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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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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冬至夜劫

冬至前夜,吴县的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

从午后开始,北风就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残存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许多,都缩着脖子匆匆往家赶,嘴里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陶糯站在新食肆的后院里,看着赵娘子她们把最后几筐冬菜搬进仓库。那是间新砌的砖房,不大,但干燥通风,墙边整齐码着陶缸、竹筐、木箱,里头装着为冬至和腊八备的食材——米、面、豆、腌菜、干菇、腊肉,还有周娘子特意从江州贩来的两篓柑橘,金灿灿的,摆在最显眼处,看着就喜庆。

“都齐了。”赵娘子拍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笑,“米五十斤,面三十斤,各色豆子二十斤,腌菜十缸,腊肉二十条,干菇五斤……够咱们用到年关了。”

陶糯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新食肆定在腊八开张,这些食材是周娘子几乎掏空积蓄备下的,不能有闪失。

“锁好门。”她嘱咐道,“这几日天冷,夜里更要当心。”

“放心吧。”赵娘子应着,拿出新打的铜锁,咔嚓一声锁上仓库的木门。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周娘子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两床厚棉被:“今晚我在这儿守夜。新铺子,不守着不放心。”

“那怎么行?”陶糯忙道,“您回家睡,我来守。”

“你一个姑娘家,哪能让你守夜?”周娘子把棉被放在厢房的榻上,“再说了,你明日还要早起试新菜呢。冬至宴的菜单不是还没定完?”

陶糯确实在为冬至宴发愁。按吴地习俗,冬至是要大过的,家家户户祭祖宴客。新食肆虽未正式开张,但已接了三桌冬至宴的预订——都是老主顾,信得过她的手艺。她想做得别致些,既要有传统味,又要有新意,已经琢磨了好几日。

“那……我陪您守上半夜。”陶糯妥协道。

周娘子拗不过她,只得应了。

晚饭是简单的白菜豆腐汤配炊饼。食肆里没别人,就她俩和芸娘——芸娘是自告奋勇留下来的,说人多热闹。三人围着小炭炉吃了饭,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窗外风声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有什么在远处嚎叫。芸娘有些害怕,往陶糯身边靠了靠:“姑娘,这风真瘆人。”

“是穿堂风。”周娘子倒是镇定,“新起的房子,四周空旷,风过巷子就这声音。睡吧,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她们睡的厢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原本打算给日后值夜的伙计住,如今先派上用场。屋里生了炭盆,暖意融融。陶糯和芸娘睡一张榻,周娘子睡另一张。吹了灯,黑暗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的风声。

陶糯睡不着。她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屋顶横梁,脑子里还在转着冬至宴的菜式。祭祖必备的“冬至团”要做,但可以变变花样,馅料除了传统的豆沙、芝麻,也许可以试试咸口的……还有鱼,年年有余,清蒸太寻常,不如做成“牡丹鱼片”,刀工要极细,鱼肉片得薄如纸,沸水里一焯即卷起,像一朵朵绽放的牡丹……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声闷响惊醒。

那声音不大,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陶糯猛地坐起,侧耳细听。风声依旧,但那声闷响之后,又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

“周姨?”她轻声唤。

周娘子也醒了,黑暗中坐起身:“你也听见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这次清晰些,是陶器碎裂的声音。

“仓库!”周娘子低呼一声,披衣下床。

陶糯和芸娘也赶紧起身。三人摸黑穿上鞋,周娘子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杠,陶糯抓起炭盆边的火钳,芸娘哆嗦着跟在后头。

推开厢房门,寒风扑面而来,冷得人一激灵。后院黑漆漆的,只有风声。仓库那边……隐约有晃动的人影。

“谁在那儿!”周娘子大喝一声,举起顶门杠冲了过去。

人影慌乱起来,四散奔逃。有人撞翻了墙角的竹筐,哐啷啷一阵响;有人绊倒了,骂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跑。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四五条黑影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站住!”周娘子追到墙边,哪里还有人影。

