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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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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糖霜

永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才过惊蛰,吴郡的晨风里已带着暖意。顾宅后院的梨树一夜间绽了满枝雪白,引得几只早醒的蜂子嗡嗡绕飞。天刚蒙蒙亮,庖厨的窗纸便透出暖黄的烛光——陶糯又在试新方子了。

顾蔺醒来时,身侧被褥尚有余温。他起身披衣,顺着米香寻到庖厨门口,便见这样一幅光景:

陶糯背对着门,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围裙,正俯身在灶台前查看什么。晨光从东窗斜斜照入,将她圆润的侧影镀了层金边,鬓边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晃。灶上小陶锅咕嘟咕嘟响着,甜香混着米香丝丝缕缕飘出来,是那种能让人心头一软的味道。

她没察觉他来,专注地用竹筷在锅里搅动。顾蔺倚门看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近。

“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陶糯吓了一跳,竹筷险些脱手。回头见是他,眼睛便弯成月牙:“夫君醒了?我在试‘杏酪粥’的新方子——昨日西山农庄送来的新杏仁,我瞧着比往年的饱满。”

顾蔺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筷,继续缓缓搅动锅里的粥:“昨夜不是说了,今日休沐,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着嘛。”陶糯洗净手,开始切案板上的蜜渍杏脯,“想着这粥若成了,晌午给知味尝尝。他这几日长牙,胃口不太好。”

她说这话时,神色温柔得让顾蔺心头一动。自从知味出生,陶糯身上便添了种新的光芒——不再是少女时那种带着倔强的光彩,而是如春日湖水般温润深厚的柔光。她依然经营食肆、教授学徒,只是节奏放缓了些,午后总要留出半个时辰,抱着知味在院里晒太阳,哼些不成调的吴语童谣。

“我来切吧。”顾蔺接过刀。他刀工不及她,切杏脯却足够。修长的手指按着杏脯,刀起刀落,厚薄均匀的淡黄果片便铺满了白瓷盘。

陶糯也不争,只笑眯眯看他动作。成婚两年有余,顾蔺的厨艺在她“指导”下大有长进。虽做不来复杂菜式,但熬粥煮面、切菜备料已很娴熟。郡府同僚偶尔调侃他“庖厨之事亲力亲为,有失士人体统”,他总淡然应道:“一餐一饭皆是生活,何来高低?”

粥熬好了。陶糯盛了两碗,又撒上刚切的杏脯和几粒松子。米粥熬得开花,杏仁磨得细滑,入口绵密,回甘里有杏脯的微酸和松子的油香。

两人就在庖厨的小方桌旁对坐,慢慢吃粥。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院里有早起的鸟雀啾鸣,远处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是那种竹梆子敲出的清脆声响,混着“鲜笋嘞——嫩芹嘞——”的吴侬软语。

“今日可有安排?”顾蔺问。

“辰时要去总店看新到的江鲜,周姊姊说得了极肥的刀鱼。”陶糯小口啜着粥,“巳时学堂有课,教‘春蔬四味’。午后便无事了——知味让阿娘接去过午,说要带他去东湖看桃花。”

顾蔺点头:“那我巳时去郡府处理些积压文书,午前便回。午后……带你去个地方。”

“嗯?”陶糯抬头,眼里有好奇的光。

“去了便知。”顾蔺难得卖个关子,唇角微扬,“是前几日巡乡时发现的。”

巳时三刻,顾蔺果然回来了。

陶糯刚上完课,正和几个女弟子交代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春衫,外罩浅青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梅花簪,却因眸中带笑,整个人明丽如院中那树梨花。

见顾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夫君这么快?”

“说好午前回的。”顾蔺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柳絮,“都交代好了?”

“好了。”陶糯回头对弟子们笑笑,“今日便到这里。方才说的那‘荠菜豆腐羹’,火候是关键,回去可多试两次。”

众女子行礼散去。芸娘抱着知味从后院过来,小家伙一见父母,便咿咿呀呀伸手要抱。陶糯接过,在他嫩脸蛋上亲了亲:“跟外婆去东湖乖不乖呀?”

