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酸枣门筹谋退路,汴梁城暗起风波
残阳如血,官道上的烟尘被晚风卷着,悠悠扬扬地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透骨的凉意,卷着道旁野菊的淡香、枯败草叶的涩气,还有远处村落飘来的炊烟气息,扑在人脸上。黛玉策马疾驰,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被晚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身后两名泼皮紧紧催马相随,三骑快马的铁蹄踏碎暮色里的寂静,在被车马碾得坚实的黄土官道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印,朝着东京城的方向,一刻不停。
道旁的老槐树落了半树黄叶,风一吹,细碎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又被疾驰的风卷走。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让她难以忍受满身的尘土与汗湿——僧袍的领口被汗水浸得发僵,马鞍磨得胯骨生疼,昼夜疾驰让她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开重拼了一般,酸胀得厉害,连握着马缰的指尖,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麻木。
可她连勒马歇息片刻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着胯下的健马跑得再快一些。
她的心,早已悬在了百里之外的东京城,悬在了酸枣门外那方小小的菜园,悬在了城南小巷里,林冲府中那对孤苦无依的妻小身上。
野猪林一役,她挥杖震飞水火棍,从董超薛霸的棍下救下林冲,断了高俅斩草除根的杀招,可也彻底把自己摆到了这位当朝太尉的对立面。她太懂这些权倾朝野的奸臣心性了,高俅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沧州路上动不了林冲,必定会把所有的怒火与怨毒,尽数倾泻在东京城里手无寸铁的林娘子身上,还有她这个坏了他好事的“鲁智深”身上。
她必须赶在对方的屠刀落下之前,回到东京,布下防线。
暮色渐渐沉了下去,天幕从橘红转为深紫,最后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彻底吞没。一弯残月从东边的树梢爬上来,清冷冷的光洒在官道上,把三人三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道旁的荒草里,秋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远处林子里几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这秋夜的官道空旷而寂寥。
两名泼皮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紧紧跟在黛玉身后。他们是李四挑出来的脚程最快、眼神最活的弟兄,一路跟着师父从东京到沧州,亲眼见她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教头,昼夜疾驰,于密林之中以一己之力震退恶吏,心里早已把这位看似温和、实则顶天立地的师父,当成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师父,前面有个废弃的驿亭,咱们要不要歇半个时辰?马儿也跑了一天了,再跑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身侧的泼皮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落在黛玉紧绷的肩背上,满是担忧。
黛玉勒住马缰,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地停在了原地。她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残月,又低头看了看胯下口吐白沫的马儿,指尖轻轻抚了抚马颈上汗湿的鬃毛,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就歇一刻钟,给马儿喂些水和草料,不可多留。”
三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驿亭的柱子上,拿出随身带的水囊和干粮。黛玉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走到驿亭边,望着东京城的方向。
夜色里,只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一片连绵的灯火,像落在人间的星河,那是大宋最繁华的都城,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锦绣之地。可在黛玉眼里,那片璀璨的灯火之下,藏着太多吃人的恶鬼,太多见不得光的阴私构陷,太多被权势碾碎的冤屈与性命。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一缕孤魂飘进这具莽壮的身躯,在垂杨柳下醒来时的茫然无措。那时候的她,连如厕都手足无措,连这一身蛮力都控制不住,连对着泼皮们说句话都要鼓足勇气,满心都是对陌生世界的恐惧,对潇湘馆的思念,对贾母的牵挂。
可不过月余,她竟能策马疾驰于江湖古道,能挥杖对抗恶吏,能与当朝太尉分庭抗礼,能为素不相识的人,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
风卷着夜露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落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摸了摸心口,隔着僧袍,能触到那方被兰草绣帕层层包裹的半块二龙山桃木牌,温润的木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一道定心符,让她纷乱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黛玉翻身上马,没有半分迟疑:“走,继续赶路。”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了驿亭的寂静,朝着那座灯火璀璨的都城,疾驰而去。
一夜疾驰,未曾停歇。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一点点撕开夜幕,东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在晨雾中缓缓显现。
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着整座都城。护城河水泛着清冷的光,水面上漂着细碎的落叶,晨风吹过,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城墙是斑驳的黛青色,城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墙头上插着的宋字大旗,在晨风中轻轻招展,城门处的兵卒挎着腰刀,甲胄上凝着晨露,反射着淡淡的晨光,眼神锐利地扫着每一个入城的行人。
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依旧是一派庄严盛大的气象,可内里藏着的肮脏与龌龊,早已被黛玉看得一清二楚。
她勒住马缰,在晨雾中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城门处往来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进城,担子上的蔬菜还挂着晨露;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上装着刚出炉的烧饼,热气混着麦香飘得老远;背着书箧的书生,步履匆匆地往城内赶,嘴里还低声念着诗文;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手里挎着篮子,要进城去赶早市。
市井的烟火气顺着晨雾飘过来,豆浆的甜香、烧饼的焦香、新鲜蔬菜的清香,混着护城河水的湿意,织成一张鲜活的网,裹住了疾驰一夜的疲惫。
黛玉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马缰的手稳了稳。她太清楚了,这看似平和的烟火气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高俅的爪牙早已遍布城门内外,她从沧州归来的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传到陆谦耳中,传到太尉府的深宅大院里。
“师父,城门处查得很严,兵卒对身强力壮的汉子盘查得格外仔细,怕是太尉府早就打过招呼了。”身后的泼皮催马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我们要不要绕去侧门入城?”
