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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意春归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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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小年家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的吴县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街巷间飘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家家户户都在祭灶。按照吴地旧俗,小年这天要送灶王爷上天,用饴糖和酒糟涂在灶王爷像的嘴上,求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陶家灶房里,陶糯正将最后一块麦芽糖仔细地涂在灶王爷画像的唇上。那画像贴在灶台边的墙上,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灶王爷的脸被烟火熏得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慈祥地看着这间灶房里的悲欢离合。

“好了。”陶糯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拜了拜,“灶王爷,您上天多说好话,保佑我们家来年平安顺遂,食肆生意红火。”

芸娘在一旁偷笑:“姑娘,灶王爷要真显灵,也该先保佑您嫁个好人家。”

“贫嘴。”陶糯作势要打她,芸娘笑着躲开。

陶母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做好的酒酿圆子。见陶糯在拜灶,她顿了顿,将碗放在桌上:“糯糯,来尝尝,甜不甜?”

陶糯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酒酿醇香,圆子软糯,糖度适中,带着桂花香气。“好吃。”她眯起眼,“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陶母看着女儿满足的表情,眼神软了下来:“今晚家宴,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想好了。”陶糯放下碗,“八菜一汤,四荤四素,取‘四平八稳’之意。汤用火腿和冬笋熬,炖了三个时辰,已经出味了。”

陶母点点头,欲言又止。自冬至夜劫后,她对女儿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个深夜,她看见陶糯从一片狼藉中站起来,看见她在废墟之上做出一席素雪宴,看见她在腊八日站在寒风中给贫苦人施粥……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女儿已经长成了她不曾想象的模样——不是娇弱的闺秀,而是有风骨、有担当的女子。

“需要娘帮忙吗?”陶母轻声问。

陶糯一怔,随即笑了:“要!娘帮我切葱姜吧,您的刀工最好。”

这话不假。陶母年轻时也是操持家务的好手,只是后来家境渐好,又一心要把女儿养成闺秀,才渐渐疏远了庖厨。如今重新拿起菜刀,竟有些生疏,但切出来的葱丝姜末依然细如发丝。

灶房里热气氤氲,母女俩并肩站在案台前,一个切菜,一个调酱,偶尔低声交谈。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芸娘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有些裂痕,正在这平凡的烟火气里慢慢愈合。

午时过后,陶糯开始正式准备家宴。

第一道是“锦绣拼盘”。她用火腿、熏鱼、酱鸭、白切鸡切成薄片,在青瓷大盘中摆成四色扇形,中间用烫熟的菠菜隔开,红白绿相间,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第二道“松鼠鳜鱼”。这是功夫菜,鱼要切花刀,深浅均匀,裹粉油炸,定型后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滋滋作响,形似松鼠。陶糯的刀工已经炉火纯青,每一刀都稳准狠,鱼肉翻开如松针,炸好后蓬松酥脆。

第三道“蟹粉狮子头”。猪肉要三肥七瘦,手工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不能太碎,碎了没口感。拌入蟹粉、马蹄末,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的肉圆,用白菜叶垫底,清汤慢炖两个时辰。出锅时,狮子头颤巍巍的,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第四道“冬笋炒腊肉”。自家腌的腊肉,肥瘦相间,切成薄片,透光。冬笋也切薄片,先焯水去涩,再与腊肉同炒,只需加一点酱油和糖,腊肉的咸香与冬笋的鲜甜在热油中交融,是冬日里最朴素的珍馐。

四道荤菜做完,陶糯开始准备素菜。

“翡翠白玉”是青菜心炒鲜菇。青菜只取最嫩的芯,对半剖开,保持完整;鲜菇撕成小朵,与青菜同炒,勾薄芡,青白分明,清爽可口。

“金玉满堂”是玉米、青豆、胡萝卜丁炒松子。色彩缤纷,寓意吉祥,口感丰富。

“素烧三鲜”是豆腐、木耳、黄花菜用素高汤烧制,鲜而不腻。

“雪里藏金”是山药泥裹枣泥,蒸熟后淋桂花蜜。山药洁白如雪,枣泥金黄如阳,甜糯温润。

最后一道汤是“腌笃鲜”。这是吴地冬日的经典——用咸肉、鲜肉、冬笋、百叶结,慢火笃炖上三四个时辰,汤色奶白,咸鲜醇厚。陶糯从前一日就开始炖了,此刻揭开砂锅盖,香气扑鼻,整个灶房都暖了。

八菜一汤摆上桌时,已是申时末。天色将暗未暗,陶家堂屋里点了四盏油灯,照得满桌菜肴色泽诱人。陶父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好香!咱们家糯糯这手艺,快赶上醉仙楼的大厨了。”

“爹就会说好听的。”陶糯笑着给他递热布巾擦手,“洗手吃饭了。”

一家三口围桌坐下。陶父先举杯:“来,小年快乐。愿咱们家来年平安顺遂,糯糯的食肆生意兴隆!”