陶糯提着灯笼追过来——她方才折回屋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向仓库,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仓库的门被撬开了,铜锁歪歪扭扭地挂在门环上。往里照,更是一片狼藉:米袋被划开,白米撒了一地,混着黑乎乎的脚印;面缸倒了一个,面粉像雪一样铺开;腌菜缸碎了两口,酸汁流得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腊肉被扔在地上,踩得满是泥污;最让人心疼的是那两篓柑橘,金黄的果子滚了一地,有的被踩烂了,汁液四溅,在灯笼光下像一滩滩血。

“天杀的……”周娘子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芸娘捂住了嘴,眼泪唰地流下来。

陶糯提着灯笼的手在抖。她一步一步走进去,踩在混着米、面、酸菜汁的地上,每一步都黏腻沉重。灯笼的光缓缓移动,照过每一处破坏:豆子被撒进水里泡发了,干菇被扔进水缸,墙角的柴堆被踢散……这是有意的,故意的,不仅要毁掉食材,还要让它们彻底不能再用。

“为什么……”周娘子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们得罪谁了……”

陶糯蹲下身,捡起一个还算完好的柑橘。果皮金黄光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她知道,过不了几日,这些没被踩烂的果子也会因为这一夜的冻害而腐烂。

“周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报官吧。”

顾蔺是卯时初赶到的。

天还没亮,冬季的黎明来得迟,天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露出一线惨白。他披着厚重的深色斗篷,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食肆后院灯火通明。周娘子报了官,里正带人来看过,做了笔录,但看着满院狼藉也只是摇头:“这……这像是流民乞丐做的,难查啊。”

顾蔺翻身下马时,正听见这句。他没说话,径直走进后院。灯笼和火把的光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清了那片触目惊心的破坏。几个衙役正在收拾,把还能用的东西往外搬,但大多数食材已经毁了。

陶糯蹲在仓库门口,正把一些没被污染的干菇捡进竹篮。她穿着昨夜的厚袄子,头发简单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捡着,一片,又一片。

顾蔺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陶姑娘。”

陶糯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却有一种让顾蔺心头发紧的平静。“顾大人。”她轻声说,“您来了。”

“伤着没有?”顾蔺打量她。

“没有。”陶糯摇头,“他们只毁了东西,没伤人。”

顾蔺看向仓库内部,眉头紧锁。他是处理过案子的,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寻常盗窃:“少了什么值钱物吗?”

“没有。”周娘子走过来,眼睛红肿,“钱匣子在前头,没动。就是……就是把食材全毁了。”

“故意的。”顾蔺站起身,走进仓库。他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杂乱,但能看出是四五个人;查看被破坏的痕迹——不是慌乱中碰倒的,而是有目的地砸、踩、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上。

锁是被撬开的,但手法很熟练,不是生手。锁舌上有新鲜的划痕,是专用工具留下的。

“顾大人,”陶糯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这些食材,是备着腊八开张和冬至宴的。现在……全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顾蔺转身看她,少女的脸上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冬至宴……订了几桌?”他问。

“三桌。”陶糯说,“都是老主顾,交了定钱的。后日就是冬至,现在重新备食材……来不及了。有些东西要提前腌,有些要风干,不是有钱就能马上买到的。”

周娘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是我没用……我该守夜的,我该……”

“周姨,不怪您。”陶糯拉住她的手,“他们人多,真动起手来,您一个人更危险。”

顾蔺看着她们,又看看这片狼藉,心中那股怒火渐渐烧成冰冷的决断。他走出仓库,对随行的衙役道:“去把吴县所有铁匠铺的掌柜叫来,现在。再找两个经验最老的仵作——不,找老锁匠来。”

衙役领命而去。

天光渐渐亮了。晨光苍白地照进院子,让昨夜还模糊的破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目。米面混着污水泥垢,已经板结成块;腌菜的酸臭味在冷空气里弥漫不去;那些金黄的柑橘,在晨光下显出一种颓败的灿烂。

街坊邻居陆续被惊动,聚在食肆门口张望。王六郎挤进来,一看这场面,眼睛都红了:“哪个王八蛋干的!陶姑娘,周姨,你们说,我找兄弟们去——”

