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家

与此同时，海宁陈家的朱漆大门被管家撞得砰砰作响，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发髻散乱，袍角沾满尘土，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邦直正和三位千金知琴、知祺、知书在厅内品茗论画，闻言猛地放下茶盏，青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眉头紧锁：“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他一生谨慎，靠着与皇家的交情稳坐陈阁老之位，从未见过管家如此失魂落魄。

“是四小姐！”管家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字字带着哭腔，“宫里来旨意了！皇上……皇上把四小姐改嫁到蒙古科尔沁了！还给了个和亲公主的名分，硬是逼着今日就启程，连……连绵忆阿哥都不让四小姐见一面啊！”

“哐当”一声，陈邦直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改嫁？蒙古？皇上怎么会……”他满心以为知画嫁入皇家，能为陈家攀附更稳固的权势，甚至有望成为太子生母，光耀门楣，可如今竟落得个远嫁蒙古的下场，连亲生儿子都不能相见，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流放！

知琴、知祺、知书三姐妹也惊得站起身来，脸上的从容优雅瞬间崩塌，满是难堪与慌乱。知琴是大姐，性子最为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怎么会这样？知画在宫里不是深得老佛爷喜爱吗？就算没能坐稳嫡福晋之位，也不该被发配到那种苦寒之地啊！”

知祺性子急躁，眼圈瞬间红了：“定是那个小燕子！定是她在皇上面前说了知画的坏话！不然皇上为何如此狠心？知画可是他亲封的侧福晋，绵忆更是皇家血脉啊！”

知书素来心思细腻，此刻却也乱了方寸，声音发颤：“不对……皇上向来顾全皇家颜面，若只是怨怪知画，大可将她禁足，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改嫁蒙古？这分明是……是要断了知画和陈家的后路啊！”

厅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陈夫人闻讯赶来，一听说女儿的遭遇，当即哭倒在地：“我的儿啊！你在宫里受了多少委屈啊！皇上怎么能这么对你！绵忆才多大，怎能离了亲娘……”陈邦直看着痛哭的妻子，想起知画临行前或许连给家里报信的机会都没有，心头又气又急，却偏偏敢怒不敢言——他深知帝王心术，皇上此举既是惩罚知画，也是在敲打陈家，若是此刻敢有半句怨言，恐怕整个陈家都要跟着遭殃。

而此时的蒙古科尔沁草原，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呜咽着掠过一望无际的草原。陈知画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上穿着繁复的和亲礼服，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痛楚来得剧烈。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机关算尽，明明已经住进景阳宫，明明生下了绵忆，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取代小燕子，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离开京城那日，她被强行塞进马车，连最后看一眼绵忆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隔着重重宫门，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一点点被车马远抛在身后。

“小姐，喝口水吧。”随行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递过水壶，看着自家小姐形容枯槁、双目红肿的样子，满心心疼却不敢多言。

知画没有接水壶，只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曾经的她，是海宁陈家备受宠爱的四小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众星捧月般长大，以为凭着自己的才貌和心机，定能在皇宫里闯出一片天地，成为人上人。她看不起小燕子的粗野无状，鄙夷紫薇的虚伪矫情，以为只要讨好老佛爷，算计掉萧剑和小燕子，就能牢牢抓住永琪的心，坐稳嫡福晋的位置。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皇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她曝光小燕子的身世，本想借皇上的刀除掉心腹大患，却没想到皇上不仅没有降罪，反而为小燕子的父母平反；她联合外臣算计永琪，本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却没想到反而伤透了永琪的心，也让皇上彻底看清了她的野心；她以为老佛爷会一直护着她，却没想到老佛爷在皇权面前，也只能选择明哲保身，任由皇上将她发落。

马车终于抵达科尔沁王府，王府的人并没有因为她是“和亲公主”而多加礼遇，只是冷冷地将她迎进府中。偌大的王府，处处透着陌生与荒凉，没有京城的雕梁画栋，没有慈宁宫的锦衣玉食，只有呼啸的寒风和听不懂的蒙古语，将她团团围住。

当晚，科尔沁的王公来看她，那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眼神浑浊而锐利，打量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货物。“你就是大清送来的和亲公主？”男人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里满是轻蔑，“听说在京城不安分，算计皇子，谋害皇嗣？这样的女人，也配做本王的王妃？”

知画浑身一僵，屈辱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想辩解，想拿出自己陈家小姐的体面，想摆出曾经侧福晋的身份，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化作无声的泪水。她知道，从踏入这片草原的那一刻起，曾经的陈知画就已经死了，如今的她，只是一个被皇上用来惩罚、用来安抚蒙古的工具。

往后的日子，更是度日如年。王公对她冷漠至极，时常对她冷嘲热讽，府中的下人也见风使舵，对她百般刁难。她吃不惯草原的牛羊肉，住不惯简陋的毡房，更受不了日复一日的孤独与绝望。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草原上，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思念着绵忆，思念着陈家的繁华，思念着皇宫里那些看似风光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远在江南的小燕子，早已放下了过去的恩怨。偶尔听萧剑说起京城的消息，提到陈知画在蒙古的境遇，小燕子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恨意，也没有幸灾乐祸。

而知画呢？她在草原上熬了一年又一年，昔日的花容月貌渐渐被风沙侵蚀，眉宇间的灵动与算计也被麻木取代。她常常对着远方喃喃自语，一遍遍问自己，若当初没有踏入皇宫，没有那么多野心，只是做一个安安稳稳的陈家小姐，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人生没有如果。她亲手种下的恶果，终究要自己品尝。风沙漫过她的裙摆，也漫过了她曾经的执念与野心，只留下无尽的悔恨与凄凉，在苍茫的草原上，日复一日地回荡。而那座困住她半生的京城皇宫，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儿子绵忆，终究成了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