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禅杖护友辞旧梦,侠骨踏途赴新生
初秋的夜,官道上浸着化不开的凉意。
黛青色的天幕上,只有一弯残月挂着,清冷的月光穿过道旁的老槐树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像极了林冲此刻的前路。黛玉提着水磨禅杖,骑着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疾驰,僧袍的下摆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两个乔装成随从的泼皮,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却又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从东京城到野猪林,快马也要走两日的路程,可黛玉只花了一天一夜。
她算得清清楚楚,董超薛霸收了陆谦的金子,必然不会拖太久,定会在出了东京地界的第一处僻静险地下手。而从东京到沧州,沿途最荒僻、最适合杀人灭口的地方,就是野猪林。那里林木茂密,枝丫交错,常年不见天日,过往客商十有八九都要绕路走,就算是白日里都罕有人迹,更别说深更半夜,就算是在这里杀了人,抛尸在林子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正是董超薛霸这种酷吏,最中意的下手之地。
马跑得急,夜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官道上的泥腥气,黛玉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换作往日里,别说这般浑身沾着尘土,就是袖口沾了一点墨渍,她都要立刻换下来洗干净。可此刻,她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着马儿跑得再快一些。
她不能慢。
哪怕慢一步,林冲都可能丢了性命。
她在荣国府里,见多了这种阴私构陷、赶尽杀绝的勾当。这些权贵们的歹毒,从来都不会给人留半分活路。高俅既然已经动了杀心,就绝不会让林冲活着到沧州。
之前在开封府,她能靠着舆论和利害分析,为林冲挣来一线生机,可这荒郊野岭的官道上,没有府尹,没有百姓,没有大宋律条,只有两个收了金子的恶吏,和一把随时会落在林冲头上的水火棍。
能护住林冲的,只有她手里的这柄禅杖,和这一身不受控却也能护人的神力。
“师父,前面就是官道旁的镇子,咱们要不要歇一歇,喂喂马?”跟在身后的泼皮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他二人是李四挑出来的,脚程快,眼神活,最擅长盯梢打探,之前已经提前跑了一趟,摸清了董超薛霸的行程。
黛玉勒住马缰,马儿嘶鸣一声,停下了脚步。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她沉声问道:“董超薛霸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回师父,我们的人盯着呢,他们昨晚就在前面二十里的客店歇下了,走得极慢,一路上磨磨蹭蹭的,摆明了是要耗着林教头的体力,找机会下手。”泼皮连忙回道,“他们对林教头可狠了,昨晚在客店里,用滚开水把林教头的脚都烫烂了,林教头疼得一夜没合眼,今天怕是走不动路了。”
黛玉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眼底瞬间涌上一层冷意。
她早就料到这两个恶吏会百般折辱林冲,却没想到他们竟这般歹毒。林冲本就受了脊杖,背上的伤还没好,如今又被烫烂了双脚,别说反抗,就是走路都难,董超薛霸这是要把他逼到绝路,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不歇了。”黛玉的声音冷得像初秋的晨露,“直接去野猪林,我们在林子里等他们。”
说罢,她再次催马,缰绳一扬,马儿再次疾驰起来,朝着野猪林的方向奔去。
两个泼皮对视一眼,连忙催马跟上。他们跟着师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冷厉的模样。往日里师父总是温和耐心,就算是他们写错了字,弄坏了东西,也从未这般动过气。他们心里清楚,师父是真的动了怒,为了那个素昧平生,却被权贵构陷的林教头。
天光大亮的时候,黛玉一行人终于到了野猪林。
刚到林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扑面而来。林子比想象中还要茂密,合抱粗的老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枝丫横斜,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林子罩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叶隙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满是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几声乌鸦的啼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跟来的两个泼皮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棍,小声道:“师父,这地方也太瘆人了,果然叫野猪林,别说杀人了,就算是有老虎藏在里面,都不奇怪。”
黛玉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林口的树上,提着禅杖走进了林子。她的脚步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在荣国府里住了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预判人心的本事,却是练到了骨子里。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林子里的地形。董超薛霸要动手,必然会选一处最僻静、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而且要离林口远一些,就算是林冲呼救,外面也听不见。
往里走了约莫半里地,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四周都是粗壮的老松树,树干笔直,正好能绑人。地上的落叶被扫开了一些,显然是之前有过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过脚。
就是这里了。
黛玉停下脚步,对着两个泼皮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林口的树上藏着,盯着官道的方向,董超薛霸他们一进林子,就立刻给我报信,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是!师父!”两个泼皮立刻应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动作麻利,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毛躁。
林子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她找了一棵最粗壮的松树,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横伸出来的粗大树枝上,正好被茂密的枝叶遮住,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她把水磨禅杖放在身侧,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林子入口的方向。
坐在树枝上,看着底下阴森荒凉的林子,她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她还是潇湘馆里那个娇弱多病、连风吹都怕着凉的林姑娘,每日里伴着翠竹诗书,伤春悲秋,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愧疚半日。可如今,她却提着一柄禅杖,藏在荒无人烟的密林里,准备和两个恶吏对峙,要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好汉。