“六郎,别冲动。”陶糯拦住他,“顾大人在查了。”

赵娘子、李婶她们也来了,见到仓库的样子,几个妇人都哭了。她们知道这些食材意味着什么——不仅是食肆的开张,更是她们这些刚有了盼头的人的活路。

“陶姑娘,现在怎么办啊?”李婶抹着泪,“我男人还指着这儿干活挣药钱呢……”

陶糯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苍白的太阳。寒风依旧刺骨,吹得她脸颊生疼。

忽然,她深吸一口气。

“芸娘,”她的声音清晰起来,“把还能用的食材清点出来,一样样列单子。”

芸娘一愣,忙应:“是!”

“赵娘子,李婶,陈大嫂,孙小妹,”陶糯转向几位女工,“你们去前头,把厨房收拾干净,灶火生起来。大锅烧水,小锅备用。”

女工们面面相觑,但见陶糯神色镇定,也都定了定神,应声去了。

周娘子拉住陶糯:“阿糯,你这是……”

“周姨,”陶糯握住她的手,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亮光,“食材没了,但手艺还在。人还在。”

她转身,走向厨房。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单薄,却笔直。

顾蔺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怒火忽然化成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敬意。

厨房里,能用的食材已经清点出来了。

不多。半袋没被污染的白米,一小筐还算完好的冬笋,几颗白菜,一篮萝卜,两块老豆腐,一罐猪油,一坛没开封的豆酱,一些常用的香料,还有墙角那坛酒——幸好在厢房,没被波及。

“就这些了。”芸娘把单子递给陶糯,眼圈又红了,“姑娘,这……这怎么做宴席啊?”

陶糯接过单子,看了许久。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厨房里很安静,女工们都看着她,等她的决定。

忽然,她抬起眼。

“足够了。”

“足够?”周娘子不解。

“冬至宴,三桌,每桌八人,共二十四位客人。”陶糯走到案台前,洗净手,“咱们就用这些,做一桌‘素雪宴’。”

“素雪宴?”众人面面相觑。

“对。”陶糯挽起袖子,眼神清亮,“食材虽简,但冬至的意蕴不能简。雪是白的,素是净的,咱们就以‘白’‘净’为题,做一席清雅素宴。”

她开始分派任务:“芸娘,淘米煮饭。要煮得粒粒分明,但不能硬,软硬适中,蒸好后用筷子拨松,凉一会儿。”

“赵娘子,冬笋剥壳,取最嫩的尖儿,切片要薄如纸,焯水去涩,用清汤煨着。”

“李婶,白菜取心,一层层剥开,不能破。萝卜去皮,雕成梅花的形状——不会雕就切圆片,要厚薄均匀。”

“陈大嫂,豆腐切方块,用盐水泡一刻钟,沥干。孙小妹,生火,大锅烧水,小锅热油。”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女工们从最初的惶惑中定下神来,各自忙碌起来。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烧水的咕嘟声,油热的滋滋声。这些声音让人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陶糯自己处理那两块老豆腐。她将豆腐放在纱布上,包紧,用重石压着——这是要做豆腐干。压出的豆腐更紧实,能吸收汤汁的味道。

等待豆腐压好的时间里,她开始调酱汁。豆酱加少许糖、酒,用小火慢熬,熬出醇厚的酱香。然后另起一锅,用猪油炒香葱姜,倒入清汤——这汤是昨夜剩下的白菜豆腐汤,本是剩物,此刻倒成了难得的底汤。

“姑娘,”周娘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道,“这宴席……真能成吗?”

陶糯没回头,手下不停:“周姨,您信我吗?”

