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荷风小宴
六月,荷花开了。
吴县城西有座荒废的私家园林,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所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活水成池,遍植荷花。后来家道中落,园子几经转手,渐渐荒芜。直到去年,被一位从建康来的商人买下,稍加修葺,改成了一处可租借的宴饮场所,取名“荷风苑”。
陶糯第一次踏进荷风苑,是芒种后第三日。
周娘子托人牵线,租下了苑中最大的水榭“听荷轩”,要办一场“荷风小宴”。这是食肆扩大后的第一场正式宴席,邀请的都是城中有些名望的文人雅士、商贾名流——既是展示手艺,也是拓展人脉。
“这场宴席,全交给你了。”周娘子对陶糯说,“菜单你来定,人手你来安排,需要什么食材尽管开口。”
这是完全的信任。
陶糯在荷风苑里转了一整天。
时值初夏,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淡紫的,一朵朵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水榭临水而建,三面环水,推开窗就能闻到荷香,看见满池风荷。
她在园子里慢慢走,看亭台的位置,看水流的走向,看光影的变化。走到一座小石桥上时,她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流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片荷花瓣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旋转。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这场宴席,不该只是“吃饭”,而该是一场“游园”。让宾客在赏荷、品茗、听琴的同时,品尝与荷相关的食物。每一道菜,每一道点心,都该与这园子、这时节、这荷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荷花的清香,混着水汽的湿润,还有泥土的芬芳,一起涌入鼻腔。
脑海里,菜单开始成形。
宴席定在六月初六。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而不燥,微风徐徐。荷风苑早早开了门,仆役们忙着打扫庭院、布置桌椅。水榭里,陶糯带着阿福、水生和临时雇来的几个帮厨,已经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
灶台是临时搭建的,就在水榭后头的空地上。八个炉灶一字排开,火光熊熊。各种食材清洗干净,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空气里飘着复杂的香气——有荷叶的清香,有糯米的甜香,有菌菇的鲜香,还有各种调料的辛香。
陶糯系着素色围裙,头发用布巾包起,正蹲在一个大木盆前,仔细清洗刚采来的荷花花瓣。
花瓣要选半开的,色泽鲜润,香气最足。她一片片轻轻摘下,用清水漂洗,沥干水分,铺在竹匾上晾着。这些花瓣有的要入菜,有的要装饰,还有的要用来酿酒——虽然时间来不及做荷花酒,但她用去年的米酒浸泡新鲜花瓣,做成了“荷花露”,清甜芬芳,正好佐餐。
“小娘子,”芸娘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顾大人来了。”
陶糯手一顿:“这么早?”
宴席定在午时,现在才巳时初。
“不只顾大人,”芸娘眼神亮晶晶的,“还带了两位友人,说是建康来的,慕名来尝咱们的‘荷风小宴’。”
建康来的客人。
陶糯心一跳。建康是都城,什么珍馐没吃过?能入顾蔺眼的友人,定然不是寻常人物。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她站起身,洗净手,解下围裙,理了理鬓发:“我去见见。”
听荷轩里,顾蔺正与两位友人凭窗赏荷。
那两位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穿月白深衣,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一个穿靛蓝襕衫,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三人正说着话,见陶糯进来,便停了话头。
“顾大人。”陶糯福身行礼。
顾蔺微笑:“陶小娘子,打扰了。这两位是我的友人,这位是谢家七郎,谢琰;这位是王家五郎,王逸之。他们从建康来吴郡办事,听说今日有荷风小宴,便想来尝尝。”
陶糯心中微惊。谢家、王家,都是建康顶级士族。谢琰她听过名字,是名士谢安石的侄儿,以文采风流著称。王逸之虽不熟悉,但看气度,定非寻常人物。
她稳住心神,再次行礼:“见过谢公子、王公子。”
谢琰打量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主厨的是这样一位年轻女子,且体态丰腴,与寻常闺秀大不相同。但他涵养极好,只温和笑道:“早听蔺之说起,吴郡有位陶小娘子,厨艺精妙,更难得的是有文心。今日叨扰了。”
王逸之则直接些,笑道:“我们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就等着尝小娘子的手艺了。”
陶糯浅浅一笑:“定不让二位公子失望。”她看向顾蔺,“大人与友人可先在园中逛逛,荷花开得正好。午时准时开席。”
顾蔺点头:“好,那我们便不打扰小娘子了。”
三人离开水榭,往园子深处去了。
陶糯看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灶台前。
压力如山,却也让她的心更加沉静。
午时整,宾客陆续到来。
听荷轩里摆了六张圆桌,每桌八人。来的多是文人雅士,也有几位本地商贾。周娘子在门口迎客,笑容得体,言语周到。
陶糯在后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第一道是“荷香冷盘”。
四个青瓷小碟,摆成莲叶状。一碟是“荷花醉虾”——鲜虾用荷花露、清酒腌制,虾肉晶莹剔透,带着淡淡荷香。一碟是“荷叶熏鱼”——鲫鱼用荷叶包裹,埋入热灰中熏制,鱼肉细嫩,有独特的烟熏气和荷叶香。一碟是“莲藕脆片”——藕切成极薄的片,过油略炸,撒上椒盐,脆爽可口。一碟是“莲子清羹”——新鲜莲子剥皮去芯,与银耳、冰糖慢炖成羹,清甜润肺。
这四样小菜一上桌,便引来赞叹。
“精巧!”
