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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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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暴雨成灾

夏至后的第七日,天还没亮,吴县就听见了雷声。

不是寻常夏日午后的闷雷,而是从极远处滚来的、沉重的轰鸣,像有千军万马在云层上奔腾。起初只是隐约的隆隆声,渐渐近了,越来越响,最后“轰隆”一声炸开,震得窗棂都在颤。

陶糯被雷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扑面而来。天空是一种诡异的铁灰色,浓云低垂,几乎要压到屋顶。闪电在云层深处撕裂开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县城,又迅速暗下去。

“要下大雨了。”芸娘也醒了,声音里带着不安,“姑娘,这云……怕是要发水。”

陶糯心中一紧。吴县地处江南水网,每年夏日都有水患,但今年的征兆格外不祥——连续半个月的闷热,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如今这场雨,只怕来者不善。

辰时初,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瓢泼般的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哗哗的水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雨水在街道上汇成急流,卷着落叶、垃圾、泥沙,汹涌地冲向低洼处。

陶糯站在食肆门口,看着街上的积水一寸寸上涨。不过半个时辰,青石板路就看不见了,水漫到了门槛,再涨一点,就要进店了。

“快,搬沙袋!”周娘子从后头冲出来,手里抱着几床旧棉被,“堵住门缝,不能进水!”

食肆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赵娘子、李婶她们搬来平时和面用的大木盆,倒扣在门口;王六郎冒雨扛来沙袋,堵在门边;芸娘带着几个年轻姑娘,把一楼库房里的米面粮油往二楼搬。

陶糯一边指挥,一边望着门外茫茫的雨幕。她想起顾蔺——这样的天气,他一定在官署,在组织防汛。想起那些住在低洼处的百姓,那些茅草屋,那些临河的棚户……

“姑娘,”王六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东湖的水位已经涨过警戒线了!我刚才过来时,看见衙役在敲锣,让湖边的人家赶紧往高处撤!”

陶糯心一沉。东湖一旦决堤,半个吴县都要淹。

“周姨,”她转身,“咱们的粮食还有多少?”

周娘子正在清点:“白米三百斤,面粉两百斤,各色豆子一百斤,腌菜十缸,腊肉五十条……够咱们吃三个月。”

“不够。”陶糯摇头,“不是咱们吃,是赈灾。这样的雨,定会有房屋倒塌,会有灾民。咱们得准备施粥。”

周娘子一怔:“施粥?可咱们自己……”

“先救人。”陶糯斩钉截铁,“粮食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周姨,您带人清点所有能用的食材,准备大锅。我去联络学堂里的姐妹们——咱们组织一个女子炊饭队,在灾民聚集的地方设点施粥。”

这话说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周娘子看着她坚定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因为被嘲笑而躲进食肆哭的小姑娘。时间真快啊,快得让人恍惚。

“好。”周娘子点头,“我去准备。”

陶糯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正要出门,芸娘拉住她:“姑娘,外头水这么大,您……”

“不得事。”陶糯紧了紧蓑衣,“我去找赵娘子她们。你留在店里,帮着周姨。”

她踏入了雨中。雨水立刻打湿了裙摆,冰凉刺骨。街道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水流湍急,每走一步都要用力稳住身形。狂风卷着雨点往脸上扑,眼睛都睁不开。

陶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先去了赵娘子家。赵家住的是老房子,地势低,水已经漫进了院子。赵娘子正带着两个孩子往高处搬东西,见陶糯来,又惊又急:“陶姑娘,您怎么来了?这水……”

“赵姐,”陶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食肆要设点施粥,需要人手。你能来吗?”

赵娘子看着满院狼藉,又看看陶糯淋得透湿的样子,一咬牙:“能!我把孩子送到邻居家高处去,马上就来!”

接着是李婶家。李婶丈夫还病着,家里更艰难。陶糯到时,水已经进了堂屋,李婶正费力地把丈夫往竹床上抬。

“陶姑娘!”李婶几乎要哭出来,“这可怎么办啊……”

“李婶,别急。”陶糯帮她把竹床抬到桌上,“把大叔送到食肆二楼去,那里高,安全。食肆要施粥,您能来帮忙吗?工钱照算,还管饭。”

李婶愣住了,随即眼泪涌出来:“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工钱……我去,我一定去!”