陶糯和陶母也举杯,三只青瓷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筷,陶父夹了松鼠鳜鱼。鱼肉入口,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他连连点头:“嗯!这火候,这味道,绝了!”

陶母尝的是蟹粉狮子头。她用汤匙小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睁大——肉圆软糯到几乎化在嘴里,蟹粉的鲜味丝丝入扣,与猪肉的醇厚完美融合,咽下去后,舌尖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这狮子头……”她看向女儿,“跟你祖母做的,几乎一个味。”

陶糯眼睛一亮:“真的?我是照着祖母留下的方子做的,但调整了几次,总怕不对。”

“对,就是这个味。”陶母眼中泛起怀念,“你祖母做狮子头,最讲究的就是肉不能剁太碎,要有颗粒感。她说,肉圆如人生,不能太细碎,得留些筋骨。你这肉,剁得正好。”

这是陶母第一次这样细致地评价女儿的厨艺。陶糯心里一暖,轻声道:“祖母的方子上还写了一句:‘慢火笃,急火蒸,都是过日子。’”

陶母一怔,随即笑了:“是,是她的话。她常说,做菜如做人,急了不成,慢了也不成,得刚刚好。”

母女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东西,在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里,悄悄融化、流动。

陶父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正忙着品尝每一道菜。他吃到冬笋炒腊肉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顾大人说今晚要过来送节礼。”

陶糯筷子一顿:“顾大人要来?”

“下午在衙门遇见的,他说小年该走动走动,一会儿就来。”陶父又夹了一筷子腊肉,“怎么,你不知道?”

“没听他说。”陶糯摇摇头,心里却莫名有些慌。顾蔺要来她家?以什么身份?郡守助理?还是……

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芸娘跑去开门,很快领着顾蔺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棉袍,披着斗篷,手里提着两个礼盒。见陶家正在吃饭,他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不知道你们在用饭……”

“不打扰不打扰!”陶父连忙起身,“顾大人来得正好,一起吃点?都是糯糯做的,家常菜,别嫌弃。”

顾蔺看向陶糯。陶糯已经站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大人若不嫌弃,就添双筷子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顾蔺解下斗篷递给芸娘,在陶父身边坐下。

陶母去添了碗筷。顾蔺看着满桌菜肴,眼中露出赞叹:“陶姑娘这手艺,真是每次见都有惊喜。”

“大人过奖了。”陶糯给他盛了一碗腌笃鲜,“尝尝这汤,炖了四个时辰。”

顾蔺接过,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心喝了一口。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这味道……咸鲜醇厚,冬笋脆嫩,百叶吸饱了汤汁,咸肉和鲜肉的滋味完全融合了。好汤!”

陶父得意道:“是吧?我们家糯糯这手艺,开食肆绰绰有余。”

陶糯脸微红:“爹,您别说了。”

顾蔺却认真点头:“陶姑娘的食肆,将来必定是吴县第一。不,或许能成江南名店。”

这话说得诚恳,陶父陶母都听得舒坦。陶母又给顾蔺夹了块狮子头:“顾大人尝尝这个,蟹粉的。”

顾蔺尝了,又是一番赞叹。他吃饭的姿态很雅致,但丝毫不做作,每一口都吃得认真,每一道菜都能说出门道。吃到翡翠白玉时,他说:“这青菜焯水的火候极好,既去了生涩,又保留了脆嫩。鲜菇用的是冬菇吧?香气特别。”

陶糯点头:“是西山采的野生冬菇,晒干了存的,比市集上卖的香。”

“难怪。”顾蔺微笑,“食物的本味最是难得,陶姑娘懂这个道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顾蔺带来的两个礼盒也打开了:一盒是上好的徽墨和湖笔,送给陶父;另一盒是一套青瓷餐具,釉色温润,胎体轻薄,是越窑的精品。

“这太贵重了……”陶母有些不安。

“伯母客气了。”顾蔺温声道,“陶姑娘帮了我许多,新市令能顺利推行,她的食肆和学堂出了不少力。这套餐具,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说得坦荡,陶母也不好再推辞。

饭后,陶糯和陶母收拾碗筷,陶父拉着顾蔺到书房喝茶。芸娘端来茶点——是陶糯下午做的芝麻糖和花生酥,配顾蔺带来的明前龙井。

书房里点着灯,两个男人对坐。陶父给顾蔺斟茶:“顾大人,多谢您一直照拂糯糯。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若不是您提携,她这食肆怕是开不起来。”

顾蔺接过茶杯,摇头:“伯父言重了。是陶姑娘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况且,”他顿了顿,“她的食肆和学堂,惠及的是吴县百姓,该我谢她才是。”

陶父看着他,忽然问:“顾大人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可是正道?”