“信。”周娘子毫不犹豫。

“那就够了。”

辰时正,顾蔺带着老锁匠回来了。锁匠仔细看了门锁,肯定道:“是行家干的。用的‘燕子衔泥’撬法,这手法……吴县会的不超过三个人。”

“哪三个?”顾蔺问。

锁匠报了三个人名,都是县里有名的惯偷,但这两年都金盆洗手了。顾蔺让衙役去查这三人的行踪,自己又回到后院。

厨房里的景象让他怔了怔。

热气氤氲中,陶糯正将焯好的笋片摆盘。洁白的笋片在青瓷盘中叠成小山,淋上清亮的汤汁,撒上几粒枸杞,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旁边另一盘是白菜卷——白菜心焯软,卷入用豆腐碎和冬笋末调成的馅,蒸熟后淋上薄芡,晶莹剔透。

“顾大人。”陶糯见他进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了。”顾蔺看着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心中那股情绪又翻涌起来,“你这里……”

“正在做。”陶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顾蔺从未见过的、近乎锋利的光芒,“大人要不要尝尝?”

她递过一双筷子。顾蔺接过,夹了一片笋。笋片极薄,几乎透明,入口脆嫩,清汤的鲜味完全渗了进去,后味有淡淡的甘甜。

“这叫‘玉山初雪’。”陶糯说,“冬笋是山珍,取其本味,清汤慢煨,不放荤油,只求一个‘净’字。”

顾蔺细细品味,点头:“好名字,好味道。”

接下来几道菜陆续出锅。压好的豆腐干切片,用酱汁慢烧,烧到酱色透进豆腐的每一丝纹理,盛在盘中,撒上葱花——这是“墨梅映雪”,豆腐如雪,酱色如梅。

萝卜雕的梅花用蜜汁慢煨,煨到萝卜透明软糯,甜香四溢——这是“蜜渍冰心”,甜而不腻,暖胃暖心。

最费工夫的是“雪霞羹”。陶糯将白米煮成粥,滤去米粒,只取米汤,加入打散的蛋白,慢慢搅动,让蛋白在米汤中凝成细碎的“雪絮”,最后点缀几叶烫熟的青菜心,青白相映,如朝霞映雪。

“这羹……”顾蔺尝了一口,米汤的温润、蛋白的滑嫩、青菜的清新,在舌尖交织成一种极雅致的味道,“竟有几分禅意。”

“禅意不敢当。”陶糯摇头,“只是想着,冬至是一阳生,是阴极致而阳初萌的时刻。这宴席虽素,也该有这股‘初萌’的生机。”

她说话时,手上没停。最后一道主食是“寒梅饭”。蒸好的白米饭里拌入少许盐和猪油,捏成梅花的形状,五个饭团围成一朵,中间点上一粒枸杞。饭粒油润晶莹,在盘中真的像雪地里一簇盛放的红梅。

八道菜,一道羹,一道饭,全是素的,全以白色为主调,却每一道都有巧思,每一道都见功夫。当最后一道菜摆上食案时,厨房里所有人都静了静。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这一桌“素雪宴”上。洁白的笋、晶莹的白菜卷、酱色的豆腐、透明的萝卜、青白的羹、油润的饭……没有大鱼大肉,没有浓油赤酱,却自有一种清雅庄严的美。

周娘子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阿糯,你……你真是……”

陶糯擦擦手,看着这一桌宴席,长长舒了口气。她的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红,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晨星。

“成了。”她说,“冬至宴,咱们就用这个。”

午时前后,预订冬至宴的三家客人陆续派人来问——昨夜的事已经传开了,他们都听说了食肆遭劫的消息。

陶糯亲自到前厅接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重新梳过,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实在对不住,昨夜确实出了些事。”她对第一位客人——城西布庄的刘掌柜派来的伙计说,“食材被毁了不少。但冬至宴,我们照做。只是菜单……可能要改一改。”

伙计有些为难:“我家掌柜请的是县学的夫子,原本说要吃鱼吃肉,讨个年年有余、红红火火的彩头。这若是全素……”

“不是全素。”陶糯温声道,“是‘素雪宴’。取的是冬至阳生、雪净梅香之意。虽无大鱼大肉,但每道菜都有寓意,有巧思。烦请您回去禀报刘掌柜,若愿意一试,今日申时便可来尝;若实在不愿,定钱全数退还,我们再备一份礼赔罪。”