陈大嫂、孙小妹、还有学堂里另外十几个妇人,陶糯一家家走,一家家问。有的家里已经进水,正慌乱;有的老人孩子需要安置;有的自己都吓坏了。但听到陶糯说要组织炊饭队赈灾,所有人——是的,所有人,都点了头。

“陶姑娘,我去!”

“我家还有半袋米,我带上!”

“我会烧大锅饭,让我来!”

到午时,陶糯回到食肆时,身后跟了二十多个妇人。她们有的抱着米袋,有的提着菜篮,有的牵着孩子,每个人都被雨淋得透湿,但眼睛都亮着——那是一种在灾难面前,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力量的光。

食肆里已经热火朝天。周娘子指挥着男人们把灶台搬到二楼——一楼随时可能进水。王六郎带着几个渔友,用竹竿和油布搭起了简易棚子,既能挡雨,又能排烟。三口大铁锅已经架好,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橘红的光映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脸。

“陶姑娘回来了!”有人喊。

所有人都看过来。陶糯脱下蓑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姐妹们,”她的声音清亮,压过了哗哗的雨声,“咱们的炊饭队,今天就要开工了。外头有多少灾民,我不知道;咱们要施多少粥,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只要咱们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让灾民饿着;只要咱们还能动,就不能看着人受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大家家里都难。有人房子进水了,有人家人需要照顾,有人自己都怕。但咱们聚在这里,就不只是一个人了。咱们是‘糯周记’炊饭队,是吴县女子的力量。今天,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女子不仅能开食肆、办学堂,还能在灾难里,撑起一片天!”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妇人们抹着眼泪鼓掌,赵娘子大声说:“陶姑娘,您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陶糯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现在,咱们先做第一锅粥。但不止是粥——咱们要做‘一锅暖’。”

“一锅暖?”众人疑惑。

“对。”陶糯开始分派任务,“赵姐,你带人切白菜,要切得细,好熟;李婶,你带人削土豆,连皮一起,皮有营养;陈大嫂,你带人剥葱姜,越多越好;孙小妹,你带人淘米,不用淘太净,保留米皮。”

她又转向王六郎:“六郎,你带几个兄弟,去湖边看看灾民聚集在哪里。找到地方,回来告诉我们,咱们把‘一锅暖’送到那儿去。”

众人应声而动。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淘米的哗哗声,灶火的噼啪声。只是这一次,这些声音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性命的重量。

陶糯自己调汤底。她不用肉汤——肉汤虽鲜,但费时,而且不是所有灾民都能接受荤腥。她用最简单的方法:大锅里放水,烧开,扔进几块拍松的老姜,一大把葱段,再撒一把盐。这是最朴素的底汤,但能驱寒,能提味。

水滚后,下米。不是精米,是带着米皮的糙米,这样的米熬粥更稠,更顶饿。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开花,汤色变白。这时下白菜丝、土豆块,再撒一把干香菇碎——这是陶糯特意加的,香菇能提鲜,还能补充体力。

最后,等所有食材都煮烂了,陶糯打入十几个鸡蛋。蛋液在滚烫的粥里迅速凝固,变成细碎的蛋花,均匀分布在粥里。

“成了。”她舀起一勺,“这叫‘一锅暖’——有米,有菜,有蛋,营养够,做法简单,一锅能出百人份。最重要的是,”她尝了一口,“热,暖,吃了身上有劲儿。”

众人尝了,都点头。确实简单,但味道不差,咸淡适中,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

这时王六郎回来了,浑身泥水,脸上却带着笑:“找到了!城隍庙地势高,现在聚了两三百灾民,都是湖边撤上来的。官府在那儿搭了棚子,但粥棚还没设起来!”

“那就去城隍庙。”陶糯立刻道,“装桶,上车!”

特制的大木桶早已备好,桶壁厚,能保温。一勺勺“一锅暖”舀进去,装了满满三桶。桶盖盖紧,用油布裹好,抬上板车。王六郎和几个汉子拉车,陶糯带着赵娘子她们步行,一行人冒着大雨,往城隍庙去。

雨还在下,街道上的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板车在泥水里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进坑里,要几个人一起推才能出来。陶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蓑衣早已湿透,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她没停,一直走,一直走。

到城隍庙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庙前的空地上搭了十几个草棚,棚下挤满了人——有老人蜷缩在角落,有妇人抱着婴儿低声啜泣,有孩童饿得直哭,还有受伤的人躺在地上呻吟。雨水从棚顶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粥来了!粥来了!”王六郎高声喊。