这话问得直接。顾蔺放下茶杯,正色道:“伯父,我以为,女子与男子,皆是人生父母养,皆有手有脚有头脑。男子可读书科举、经商种田,女子为何不可?若说抛头露面,男子为官为商,哪个不是抛头露面?为何女子做了,就成了有失体统?”

他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陶姑娘的食肆,不仅养活了她自己,还养活了赵娘子、李婶等一众妇孺。她的学堂,教会了更多女子一技之长,让她们在丈夫外出、甚至丈夫不在了的时候,也能凭双手挣一口饭吃。这样的‘抛头露面’,我以为,是女子的骨气,是世间的正气。”

陶父听得怔住了。他活了四十多年,听过无数道理,却从未听过有人这样为女子说话。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锈蚀的锁。

“可是……”他迟疑道,“世人的眼光……”

“世人的眼光会变。”顾蔺微笑,“三十年前,女子出门还要戴帷帽;如今吴县街上,多少女子摆摊卖菜、开店营生?世道在变,人心也在变。只要做的事是正道,是善事,时间久了,世人自然会看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伯父,我出身北方士族,见过战乱,见过流离。在生死面前,什么规矩体统,都是虚的。人能活着,能有尊严地活着,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更好,这才是最实在的。”

陶父沉默良久,忽然举杯:“顾大人,我敬您。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两人对饮一杯。茶香袅袅,灯花轻爆,书房里暖意融融。

外头灶房里,陶糯正在洗碗。陶母在一旁擦灶台,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

“娘,”陶糯轻声道,“您去歇着吧,这儿我来。”

陶母没动,许久,才轻声说:“糯糯,娘以前……是不是错了?”

陶糯手一顿。

“娘总想着,女子该安安稳稳嫁人,相夫教子,这才是正道。”陶母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可现在看你,看你做的这些事,帮了这么多人……娘忽然觉得,或许你的路,才是对的。”

陶糯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娘……”

“顾大人说得对。”陶母擦了擦眼角,“你能养活自己,还能帮别人,这是你的本事,是你的福气。娘不该拦着你。”

“娘没有拦着我。”陶糯握住母亲的手,“您只是担心我。我知道。”

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映着她们的脸,温暖而明亮。

这时,书房里传来陶父的笑声,还有顾蔺清朗的说话声。陶糯和陶母对视一眼,都笑了。

芸娘悄悄探进头来:“姑娘,顾大人要走了。”

陶糯忙擦干手走出去。顾蔺已经穿好斗篷,正与陶父道别。见她出来,他微微一笑:“陶姑娘,多谢款待。今日这顿饭,是我吃过最舒心的小年饭。”

“大人喜欢就好。”陶糯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顾蔺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腊月二十八,谢先生要在东山办雅集,邀了些文人墨客。他想请你去做一席‘山家清供’,你可愿意?”

陶糯眼睛一亮:“谢先生邀我?”

“是。”顾蔺眼中带笑,“他说你的‘素雪宴’有山林气,想请你再做一席,让那些终日清谈的名士们也尝尝人间烟火。”

“我愿意!”陶糯连忙应下,又有些忐忑,“只是……我怕做不好,辱没了谢先生的雅集。”

“你做得很好。”顾蔺看着她,声音温和而坚定,“比任何人都好。”

他说完,转身走入夜色。陶糯站在门口,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暖洋洋的。

回到屋里,陶父正捧着那套青瓷餐具仔细看,啧啧赞叹:“越窑的青瓷,胎薄如纸,声如磬,是上品啊。顾大人这份礼,真是有心了。”

陶母也在看,轻声道:“他待糯糯,确实有心。”

陶糯脸一热,装作没听见,低头收拾茶具。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年夜的月色很好,清辉洒在院中积雪上,泛着莹莹的光。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宣告着年关将近。

陶家堂屋里,灯火温暖,茶香未散。那些曾经横亘在家人之间的隔阂、担忧、不解,像冬日的冰雪,在这个小年夜,悄悄融化了一角。

而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