知味才一岁多,话说不全,只挥舞着小手去抓她发间的簪子。顾蔺伸手将孩子接过来,举高了逗了逗,才交还给芸娘:“劳烦了。”

“大人娘子快去吧,”芸娘笑道,“小郎君有我呢。”

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不是官轿,是顾蔺特意吩咐备的普通青帷小车,车夫也是惯走乡路的老把式。陶糯上车时,顾蔺伸手扶了一把——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车出城门,往西郊去。春日的乡间景致扑面而来:田里已有农人弯腰插秧,青青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线;路边桑树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几个采桑女挎着竹篮说笑;远处青山如黛,山顶还缠着几缕未散的晨雾。

陶糯掀开车帘一角,看得入神。风拂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顾蔺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

“夫君要带我去哪儿?”她忍不住又问。

“快到了。”顾蔺示意她看前方。

车拐进一条小路,路边是密密匝匝的竹林。竹叶新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地上光影斑驳如碎金。又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小片临水的桃林。

时值盛花期,数百株桃树开得如火如荼。粉的、白的、深浅不一的红,重重叠叠缀满枝头。林中有条清澈小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溪上架着座简陋木桥,桥那头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炊烟袅袅。

“这是……”陶糯下了车,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前几日来此处理一桩田界纠纷,偶然发现。”顾蔺走到她身侧,“想起你曾说,想寻个清静处试新茶点,便记下了。”

陶糯心头一暖。那是去年秋日的事了,她在试制“桂花栗子糕”时随口说:“若有处临水的院子,春日可采花制露,夏日可临溪烹茶,该多好。”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两人沿溪漫步。花瓣不时飘落,有的沾在陶糯发间,有的落在顾蔺肩头。溪水极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有只胆大的白鹭站在浅水处,歪头打量他们片刻,才振翅飞走。

“这里的主人是位老丈,姓陆。”顾蔺引她往茅屋去,“原是建康人,永嘉时南迁至此,种了这片桃林。子女都在外乡,只老夫妻守着。”

茅屋前果然有位老翁在翻晒草药,见他们来,也不惊讶,只笑眯眯道:“顾大人来了。这位便是尊夫人吧?”

陶糯行礼:“打扰老丈了。”

“不打扰不打扰。”陆老丈很是热情,“大人前日说夫人爱制茶点,老夫这桃林虽粗陋,花却是好的。夫人若要采花,尽管采去。”

陶糯这才看见,屋后竟有一小片桃树是重瓣的,花瓣层层叠叠如绣球,香气也格外馥郁。她欣喜地走过去,顾蔺已向老丈借了竹篮和剪子。

两人便在花树下忙起来。陶糯选那将开未开的花苞,用剪子小心剪下,顾蔺便在一旁托着竹篮接。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在他青色的常服上印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采花,是处理什么紧要公务。

“夫君,”陶糯忽然轻笑,“你可记得我们初见?”

顾蔺抬眼:“在周娘子食肆,你正与人论‘寒具该配什么茶’。”

“那时你可想到,有朝一日会陪我在桃林采花?”

“未曾。”顾蔺诚实道,“那时只觉得,这小娘子懂得不少,胆子也不小——敢当众反驳钱夫人。”

陶糯剪下一枝特别繁茂的花,放进篮中:“我那时可紧张了,手心里都是汗。只是想着,若连自己喜欢什么、觉得什么好吃都不敢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蔺停下动作,静静看她。春风拂过,落英如雨,她站在纷飞的花瓣里,眉眼温柔,笑容明亮。这些年岁月给予她的,不是消磨,而是沉淀——将那个敏感倔强的少女,雕琢成了眼前这个既柔软又坚韧的女子。

“糯儿。”他忽然唤她。

“嗯?”

“谢谢你。”

陶糯微怔:“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敢说。”顾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你没有因世人的眼光,就藏起自己的光芒。谢谢你让我看见,一个女子可以这样活着——热烈地、真实地、饱满地活着。”

陶糯眼眶倏地热了。她低下头,假装继续采花,剪子却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夫君,我才要谢你。谢你从一开始,就看得到我的光。”

篮子渐渐满了。两人又向陆老丈借了石臼和细纱,在溪边洗净花瓣,开始捣花取汁。陶糯将花瓣放入石臼,顾蔺执杵慢慢舂捣。粉白的花瓣在石臼里渐渐化作淡粉的浆汁,香气愈发浓郁。

“要做什么?”顾蔺问。

“桃花冻。”陶糯眼睛亮晶晶的,“取花汁和琼脂,再加少许蜂蜜,凝成冻后切小块,撒上炒熟的糯米粉。春日吃,最是清润。”

她说着,手上不停。将花汁用细纱滤过,倒入小陶罐,又加入事先融好的琼脂液和蜜。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仿佛这不是在野外临时起意,而是在自家庖厨精心炮制。

顾蔺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她主持宴席那次——也是这般专注从容,明明周遭嘈杂,她却自成一个宁静明亮的小世界。那时他便想,这女子心里有片沃土,种着什么都能开出花来。