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隔着僧袍,能摸到那方兰草绣帕裹着的桃木牌,触手温润,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结。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开封府大牢里,林冲问她,一个出家的僧人,为何要这般费心费力地救他。
她当时只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止是路见不平。
她在林冲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的影子。一样的寄人篱下,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在权势面前,连自己和在意的人都护不住。她当年在荣国府里,看着石呆子家破人亡,看着尤二姐吞金自尽,看着大观园里的姐妹一个个落得凄惨下场,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这一身力气,有这一柄禅杖,她能护住想护的人,能阻止悲剧发生。
她再也不想做那个只能在深宅里,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林黛玉了。
正出神间,林子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两个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声。
来了。
黛玉瞬间回过神,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小路。
不多时,三个身影出现在了林子入口。
走在前面的是董超和薛霸,两个人手里拿着水火棍,身上挎着包袱,一脸不耐烦。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林冲。
此刻的林冲,狼狈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金印还泛着青,背上的脊杖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最惨的是他的双脚,被滚开水烫得满是燎泡,有的已经磨破了,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沾在草鞋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走得踉踉跄跄,几乎是被董超薛霸拖着往前走。
董超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林冲又慢了下来,立刻转过身,拿着水火棍指着他,恶狠狠地骂道:“你个贼配军!走得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沧州!老子们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林冲也不言语,只是低着头走着。
薛霸翻了个白眼,“骂你你也不答一声,怂蛋,快走,这野猪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是跳出个老虎来,你我三个人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赶紧走!”
说罢,他抬手就用水火棍往林冲的背上推了一把。林冲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摔倒在地,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半天爬不起来。
董超看着他这副样子,和薛霸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阴狠。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就在这野猪林里结果了林冲。这里荒无人烟,杀了他,把尸体往林子里一扔,谁也找不到,回去就说林冲在路上暴病身亡,陆谦给的十两金子,就能稳稳地揣进兜里了。
董超立刻换了副嘴脸,假意叹了口气,扶起林冲,道:“罢了罢了,我们也知道你辛苦,身上有伤,脚又疼得厉害。既然走不动,那咱们就在这林子里歇一歇,睡一觉再走,如何?”
林冲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二位真的肯容我歇上一歇?”
“那还有假?”薛霸摆了摆手,一脸的“大度”,“只是我们两个睡得沉,要是睡着了,你趁机跑了,我们回去可没法交差。不如这样,我们拿绳子把你绑在树上,等我们睡醒了,再给你解开,你看如何?”
林冲此刻早已被折磨得心神俱疲,根本没多想,只当是他们真的好心让自己歇脚,连忙点头道:“全听二位的安排!若是二位不放心,绑就绑吧,我林冲绝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绝不会跑的!”
董超和薛霸对视一眼,眼里的阴狠更甚。
他们从包袱里掏出绳子,三两下就把林冲牢牢地绑在了粗壮的松树上,不仅绑了身子,连手脚都绑得死死的,别说是跑,就是动一下都难。
绑好之后,董超和薛霸瞬间变了脸,后退两步,举起了水火棍,脸上的和善荡然无存,只剩下了狰狞的杀意。
林冲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瞬间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无尽的绝望。
“做什么?”薛霸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你个贼配军!实话告诉你吧!是陆虞候传了高太尉的钧旨,让我们两个在路上结果了你的性命!你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别怪我们兄弟两个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高太尉,得罪了高衙内!”
董超也冷声道:“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你安心去吧!”
说罢,他举起水火棍,就朝着林冲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林冲当场就得脑浆迸裂,命丧当场!
林冲闭上眼睛,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心里有着万分不甘,他没想到,自己一生本本分分,忠君爱国,最后竟然落得这么个下场,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野猪林里,连娘子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可就在水火棍离林冲的头顶只有半尺远的瞬间,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松树上飞身而下,一柄水磨禅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磕在了两根水火棍上!巨大的力道瞬间传来,董超和薛霸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手里的水火棍直接被震飞了出去,打着旋儿撞在旁边的松树上,断成了两截!
两个人也被这股力道震得踉跄着后退了十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眼里满是惊恐,魂都快吓飞了。
林冲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瞬间愣住了,遭了诸般酷刑都不曾落泪的汉子,此刻眼睛也不自觉地眼眶湿了。
只见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穿着一身灰布僧袍,手里提着一柄水磨禅杖,身形挺拔,像一座山一样,牢牢地挡在他身前。晨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脸上的络腮胡都泛着光,那双眼睛里,满是冷厉的怒意。
不是别人,正是鲁智深。
“大师!”林冲的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无尽的感激,“是您!”