伙计犹豫着回去了。

第二位客人是县衙的王主簿家。来的是王夫人身边的嬷嬷,说话直接:“陶姑娘,听说你们仓库被砸了?这宴席还能做吗?我家夫人请的可都是女眷,吃食上讲究得很。”

陶糯依旧微笑着,请嬷嬷到后厨看已经备好的菜。嬷嬷看到那一桌清雅的“素雪宴”,愣了愣,语气软了些:“这……倒是别致。但冬至祭祖,总要有荤腥啊。”

“嬷嬷说的是。”陶糯不卑不亢,“但《礼记》有言:‘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祭祖在心诚,不在荤素。况且这宴席虽素,每一道都是用心做的,这份心,祖宗应当能感受到。”

嬷嬷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终于点头:“那我回去禀报夫人。”

第三位客人最好说话——是陆生和他的同窗。陆生亲自来的,一听事情经过,当即道:“陶姑娘不必为难,有什么吃什么!谢先生那日尝了你的围炉十味,赞不绝口,我们早想再来。素宴更好,清清肠胃,还能效仿古人‘斋戒’之风。”

送走客人,陶糯回到后院。顾蔺正在等她,神色严肃。

“查出来了。”他说。

陶糯心一紧:“是谁?”

“钱家一个叫钱福的恶仆。”顾蔺沉声道,“锁匠说的三个惯偷之一,两年前被钱家收去做护院。昨夜有人看见他在食肆附近转悠,今晨在他房里搜出了撬锁的工具,工具上的划痕和门锁上的对得上。”

钱家。钱夫人。

陶糯闭了闭眼。其实她猜到了。从看见钱夫人那怨毒的眼神开始,她就隐隐有预感。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绝。

“已经抓了。”顾蔺继续说,“他起初不认,但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抵赖。只是……”他顿了顿,“他一口咬定是自己贪财,想偷些值钱物,见仓库锁着,一气之下才毁了东西。不承认有人指使。”

陶糯苦笑:“他当然不会承认。承认了,罪加一等;不承认,最多算偷盗未遂加毁坏财物,钱家还能保他。”

“保不住。”顾蔺语气冷了下来,“按新市令,故意毁坏商户财物、影响经营的,视同破坏市易,罪加一等。我已将他收监,明日开堂审理。”

他看着陶糯:“你会来作证吗?”

“会。”陶糯毫不犹豫,“不仅要作证,我还要告。告他毁我食材,坏我生计,告他背后主使——即便告不成,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欺负的。”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那抹锋利的光芒又亮起来。顾蔺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既痛惜,又骄傲。

“好。”他点头,“我陪你。”

申时初,刘掌柜家的宴席先开了。

刘掌柜请的是县学的三位夫子和两位同窗,都是读书人。原本听说宴席要改素,有些失望,但看到那一桌“素雪宴”时,都愣了愣。

“这是……”为首的张夫子捋着胡须,仔细看那盘“玉山初雪”,“笋片如雪,枸杞如梅,摆盘竟有林泉之致。”

陶糯亲自布菜,一边布一边轻声讲解每道菜的寓意。讲到“雪霞羹”时,她说:“这道羹取米汤之白为雪,蛋白之絮为霞,青菜之心为春意。冬至虽寒,但一阳已生,春意已在雪下萌动。”

张夫子尝了一口,闭目品味良久,睁眼时眼中有了笑意:“陶姑娘这宴,不止是宴,竟是诗画了。”

其他几位也纷纷赞叹。他们吃惯了油腻,乍尝这清雅素宴,反倒觉得耳目一新。刘掌柜原本还担心夫子们不满,见状松了口气,对陶糯连连道谢。

第二桌是王主簿家的女眷宴。王夫人带着两位妯娌和三个女儿,原本也是冲着陶糯的手艺来的。见到素宴,起初有些不悦,但听陶糯讲完每道菜的巧思,又尝了味道,态度渐渐变了。

“这豆腐烧得真好。”王夫人的小女儿才十二岁,正是挑食的年纪,却连吃了两块“墨梅映雪”,“比肉还好吃。”