灾民们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亮起了光。他们涌过来,却又不敢太近,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大木桶。

陶糯让人支起桌子,摆上碗勺。赵娘子打开桶盖,热气轰然腾起,在冰冷的雨幕中凝成白雾。米香、菜香、蛋香,混合着姜葱的辛香,像一道温暖的箭,刺穿了绝望的阴霾。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陶糯提高声音,“老人孩子先来!”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老妪,衣衫褴褛,冻得嘴唇发青。陶糯舀了满满一碗粥,双手递过去:“阿婆,小心烫。”

老妪颤抖着接过碗,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大口。热粥下肚,她长长舒了口气,眼泪掉进碗里:“谢谢……谢谢姑娘……”

接着是孩子,是妇人,是受伤的汉子。一碗碗热粥递出去,一张张冻僵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有人蹲在棚檐下捧着碗喝,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急,很香——那是饿极了的人,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陶糯一边舀粥,一边观察。她发现灾民里有些孩子咳嗽,有些老人哆嗦得厉害。她叫过孙小妹:“回去再熬一锅,多加姜,多加葱,再放些胡椒驱寒。另外单做一锅稀的,给生病的人喝,好消化。”

孙小妹点头,小跑着回去了。

粥施到一半时,官府的粥棚也设起来了。但官粥用的是陈米,熬得稀,也没有菜肉。灾民们尝了“一锅暖”,自然更愿意来这边。

有衙役过来查看,见是陶糯,愣了愣:“陶姑娘?您怎么……”

“食肆组织炊饭队,来帮帮忙。”陶糯简单道,“官府的粥若不够,我们这儿还有。”

衙役看着井然有序的施粥队伍,看着灾民们满足的神情,眼中露出敬佩:“陶姑娘大义。顾大人正在堤上,要是知道您在这儿,一定欣慰。”

提到顾蔺,陶糯心一紧:“堤上情况如何?”

“不好。”衙役压低声音,“东湖水位已经过警戒线三尺了,顾大人带着人在加固堤坝,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可这雨……再下下去,怕是……”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不是雷声,是更沉重、更不祥的声音。

“是堤坝!”有人尖叫。

所有人都往东湖方向望去。雨幕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每个人的心。

陶糯的手一抖,勺子掉进粥桶里。她看着东湖的方向,看着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危机四伏的湖面,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顾蔺在那儿。

在随时可能决堤的堤坝上。

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姑娘,”赵娘子扶住她,“您脸色不好……”

陶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弯腰捡起勺子,重新舀粥:“继续施粥。灾民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变故。”

可是手在抖,心在颤。每一下心跳,都在呼喊那个名字:顾蔺。

堤坝上的情况,比陶糯想象的更糟。

东湖的堤坝是前朝修的,这些年虽有修补,但底子老了。连续三天的暴雨,湖水暴涨,已经超过了堤坝的承受极限。顾蔺带着二百多民夫,用沙袋、石块、木桩拼命加固,可水势太猛,这边刚堵上,那边又渗漏。

“大人,这边又裂了!”一个浑身泥水的衙役嘶哑着喊。

顾蔺快步过去。堤坝上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口子,湖水正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带着泥沙,势头越来越猛。

“沙袋!快!”顾蔺一边喊,一边自己扛起一个沙袋冲过去。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脚下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可能滑倒。但他咬着牙,把沙袋堵在裂缝处,又接过其他人递来的沙袋,一个,又一个。

裂缝暂时堵住了,但堤坝还在颤抖。顾蔺站在那儿,看着脚下汹涌的湖水,看着堤坝上处处渗漏的水线,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人力有时尽,面对这样的天灾,再多的努力,也可能只是徒劳。

“大人,”老主簿撑着伞过来——其实伞早已没用,两人都湿透了,“您歇会儿吧,两天两夜了,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顾蔺摇头:“不能歇。我一歇,堤坝就可能垮。主簿,城里情况如何?”