黛玉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处的兵卒,声音沉静如水:“不必绕路,我们光明正大入城。越是藏头露尾,他们越是觉得我们心虚。一会儿入城,你们不必多言,紧随我身后便是,一切有我。”
她说得平静,可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度,却让两名泼皮瞬间安定下来。他们深信,只要有师父在,便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三匹马放缓脚步,顺着人流,缓缓朝着城门走去。
晨雾渐渐散了些,城门处的景象越发清晰。兵卒们正挨个盘查入城的行人,尤其是身带兵器、体格健壮的汉子,更是要翻遍行囊,问清来路,稍有可疑,便立刻扣下。黛玉能清晰地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从他们靠近城门的那一刻起,便死死地黏在了他们身上,不远不近,带着审视与警惕,悄悄尾随。
是太尉府的暗探。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拉了拉僧帽,遮住了半张脸,握着马缰的手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轮到他们入城时,守门的兵卒立刻上前,拦住了马头,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黛玉,又扫了扫她身侧倚着的水磨禅杖,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从哪里来?入城做什么?”
黛玉抬眼,声音粗哑却平静,没有半分怯意:“贫僧鲁智深,大相国寺挂名僧人,从城外访友归来,回酸枣门外菜园。”
“鲁智深?”那兵卒眼睛瞬间亮了,显然是听过这个名字,也接到了太尉府的吩咐,刚要开口喊人,却被黛玉接下来的动作惊住了。
她微微抬手,从僧袍里掏出一张度牒,递了过去,正是大相国寺给她的合法度牒。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一锭碎银子,指尖微微用力,那锭银子竟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兵卒接过度牒,指尖触到那锭银子,又看着被捏变形的银锭,瞬间脸色发白。他早就听说过,这酸枣门外的花和尚,能倒拔垂杨柳,力大无穷,是个惹不起的硬茬。他不过是个守门的小兵,哪里敢真的扣下这位爷?更何况,太尉府要抓人,也犯不着让他来送命。
他连忙把度牒递了回去,又把银子揣进怀里,对着身后的同伴摆了摆手,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原来是大相国寺的师父,失敬失敬。度牒无误,入城吧。”
黛玉微微颔首,收回度牒,催着马,缓缓驶入了城门。
两名泼皮紧随其后,直到彻底进了城,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入了城,便是另一番景象。晨雾几乎散尽,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开了门,早点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的白气,掌柜的扯开嗓子吆喝着,声音洪亮;胭脂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摆着各色的胭脂水粉;街边的水井旁,妇人正提着水桶打水,说说笑笑,声音清脆。
东京城的清晨,永远是这样鲜活热闹,烟火气十足。
可黛玉却敏锐地察觉到,几道阴鸷的目光,始终跟在他们身后,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她甚至能听见,身后不远处,有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说着“就是他”“快回去禀报陆虞侯”之类的话。
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提着缰绳,稳稳地朝着酸枣门外的方向行去。
她知道,高俅的爪牙遍布东京城,可她不怕。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行凶。她倒要看看,这位高太尉,敢不敢在满城百姓面前,对一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对一个行侠仗义的好汉,下杀手。
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巷,路过城南的太尉府时,只见朱门高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庄重,府门前的兵卒个个全副武装,眼神凶狠,整条街巷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连过往的百姓都绕着走,不敢靠近半步。
黛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扇朱红大门,没有半分停留,催马继续前行。
就是这扇门里,住着一个权倾朝野的奸臣,为了义子的色欲,就能构陷忠良,草菅人命,害得八十万禁军教头家破人亡,刺配他乡。
就是这扇门里,藏着太多的冤屈,太多的黑暗,太多被权势碾碎的人生。
她在荣国府待了十年,见惯了世家大族的阴私龌龊,可他们的狠辣,比起高俅父子,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世间的不公,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她,既然拥有了这一身无人能敌的神力,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
马蹄声缓缓踏过石板路,不多时,酸枣门外那片熟悉的菜园,终于出现在眼前。
