛眨巴着,满是“小娘子说得真好”的得意。

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人,看样子是行商打扮,风尘仆仆。为首的汉子一进门就嚷:“周娘子,老规矩,十份寒具打包,急着赶路!”

周娘子应声去了后厨。

那几个行商在陶糯另一侧坐下,大声聊起沿途见闻。说及北边战事,说及南渡的流民,说及粮价浮动...话语间满是奔波之苦。

陶糯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掰着寒具。她忽然想起《齐民要术》里的一段话:“民以食为天,饥寒起盗心。”这些行商匆匆赶路,寒具能久存不坏,正是路上果腹的好物。可若只是果腹...

“周娘子,”她忽然起身走到灶边,“能否借灶台一用?我想试个新做法。”

周娘子一愣,随即笑道:“小娘子随意。”

顾蔺的视线跟了过去。

只见陶糯净了手,从面缸里舀出一碗面粉,却不急着和面。她走到食肆后门的小院里——那里摆着几盆周娘子种着的香草。她掐了几片薄荷嫩叶、一小把紫苏,又折了两枝刚抽芽的香椿。

回灶台前,她将香草细细切碎。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顾蔺不知何时站到了灶台边。

陶糯手一顿,轻声道:“是晒干磨碎的橘皮,加了些许甘草粉。我常备着,煮茶时添味用。”

顾蔺点头,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

陶糯将香草碎、橘皮粉混入面粉,依旧用温水慢慢和成团。她揉面的手势很特别,不是大力捶打,而是用掌心缓缓按压、折叠,让面团在手中反复翻转。那面团渐渐变得光滑柔软,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醒面时,她另起小锅,烧热麻油,投入几粒花椒、一小段桂皮。待香料出味,滤去渣滓,只留香麻油。

“寻常寒具用素油,味纯但寡淡。”她低声解释,像是在自言自语,“行商赶路,易生倦意。添些香麻,可提神醒脑。”

面团醒好,她搓成长条,扭成环状。油锅烧热,下锅炸制。这一次,她控制火候更加精细,待寒具浮起,立即捞出沥油,趁热撒上特制的椒盐——那椒盐里似乎也添了什么,香气格外复杂。

第一锅出锅,她先递给周娘子:“您尝尝。”

周娘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味道...清新不腻,后味还有股回甘!”

那几个行商闻香凑过来,陶糯便分给他们。为首的汉子一口咬下大半,咀嚼片刻,忽然道:“小娘子,这寒具...吃了精神头都好了些!路上犯困时若能来上一块,可比喝苦茶管用!”

陶糯腼腆一笑:“只是试着添些香草,您喜欢就好。”

她又炸了一锅,分给食肆里其他客人。众人尝了,纷纷称赞。有老丈叹道:“我年纪大,吃油腻了易积食。这寒具清香不腻,正合胃口!”

小小的食肆里热闹起来。方才钱夫人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香气与笑语驱散了。

顾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待众人散去些,他才轻声开口:“小娘子心思灵巧,更难得的是有心。”

陶糯正收拾灶台,闻言抬头:“大人过奖。不过是...自己贪嘴,便爱琢磨这些。”

“贪嘴未必是坏事。”顾蔺淡淡道,“口腹之欲,人之常情。能用这份‘贪’去钻研、去改良,惠及他人,便是才能。”

他说得自然,仿佛在陈述最寻常的道理。陶糯却愣住——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关于“贪嘴”的训诫,这是第一次有人将这个词与“才能”联系在一起。

“大人...”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蔺却已转身,对随从道:“顾忠,付账时多付一份钱,算是我向小娘子请教这新式寒具做法的束脩。”

那名唤顾忠的随从应了声,从怀中取出钱袋。

陶糯慌忙摆手:“不敢当!不过是随手一试...”

“手艺无价。”顾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小娘子肯将心思用在改善寻常食物上,这份心意,值得酬谢。”

他顿了顿,又道:“还未请教小娘子芳名?”

“...陶糯。陶器的陶,糯米的糯。”

“陶糯。”顾蔺重复一遍,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好名字,有食之温香。在下顾蔺,新任吴郡太守助理官。”

陶糯这才正式行礼:“见过顾大人。”

顾蔺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我初到吴郡,正需了解本地民情风物。若陶小娘子日后有空,可否为我讲讲吴地饮食习俗?也算...帮我尽快熟悉此地。”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陶糯虽觉意外,却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应下。

顾蔺这才告辞,带着顾忠离开食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食肆里忽然安静下来,只余灶火噼啪声,油锅里余温未散的滋滋声。

芸娘凑到陶糯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娘子,这位顾大人...好像很不一样?”

陶糯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轻轻“嗯”了一声。

是不一样。他没有用那种评判的目光打量她,没有对她的体型流露出任何异样。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平等的人。不,更像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有想法的人。

“糯糯,”周娘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油纸包,“这些寒具你带上,刚炸的,还热着。”

“这怎么行...”

“拿着。”周娘子将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那位顾大人说得对,你的手艺值得酬谢。不过...”她顿了顿,眼中带着深意,“这位大人非寻常人物。他今日肯这般折节下交,未必只是为了一口吃食。你自己要多留心。”

陶糯握紧温热的油纸包,点了点头。

离开食肆时,日头已升高。街道上行人渐多,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汇成吴县寻常的晨曲。

芸娘提着油纸包,叽叽喳喳说着方才的事:“小娘子你看见钱夫人那张脸没?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还有啊,那位顾大人说话真好听,他说‘手艺无价’的时候,我都要感动哭了...”

陶糯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走过街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食肆的幌子在春风中轻轻摆动,门内飘出的香气,依旧温暖踏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个春天,她大概六七岁,因为被堂姐妹嘲笑“圆滚滚”,躲在家里厨房哭。那时家里的老厨娘阿婆正在做青团,见她哭得伤心,便将她抱到灶台边的小凳上。

“糯糯不哭。”阿婆粗糙的手擦去她的眼泪,“你看这糯米粉,白白胖胖的,多可爱。蒸熟了,裹上豆沙,就是人人喜欢的青团。若它瘦瘦干干的,哪能裹得住馅?哪能这么软这么糯?”

小陶糯抽噎着问:“可是...她们说我胖...”

“那不是胖,是福气。”阿婆将一团青面团塞进她手里,“来,跟阿婆一起搓团子。这世上啊,有人爱杨柳细腰,有人爱圆月满盘。可咱们做吃食的知道——真正的美味,从来不论胖瘦,只在是否用心,是否...能让吃的人心里暖和。”

手里的青面团软软的,温温的,带着艾草的清香。

那一刻,小小的厨房里蒸汽氤氲,灶火噼啪,阿婆的絮语和面团的触感,成了陶糯记忆中最早关于“治愈”的片段。

“小娘子?小娘子!”芸娘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咱们快些回去吧,夫人该等着急了。”

陶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寒具的油香,混着早春泥土的清新。

“好,回家。”

她迈开步子,裙裾在春风中扬起柔和的弧度。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墙时,她看见墙头探出的梅枝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嫩红的一点,在灰褐的枝条上格外醒目。

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无论经历多少春寒,无论多少人告诉你“你不该是这样”,春天总会来。而在这等待的过程中,至少还有热腾腾的食物,有灶火前专注的时光,有那些懂得欣赏“饱足之实”的人。

陶糯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

那里面,寒具还是温的。

就像心里某个角落,被那一声“手艺无价”,轻轻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