“每样都与荷相关,却各有妙处。”
“这醉虾的香气…真是绝了。”
顾蔺那一桌,谢琰仔细品尝了每一样,缓缓道:“醉虾清冽,熏鱼醇厚,藕片爽脆,羹汤温润——四味各表,却又和谐统一。这位小娘子,懂平衡之道。”
王逸之点头:“更难得的是心思。寻常宴席,冷盘多是卤味、腌菜,她却能用荷花、荷叶、莲藕、莲子做出四样来,且样样不重样。这份巧思,建康也少见。”
顾蔺微笑不语,眼中却有藏不住的骄傲。
第二道是热菜“荷塘三鲜”。
其实不是三样,是六样——但摆盘时,陶糯将六样菜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荷塘”的意境。
青瓷大盘中央,是用鸡肉茸和鱼茸制成的“莲花”,粉白相间,花心点缀着金黄的花蕊——那是用蛋黄做的。周围是六样小菜:清炒藕带碧绿如玉,荷叶粉蒸肉油润晶莹,莲子鸡丁白嫩弹牙,菱角虾仁粉嫩可人,茭白炒肉丝清爽脆嫩,最后还有一小盅“荷花豆腐”——豆腐挖空,填入虾茸、菌菇,表面贴上荷花花瓣,蒸熟后花瓣的粉色沁入豆腐,美不胜收。
这盘菜端上来时,满座皆静。
太美了。
那朵“莲花”栩栩如生,周围的六样小菜颜色各异,却又和谐统一。整盘菜像一幅立体的画,画的是夏日荷塘的丰饶与生机。
“这…”一位老文人喃喃道,“这哪是菜,这是艺术品啊。”
顾蔺看着那盘菜,又看向水榭后头忙碌的身影。隔着窗,他能看见陶糯系着围裙,正低头切着什么,神情专注,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那样专注,那样认真,那样…美。
不是时下推崇的纤弱之美,而是一种丰盈的、充满生命力的美。像这满池的荷花,饱满,鲜艳,在阳光下肆意绽放。
第三道是“荷叶饭”。
这才是真正的主食。新鲜荷叶洗净,铺上浸泡过的糯米,加入腊肠丁、香菇丁、笋丁、虾米,包成四角包,上笼蒸熟。荷叶的清香完全渗入米饭,每一粒米都油润晶莹,香气扑鼻。
每人一小包,打开时热气蒸腾,荷香四溢。
谢琰吃了一口,闭目品味许久,才叹道:“这饭…让我想起少年时在会稽老家,祖母做的荷叶饭。也是这个味道,这个香气。”
王逸之笑道:“七郎这是思乡了。”
“不是思乡。”谢琰睁开眼,眼神清明,“是找到了久违的‘本味’。如今建康宴饮,多追求奇巧,食材要珍稀,做法要繁复,味道却往往失了根本。这桌宴席,用的都是寻常食材,做法也不复杂,可味道…纯正,和谐,有天地自然之气。”
他看向顾蔺:“蔺之,你找的这位小娘子,是真正懂‘食之道’的人。”
顾蔺点头:“是。”
第四道是点心“荷花酥”和“莲子糕”。
荷花酥是用油酥面做的,层层起酥,形如荷花,中心一点红——是腌过的玫瑰花酱。莲子糕则是用新鲜莲子磨浆,加糯米粉蒸制,口感软糯,甜度适中。
这两样点心配着荷花露,正好解腻。
宴席进行到这里,宾客们已经吃得心满意足,却还意犹未尽——因为最后一道,是“荷风冰碗”。
这是陶糯最得意的创新。
用挖空的西瓜做碗,碗里铺一层碎冰。冰上摆放着各种时令水果:切块的西瓜、蜜瓜,剥好的荔枝、龙眼,还有用荷花露腌过的桃片、梅子。最上面,撒上碾碎的冰糖果仁,再淋一勺荷花露。
西瓜碗碧绿,碎冰雪白,水果五彩缤纷。端上来时还冒着丝丝白汽,在夏日的午后,看一眼都觉得清凉。
每人一小碗,分量恰到好处。
一勺下去,冰凉清甜,果香、荷香、冰的沁爽,一起在口中炸开。暑气顿消,神清气爽。
“妙啊!”王逸之拍案叫绝,“这冰碗…真是点睛之笔!”