竹篱是她亲手编的,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歪斜;菜畦里的青菜是她带着泼皮们种的,长势喜人,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晨露,青翠欲滴;墙边她亲手栽种的兰草与翠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竹影婆娑,兰香淡淡,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竟真的有了几分潇湘馆的清雅意境。
这是她在这陌生的世道里,亲手搭建的一方小天地,是她的安身之所,是她的“潇湘馆”。
可往日里总是热闹非凡的菜园,此刻却异常安静。园门紧闭,没有往日里泼皮们嬉闹的声音,没有练字的念诗声,没有劈柴挑水的动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身后的泼皮,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竹篱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下一刻,一群人影猛地从屋舍后、菜畦边、竹林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张三与李四。一众泼皮个个衣衫凌乱,面带倦色,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有的人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瘀青,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淡淡的血迹。见到黛玉的瞬间,所有人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噗通噗通”齐齐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惶恐。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师父,您再不回来,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张三膝行几步,扑到黛玉脚边,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着道:“师父,您走之后,东京城翻了天了!太尉府的人疯了一般四处找您,陆谦亲自带了人,搜遍了东京城的每一处角落,说您私通罪犯,劫走刺配囚徒,是朝廷重犯,要抓您回太尉府治罪!”
黛玉伸手扶起张三,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缠着的布条,眉头瞬间蹙紧:“你的伤,是太尉府的人打的?”
张三连忙摇头,可眼底的悲愤却藏不住:“师父,不碍事!一点皮外伤!是前几日护着林府的时候,被陆谦带来的恶奴打的!”
黛玉的心瞬间揪紧,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林娘子那边怎么样了?我走之前吩咐你们护着她,她可有出事?”
这是她最牵挂的事。
林冲临行前,把妻小托付给她,她亲口应下,定会护她们周全。若是林娘子出了半点差错,她不仅对不起林冲的信任,更对不起自己坚守的侠义二字。
提到林娘子,张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也越发急促,带着后怕与愤怒:“师父,林娘子府上……险些出了天大的事!您走的第三日,太尉府便派了五六个恶仆,凶神恶煞地闯到林府门前,叫嚣着要带林娘子去太尉府伺候高衙内,我们按您临走前的吩咐,立刻召集了街坊四邻,又抬出您的名头厉声喝斥,才把那些恶仆吓退!”
“可谁曾想,不过隔了一日,陆谦便亲自带了十几个打手,个个拿着棍棒砍刀,全副武装地堵在林府门口,二话不说就要硬闯!张教头(林冲的岳父)拿着木棍,拼死拦在门前,被那些恶奴一棍子打在头上,头破血流,差点就没了性命!林娘子在门内哭天抢地,被他们吓得险些晕厥过去,若不是我们拼了命拦着,又喊来了整条街巷的百姓,敲锣打鼓引来了巡检司的兵卒,林娘子……林娘子怕是早就被他们强行掳走了!”
说到此处,张三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节都泛了白。
其余泼皮也个个面露悲愤,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怒火与无力。他们拼了命去护,可对方是太尉府的人,有权有势,他们这群市井泼皮,能做的实在太少。
黛玉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股冷意从心底直冲头顶,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此刻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高俅父子的狠毒,比她预想的还要卑劣,还要急切。
林冲还在千里之外的刺配路上,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对他的妻子下手,全然不顾律法尊严,不顾人间道义,这般行径,与拦路抢劫的强盗,与杀人放火的恶徒,有何异处?
“后来呢?”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让周遭的喧闹瞬间归于死寂。
李四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回禀:“师父,后来我们实在没办法,便把您留在菜园的戒刀搬到了林府门口,对着陆谦那群人大喊,说您即刻便从沧州归来,谁敢动林娘子一根手指头,您便拆了太尉府,拧了陆谦的脑袋!陆谦素来忌惮您的威名,又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才带着人悻悻退去,可他们并未走远,就在巷口外的茶肆里守着,日夜监视林府,也盯着咱们菜园,就等您回来,要对您赶尽杀绝!”
“还有一件事,是滕府尹悄悄传来的消息!”李四压低声音,语气越发凝重,“昨日滕府尹派了心腹亲信,悄悄来菜园找您,给我们传了一句救命的话——高太尉已经在官家面前参了您一本,罗列了私纵囚徒、藐视权贵、勾结匪类多项罪名,官家已经准了,不日便会下旨,全城捉拿您归案!滕府尹说,他拼着乌纱不保,也只能为您拖延三五日,让您务必尽快离开东京城,这里……真的待不下去了!”