王夫人自己也点头:“确是清爽。年节里大鱼大肉吃多了,这素宴反倒舒坦。”

最热闹的是第三桌——陆生和他的同窗,足足八个人,都是年轻人。他们不讲究,吃得开心,还即兴做起诗来。有人以“玉山初雪”为题,有人咏“蜜渍冰心”,欢声笑语几乎掀翻屋顶。

陶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三间雅间里客人满足的神情,听着他们的谈笑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周娘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粗糙温暖,微微发颤:“阿糯,咱们……咱们撑过来了。”

“嗯。”陶糯点头,眼眶终于湿了,“撑过来了。”

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批客人满意离去。陆生走前特意来找陶糯,塞给她一个锦囊:“陶姑娘,这是谢先生托我转交的。他说,若你的《糯食手记》要刊印,他愿作序。”

陶糯打开锦囊,里头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刻着“安石”二字。她捧着这枚印,手微微发抖。

送走所有人,食肆终于安静下来。女工们在收拾残局,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宴席成功了,食肆的名声保住了,她们的活儿也保住了。

陶糯走到后院。仓库已经清理干净,破损的缸、筐都搬走了,地上也扫过,但那种被摧毁的痕迹还在,像一道伤疤。

顾蔺还没走。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清。

“顾大人。”陶糯走过去。

顾蔺转身看她。暮光中,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很亮。“累了吧?”他轻声问。

“累。”陶糯老实说,“但值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寒风又起,吹得槐树枝桠呜呜作响。远处传来炊烟的气息,是万家灯火开始点燃的时刻。

“钱福已经画押了。”顾蔺忽然说,“他承认是钱夫人指使的。”

陶糯猛地抬头。

“我让人去钱家传话,明日开堂,请钱夫人到堂听审。”顾蔺看着她,“她若来,便是认了;她若不来,钱福的供词也足以定她的罪——指使家仆毁坏商户财物,按律,主使与仆同罪。”

陶糯心跳得厉害:“她……她会来吗?”

“不知道。”顾蔺摇头,“但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我不能让她觉得,欺负了你,还能全身而退。”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让陶糯心头一颤。她看着顾蔺在暮色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那个在食肆里安静喝茶的青年官员,淡然,疏离,仿佛与这烟火人间隔着一层什么。

如今,这层隔阂消失了。他站在这里,站在她的食肆后院,站在这一片狼藉之后,为她撑起一片天。

“顾大人,”她轻声说,“谢谢您。”

“不必谢我。”顾蔺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该我谢你。”

“谢我?”

“谢你让我看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个女子可以有多勇敢。”

陶糯的脸红了。好在暮色渐浓,看不真切。

“明日开堂,”顾蔺最后说,“我会在。你只管实话实说,一切有我。”

他走了。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陶糯站在院子里,许久没动。寒风刺骨,可她心里却有一股暖意,固执地、顽强地,从最深处升起来。

芸娘出来找她:“姑娘,进去吧,外头冷。”

陶糯“嗯”了一声,转身回屋。经过仓库时,她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修好的门。新换的铜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但锁得紧紧的,牢牢的。

就像她的心。

经历过这一夜,被砸碎过,被践踏过,但终究还是锁紧了,站稳了,并且学会了在废墟之上,开出新的花来。

厨房里,女工们正在热剩菜——是宴席多备的,大家分着吃。见陶糯进来,赵娘子盛了一碗雪霞羹递给她:“姑娘,喝口热的。”

陶糯接过,捧在手里。羹还温着,白润润的,飘着几缕蛋白絮,像暮色中的流云。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润的米汤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开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但食肆里灯火通明,人声温暖。

冬至夜劫,劫去了食材,却劫不走手艺,劫不走人心,劫不走她在寒冬里依然能创造温暖的、顽强的力量。

陶糯慢慢喝着羹,想,这大概就是成长——不是不受伤,而是受伤之后,依然能站起来,把满地碎片捡起来,拼成新的风景。

而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有周娘子,有赵娘子她们,有顾蔺,有所有相信她、支持她的人。

足够她走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