“灾民都撤到高处了,陶姑娘带着食肆的人,在城隍庙施粥。”老主簿顿了顿,“听说施的是一种叫‘一锅暖’的粥,有米有菜有蛋,灾民都说好。”

听到陶糯的名字,顾蔺心中一暖。他想象着她在雨中忙碌的样子,想象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神,想象着她对灾民说“都有,别急”的模样。那股暖意从心底升起,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她就该是这样。”顾蔺轻声说,“在哪儿都能发光,在哪儿都能给人温暖。”

老主簿看着他眼中温柔的神色,心中叹息。这位年轻的顾大人,为了那个陶姑娘,不惜违逆家族,如今又在堤坝上拼命。这份情意,这份担当,真是让人又敬佩又心疼。

“大人,”老主簿低声道,“您要保重自己。您若倒了,这堤坝就真没人守了。”

顾蔺点头:“我知道。”

他继续巡堤。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堤坝上的灯笼点起来,在风雨中摇曳,像随时可能熄灭的、脆弱的希望。

亥时初,顾蔺终于撑不住了。连日劳累加上淋雨,他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吓人,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堤坝上的木桩,勉强站着,可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大人!”衙役们围过来,“您回去歇歇吧,这儿有我们!”

顾蔺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他摇摇头,想继续走,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就在他要倒下的瞬间,一双手扶住了他。

那双手并不有力,甚至有些纤细,但很稳,很暖。顾蔺勉强睁眼,透过朦胧的雨幕,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陶糯。她不知何时来了,穿着蓑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满是雨水,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

“大人,”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声,“我来接您回去。”

顾蔺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陶糯扶着他,对衙役们说:“我带了药膳来,在棚子里。大家轮流去喝,驱驱寒。堤坝要守,但人不能垮。”

她扶着顾蔺,一步步走下堤坝,走向临时搭起的草棚。棚子里点着油灯,火上煨着一个砂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汤,散发出姜、葱、还有药材的香气。

“这是姜枣驱寒汤。”陶糯舀了一碗,小心吹凉,“加了黄芪、当归,补气养血。您两天没合眼了,再淋雨,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顾蔺接过碗,手在抖。陶糯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碗送到唇边,热汤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找回声音:“你怎么来了?城隍庙那边……”

“那边有周姨和赵娘子她们,能应付。”陶糯又舀了一碗,“我听说您两天没下堤,就来了。大人,守堤重要,但您的身子也重要。您若倒了,谁来指挥?谁来稳住人心?”

她说得在理,顾蔺无法反驳。他慢慢喝着第二碗汤,感觉身体渐渐回暖,眼前的黑雾也散了些。

“灾民……都安顿好了?”他问。

“安顿好了。”陶糯点头,“‘一锅暖’施了五百多碗,没人饿着。周姨又熬了姜汤,给受寒的人喝。学堂里的姐妹们轮流值守,能撑到天亮。”

她顿了顿,看着顾蔺憔悴的脸,眼中闪过心疼:“大人,您歇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我在这儿守着,有事叫您。”

顾蔺还想坚持,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他靠在草棚的柱子上,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陶糯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顾蔺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外头的雨还在下,但棚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砂锅里汤水咕嘟的微响。

陶糯守着他,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烧还没退,但至少,他在休息。

一个时辰后,顾蔺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陶糯还坐在身边,正就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蓑衣。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娴熟而安静。

“阿糯。”他轻声唤。

陶糯抬头,笑了:“醒了?感觉好些吗?”

“好多了。”顾蔺坐起身,确实觉得精神恢复了许多,“谢谢你的药膳。”

“应该的。”陶糯放下针线,又端来一碗汤,“再喝点,然后上堤。雨好像小些了。”

顾蔺接过碗,慢慢喝着。他看着陶糯,看着这个在灾难中依然从容、依然温暖的女子,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有你,真好。”

陶糯脸微红,低下头:“快喝吧,堤上还等着您呢。”

顾蔺喝完汤,起身。陶糯帮他整理蓑衣,系好带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去了。”他说。

“嗯。”陶糯点头,“小心。”

顾蔺走出草棚,重新踏上堤坝。雨确实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堤坝上,民夫们还在忙碌,但看见顾蔺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主心骨在,希望就在。

顾蔺站在堤坝最高处,看着脚下汹涌但已不再暴涨的湖水,看着渐渐变小的雨势,看着远处吴县城里零星亮起的、顽强的灯火。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可能过去了。

而这一切,有陶糯的功劳——她的“一锅暖”温暖了灾民的胃,她的药膳支撑了他的身体,她的存在,给了他坚守下去的力量。

这个女子,像黑暗里的一盏灯,像暴雨中的一把伞,像这艰难世间,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

而他何其有幸,能遇见她,能被她照亮,能与她并肩。

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