一句话落,整个菜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市井传来的隐约喧闹,反衬得这方小院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高太尉,当朝太尉,官家面前的红人,手握兵权,权倾朝野。要扳倒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如同蹍死一只蚂蚁;要杀一个挂名的僧人,更是易如反掌。
一众泼皮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惧色。他们是市井无赖,不怕街头打架,不怕拼命斗殴,可面对的是能调动官府兵马、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当朝太尉,他们这点微薄之力,简直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说要离开。
这些日子,黛玉教他们识字读书,教他们立身做人,教他们不再做人人唾弃的泼皮无赖。她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在他们心里,这位看着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师父,比生养他们的爹娘还要亲。
张三猛地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水,对着黛玉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师父!我们不怕死!太尉府的人敢来,我们就拿着棍棒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条命,我们誓死护着师父,护着林娘子!绝不让他们伤您分毫!”
“誓死护着师父!”
“誓死护着林娘子!”
其余泼皮也纷纷跪倒,齐声呐喊,声音粗哑却铿锵有力,震得庭院里的竹叶都簌簌落下。一群衣衫普通、出身低微的市井汉子,此刻却个个挺直了脊梁,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没有半分迟疑退缩。
看着眼前这一幕,黛玉的心,猛地一暖,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险些落下泪来。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样一群素不相识、出身低微的汉子,愿意为了她,以命相搏,心甘情愿地挡在她身前。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这份赤诚无二、以心换心的情义。
她快步上前,伸手一一扶起众人,指尖触到他们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起来。我从未将你们当成下属,你们是我的兄弟。是兄弟,便要同生共死,我绝不会让你们白白送命,更不会让你们因我而遭难。”
“兄弟”二字,落在一众糙汉子耳中,让他们瞬间红了眼眶,鼻头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地盯着黛玉,把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黛玉站直身躯,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的每一个人。晨光渐渐升高,穿过婆娑的竹影,洒在她粗犷的脸庞上,却映出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沉稳而有力,如同定心丸一般,安定了所有人慌乱的心。
“高俅要抓我,要杀我,尽管来。东京城我们可以不留,这菜园我们可以不要,但林娘子必须平安送走,你们所有人,我也必须安全带离。”
“我们不逃,不躲,也不硬拼。高俅权势滔天,可他怕民心,怕舆论,怕天下人戳他的脊梁骨。林冲蒙冤,是人尽皆知的事;我野猪林救人,是路见不平的侠义;太尉府强抢民女,是天理难容的恶行。我们占着理,占着人心,他高俅再狠,也不敢在满城百姓面前,血洗菜园,强掳良家妇女!”
她一步步走到石桌旁,抬手轻轻拂去桌面上的薄尘。石桌上还放着她临走前,教泼皮们练字的笔墨纸砚,宣纸上还留着她写的《葬花吟》开篇两句,字迹清瘦隽秀,与这粗犷的石桌、这莽壮的身躯,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她的动作轻柔,如同昔日在潇湘馆里,拂去琴案上的落灰一般,从容不迫,智珠在握。
“听我吩咐,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人齐齐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师父吩咐!”声音洪亮,震得庭院里的晨露都从竹叶上滚落下来。
“李四!”
“弟子在!”
“你带五名兄弟,即刻前往林府,守住前后门,依旧联结街坊四邻。只要太尉府的人敢露面,立刻敲锣喊人,把事情闹大,让整条街巷、整个东京城的百姓都来看一看,高太尉父子是何等的寡廉鲜耻!记住,只守不攻,只喊不打,用民心护住林府周全,绝不能让林娘子和张教头再受半分委屈!”
“是!弟子遵命!”李四抱拳领命,转身便点齐人手,快步朝着城南林府的方向而去,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张三!”
“弟子在!”