满座宾客,无不赞叹。
宴席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开时,都特意到后厨向陶糯道谢。那位老文人握着她的手,连说三声“后生可畏”。几位商贾则直接问周娘子,食肆可否承接私人宴席,价钱好商量。
周娘子笑得合不拢嘴,一一应下。
陶糯却累得几乎站不稳。她靠着灶台,看着满桌狼藉,心里却是满的——那种实实在在的、被认可、被赞赏的满足。
“小娘子,”芸娘递来一碗温茶,“快歇歇。”
陶糯接过,慢慢喝着。茶是荷叶茶,清淡解乏。
这时,顾蔺走了过来。
他的两位友人已经先走了,说要去城中逛逛。他留下来,是想跟陶糯说几句话。
“小娘子今日辛苦了。”他看着陶糯,眼神温和,“宴席极成功,谢琰和王逸之赞不绝口,说回建康后定要广为宣扬。”
陶糯脸微热:“谢公子和王公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顾蔺认真道,“谢琰是出了名的挑剔,能得他一句‘懂食之道’,极不容易。”他顿了顿,“小娘子可知,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顾蔺眼中闪着光,“‘此女不输名士风雅’。”
不输名士风雅。
这话太重了。名士是什么?是当世最受推崇的文人雅士,是清谈领袖,是文化标杆。说一个女子“不输名士风雅”,这是极高的评价,高到…有些危险。
陶糯怔住了。
“小娘子不必惶恐。”顾蔺轻声道,“谢琰说话向来随性,但这话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华,你的巧思,你对食物的理解和创造。”
他看着她,声音更温和了些:“所以小娘子,要相信自己。你值得所有的赞赏。”
陶糯眼圈忽然红了。
不是委屈,是感动。那种被懂得、被看见、被珍视的感动。
“谢…谢谢大人。”她声音哽咽。
顾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陶糯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竹制的笔杆,打磨得光滑温润,笔头是上好的狼毫,尖、齐、圆、健,四德俱全。
“前日得的,想着小娘子写《风物志》用得上。”顾蔺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是好笔。”
陶糯捧着那支笔,指尖轻轻抚过笔杆。
竹子的纹理细腻,带着天然的凉意。笔头柔软,却又弹性十足。
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大人…”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
“什么都不必说。”顾蔺微笑,“快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了。”
他转身离开,青衫的背影在夏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陶糯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手里那支笔,沉甸甸的,像承载了千言万语。
傍晚,陶糯收拾完灶台,准备回家时,在荷风苑门口遇到了王六郎。
他挑着个担子,担子里是新鲜的藕——不是寻常的藕,是“花香藕”,这个时节最嫩的藕节,生吃都清甜无渣。
“陶小娘子。”王六郎看见她,眼睛一亮,放下担子,“我…我听说今日食肆在这儿办宴席,想着你们可能需要藕,就送了些来。”
陶糯看着那些藕。节节匀称,表皮白嫩,断口处还渗着清亮的汁液。确实是好藕。
“王六郎费心了。”她轻声道,“今日宴席已经结束了,这些藕…食肆用得上,我让周娘子给你算钱。”
“不用不用!”王六郎连连摆手,“这是我自家塘里种的,不值什么钱。小娘子若喜欢,我明天再送些来。”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澈得像江水。
陶糯心里一软:“那…就谢谢你了。”
王六郎憨厚地笑了,从担子里挑出最嫩的一节,用荷叶包好,递给陶糯:“这个给小娘子带回去,生吃也好,炒着吃也好,都甜。”
陶糯接过,荷叶的清香混着藕的清气,扑面而来。
“王六郎,”她忽然问,“你…你常来送鱼送藕,不耽误打渔吗?”
“不耽误。”王六郎挠挠头,“我年轻,力气多。再说…能帮上小娘子的忙,我高兴。”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陶糯看着他黝黑的脸、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喜欢她。喜欢得简单,喜欢得纯粹,像喜欢春天开的花、夏天结的果,自然而然,不掺杂任何算计。
可她的心…
她想起顾蔺送笔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值得所有的赞赏”时的认真,想起那一桌荷风小宴,想起谢琰说的“不输名士风雅”…
她的心,早已不在江水之畔,不在渔舟之上。
而在更广阔、更深邃的地方。
“王六郎,”她轻声说,“谢谢你。真的。”
王六郎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小娘子客气了。那个…天不早了,小娘子快回家吧。”
他挑起担子,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又回过头,咧嘴一笑:“小娘子做的菜,最好吃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陶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手里的藕还带着荷叶的清香,沉甸甸的。
她知道,有些情意,她无法回应。
但这份单纯的好意,她会永远记得。
就像记得江水的清澈,记得渔歌的嘹亮,记得这个夏天,曾经有一个人,用最质朴的方式,喜欢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影子圆润,饱满,稳稳地立着。
像满池的荷花,在夏日的晚风里,静静绽放。
回到家,她将那节藕洗净,切成薄片。
藕片洁白如玉,透着淡淡的粉色。她拈起一片,送入口中。
清脆,清甜,汁水丰盈。
是夏天的味道。
也是成长的味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名字,她的手艺,她的才华,已经开始被看见,被传颂。
而她的心,也在这一场场宴席、一次次创造、一句句赞赏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铺开纸,拿起顾蔺送的那支笔。
蘸墨,落笔。
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六月初六,荷风小宴。谢公子言:不输名士风雅。”
写完,她停笔,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自信,笑得像这个夏天,最饱满的那朵荷花。
在阳光下,肆意地,绽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