花汁调好,需静置凝冻。陆老丈的妻子陆婆婆端来茶水,是自制的野山茶,盛在粗陶碗里,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四人便坐在桃树下喝茶闲聊。陆老丈说起当年南渡的艰辛,说起如何在吴郡落脚,如何种下第一株桃树。陶糯听得入神,不时问些细节——何种土壤宜桃树、何时修剪最佳、如何防治虫害。她问得细致,陆老丈答得也尽兴,末了叹道:“老夫与许多人说过这桃林,唯有夫人问得这般在行。”

陶糯笑:“我虽不做农事,却知食材本源重要。好花方能制好食,好食又需懂它的人。”

顾蔺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添茶。阳光暖融融的,溪水声、鸟鸣声、老人的话语声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概便是这般——有心爱之人在侧,做着她喜欢的事,说着她想说的话,而自己只需在一旁守着,便觉满心安宁。

桃花冻成了。

陶糯将陶罐从溪水中取出——她方才将罐子半浸在清凉溪水里,加速凝结。揭开罐盖,淡粉色的冻体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细碎的桃花瓣。她用竹刀切成小方块,撒上陆婆婆给的炒糯米粉,盛在洗净的桑叶上。

先递给二老。陆婆婆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甜而不腻,有桃花香,还有股子清凉气。夫人好手艺!”

顾蔺也拈起一块。入口即化,桃花香在舌尖漫开,蜜的甜恰到好处,尾调是琼脂带来的微凉。他细细品着,忽然道:“这滋味,像春天。”

陶糯正自己尝着,闻言抬头,眼里有笑:“怎么说?”

“初尝是花开的甜暖,细品又有溪水的清冽。”顾蔺看着手中淡粉的冻,“就像春日,看似温柔,内里却有股破土而生的韧劲。”

陶糯怔了怔,随即笑容更深:“夫君如今也成美食家了。”

“近朱者赤。”顾蔺温声道,“与你处得久了,便知食物不只为果腹,也可寄情,可言志。”

日头渐渐西斜。辞别陆家二老时,陶糯将剩下的桃花冻都留给了他们,又答应等桃子熟时,来教他们做桃脯和蜜桃酱。陆老丈很是欢喜,硬塞给他们一篮子新挖的春笋。

回程的马车上,陶糯有些倦了,靠着顾蔺肩头昏昏欲睡。篮子里除了笋,还有几枝她特意剪的桃花枝,说是要插瓶,能香好几日。车厢里弥漫着淡淡花香,混着她身上惯有的、糕点的甜香。

“夫君,”她半闭着眼,声音糯糯的,“今日真好。”

“嗯。”

“以后我们常来,可好?”

“好。”

“等知味大些,带他一起来。让他也看看,桃花是怎么开的,溪水是怎么流的,食物是怎么从天地间来的。”

“好。”

陶糯满足地叹息一声,更往他怀里偎了偎。顾蔺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软的耳垂,心头便是一软。

这些年,他推行新令、处理公务、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并非易事。有时深夜归家,倦极烦极,但只要看见庖厨那盏为她留的灯,看见桌上那碗温着的汤,所有疲惫便都散了。

她从不问他官场纷争,只在他皱眉时递上一盏清茶,在他沉默时端来一碟新研的茶点。她以她的方式告诉他:这世间虽有风雨,但他们有一方天地,可遮风挡雨,可围炉烹茶,可静静相守。

那方天地,便是寻常日子里,一餐一饭的暖意,一言一笑的懂得。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边已染上橘红的晚霞。街道两旁炊烟四起,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有食肆伙计在门口吆喝,有孩童追逐笑闹,有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是人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陶糯醒了,掀帘看去,忽然道:“夫君,晚膳我想吃笋煨火腿。用陆老丈给的春笋,配上金华火腿最嫩的那块,慢火煨一个时辰,汤汁定是极鲜的。”

顾蔺笑了:“家里火腿还有,前日刚得的。再添个清炒豆苗?”

“嗯,豆苗要嫩尖,大火快炒,保持翠色。”陶糯眼睛弯弯的,“汤嘛……就做荠菜豆腐羹,我今日教学生的方子,自己也馋了。”

“都依你。”

马车在顾宅门前停下。顾蔺先下车,转身伸手扶她。陶糯扶着他的手跳下车,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站稳后,却没立刻松手,反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夫君,”她仰脸看他,霞光在她眸中跳跃,“今日采的花汁还剩些,晚上我给你做桃花酥吧。小小的,一口一个,配你爱喝的明前龙井。”

顾蔺凝视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间极轻地印下一吻。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如这春日晚风,“我们一起做。”

门内传来知味咿呀的笑声,芸娘在喊“大人娘子回来了”。炊烟从自家庖厨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漫天霞光里。

陶糯笑着应了一声,拉着顾蔺的手往里走。那双手,一只修长有力,一只柔软温暖,交握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春天。

而这春天,将在往后无数个寻常日子里,一遍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