“你带剩下的兄弟,分作三路,前往东京城各处茶楼、瓦舍、酒肆,把野猪林我救林冲的经过,把高俅父子为一己私欲构陷忠良、强抢民女的恶行,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出去,说得越详细、越轰动越好。要让东京城每一个百姓都知道真相,让高俅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是!弟子这就去办!”张三精神一振,眼底的惧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热血,领命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余下之人,收拾行囊细软,把菜园里的干粮、银两、兵器全部打包备好,检查马匹,喂足草料,随时准备动身。记住,只带必需品,不可拖沓,半个时辰之内,全部准备妥当。”
“遵命!”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往日里散漫慵懒的泼皮,此刻个个行事利落,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混乱。不过片刻,庭院里便响起了收拾行囊的声响,劈柴备马的动静,人人脸上都带着坚定的神色,再无半分惶恐。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庭院里的人便都散去了,只剩下黛玉一人,站在竹荫之下。
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兰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她抬手,轻轻抚过一片翠绿的竹叶,指尖触到叶片上冰凉的晨露,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大观园的潇湘馆,回到了那个满院竹影、诗书为伴的地方。
可这里终究不是潇湘馆。
这里是东京城外的菜园,是她在这乱世里,亲手挣来的一方天地。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方兰草绣帕包裹的桃木牌,依旧温润。
二龙山。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缓缓浮现,清晰无比。
她早已明白,东京城是是非之地,虎狼环伺,绝非久留之所。这菜园虽好,终究是在高俅的眼皮底下;这侠义虽在,终究难敌滔天的权势。她魂穿而来,在垂杨柳下捡到的半块二龙山桃木牌,早已为她指明了前路——那里山高林密,远离朝堂纷争,是可以安身立命、庇护众人的世外桃源。
可在离开之前,她必须做完三件事。
第一,平安送走林娘子与张教头,让他们早日与林冲在沧州团聚,了却林冲的后顾之忧;
第二,带这群跟着她的泼皮兄弟脱离险境,给他们一条安稳的生路,不辜负他们的以命相托;
第三,给高俅父子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知道,世间并非所有正义,都会向权势低头;并非所有良善,都会任人欺凌。
而在这东京城中,能帮她完成这一切、让她光明正大离开的人,只有一个——大相国寺的智真长老。
智真长老是她的授业恩师,佛法高深,辈分极高,在佛门与朝堂之中都颇有威望,就连高俅也要礼让三分。有智真长老出面周旋,滕府尹从中相助,她便能带着林娘子与一众兄弟,安然离开东京,前往二龙山。
想定主意,黛玉转身回到屋中,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僧袍,将戒刀稳稳别在腰间,又将那方兰草绣帕与桃木牌贴身藏好,这才提起倚在门边的水磨禅杖。
禅杖入手沉重,冰冷的铁身被晨光映得泛着冷冽的光。
这不是杀人的凶器,是她守护正义、护住身边人的底气。
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粗犷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和尚面孔,没有半分厌恶,只有一片沉静与坦然。
这身躯,虽不是她昔日娇弱的闺阁模样,却给了她顶天立地的力量;
这身份,虽不是她昔日世家小姐的身份,却让她活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模样。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潇湘馆里伤春悲秋、无力护己的林黛玉。
从今往后,她是鲁智深,是酸枣门外菜园的师父,是一群汉子的依靠,更是敢与黑暗权贵硬碰硬的侠僧。
推开屋门,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金色的阳光洒遍庭院的每一个角落。菜畦里的青菜沾着晨露,青翠欲滴,墙边的兰草幽香淡淡,沁人心脾。
黛玉提起禅杖,迈步而出,脚步沉稳,目光坚定,朝着大相国寺的方向缓缓行去。
她刚走出菜园大门,便察觉到巷口茶肆中,几道阴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忌惮。那是陆谦留下的暗探,是高俅的爪牙。
黛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提着禅杖,昂首挺胸,缓步走在街道上。
她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僧袍随风微动,禅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坚定而有力。
一路之上,往来的百姓见到这位倒拔垂杨柳、开封府救忠良的鲁大师,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满是敬佩与爱戴。有卖早点的掌柜,硬塞给她几个热乎的烧饼;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笑着和她打招呼;还有老人带着孩子,对着她躬身道谢,谢她为东京城除了一害。
民心所向,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太尉府的暗探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朝着大相国寺的方向而去。
他们都清楚,这位鲁大师武艺高强,力大无穷,连合抱粗的垂杨柳都能连根拔起,仅凭他们几人,上去不过是白白送命。
黛玉一路行来,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此去大相国寺,未必一帆风顺。智真长老慈悲为怀,可佛门也有佛门的规矩,高俅施压之下,长老未必能全然护她周全。
她更知道,离开东京之后,前路漫漫,二龙山究竟是何等模样,她一无所知。
可她不再畏惧。
这一世,她有兄弟相伴,有侠义在心,有力量在身,有信念在前。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风雨如晦,她也会一步步走下去。
她要护住林娘子,护住张三李四,护住所有被强权欺压的良善之人。
她要在这黑暗的世道里,撑出一片属于正义与光明的天地。
东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她,早已准备好,迎向这场惊涛骇浪。
前方的街道尽头,大相国寺的红墙已经遥遥可见,晨钟悠悠传来,混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在晨风中散开。
黛玉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朝着那片红墙,坚定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