黛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董超和薛霸,声音冷得像冰:“我在树上听了半天了。高太尉给了你们多少金子,让你们敢在这荒郊野岭里,私杀朝廷命官?”
董超和薛霸这才回过神来,认出了她。他们在开封府见过这个和尚,就是那个为林冲鸣冤的鲁智深,那个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
两个人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转身就想跑。
“想跑?”黛玉冷哼一声,身形一动,几步就追了上去,禅杖往地上一横,正好拦在了他们身前。那禅杖深深插进地里,震得地上的落叶都飞了起来,两个人根本冲不过去。
“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啊!”董超“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黛玉连连磕头,哭着求饶,“不关我们的事!是高太尉和陆虞候逼我们的!他们给了我们金子,还说要是不杀了林冲,我们两个回去也得死!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求大师饶我们一条狗命!”
薛霸也跟着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是啊大师!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求大师开恩!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一定好好把林教头送到沧州,绝不敢再有半分歹心!”
黛玉看着他们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心里一阵厌恶。
她在荣国府里,见多了这种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小人。得势的时候,比谁都狠,失势的时候,比谁都怂。
她手里的禅杖微微一动,禅杖的尖头抵在了董超的喉咙上。冰冷的铁尖贴着皮肤,董超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她稍一用力,就戳穿了自己的喉咙。
“你们也知道,身不由己?”黛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那林冲呢?他难道就不是身不由己?他被高俅构陷,落得个刺配沧州的下场,你们不想着留他一条活路,反倒为了几两金子,就要取他的性命?你们手里的水火棍,砸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他一条命?”
董超和薛霸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反复喊着“大师饶命”。
旁边的林冲缓过神来,连忙喊道:“大师!手下留情!”
黛玉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禅杖没有动。
林冲连忙道:“大师,这事不怪他们两个,都是高俅和陆谦的主意。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若是杀了他们,反倒落了口实。求大师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黛玉看着林冲,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心软,还是想着给人留一条活路。
她收回了禅杖,冷冷地看着董超和薛霸道:“今日我不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不该死,是因为林教头为你们求情。”
她顿了顿,眼神更厉:“但是你们给我记好了,从这里到沧州,一路上,你们要好好伺候林教头,他身上有伤,脚疼,你们就要背着他走,他要吃什么,你们就要给他买什么。路上但凡他少了一根头发,受了半分委屈,我不管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不管高太尉有多大的权势,我都能找到你们,把你们两个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听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吓得董超和薛霸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我们一定好好伺候林教头!绝不敢再有半分歹心!若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黛玉这才让开了路,冷声道:“滚过去,给林教头松绑。”
两个人连忙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手忙脚乱地给林冲解开了身上的绳子,动作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这位活阎王。
绳子解开,林冲的手脚早已麻木,踉跄着差点摔倒,黛玉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大师……”林冲站稳身子,看着黛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今日若不是大师,林冲今日就命丧这野猪林了!您救了我两次性命,这份大恩大德,林冲这辈子都还不清!日后您但凡有任何吩咐,林冲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快起来。”黛玉连忙扶起他,叹了口气,“我既然答应了要护你和娘子周全,就绝不会让你死在半路。你我兄弟相称,不必行此大礼。”
她扶着林冲坐下,从怀里掏出伤药,递给他:“这是金疮药,你先把脚上的伤处理一下。我就知道他们路上定会刁难你,特意带了药过来。”
林冲接过药,双手都在颤抖,看着黛玉,眼里满是感激。他活了三十多年,见多了世态炎凉,见多了落井下石,就连他相交多年的兄弟陆谦,都能为了权势背叛他。可眼前这位只见过几面的和尚,却肯为了他,连夜从东京赶来,在这野猪林里救了他的性命。
这份情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趁着林冲处理脚伤的工夫,黛玉转头看向董超和薛霸,两个人立刻站直了身子,垂着手,头埋得低低的,像两只被驯服的狗。
“去,把你们包袱里的干粮和水拿过来,给林教头吃。”黛玉冷冷道。
“是是是!”两个人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打开包袱,把里面的干粮、水,还有路上买的熟肉,都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林冲面前,连一口都不敢自己留。
林冲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黛玉,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慨。若不是大师在这里,他今日早已成了这野猪林里的孤魂野鬼。
歇了半个时辰,林冲的脚伤处理好了,也吃了东西,恢复了些力气。董超和薛霸早就把林冲的行李扛在了自己身上,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着动身。
林冲站起身,对着黛玉拱手道:“大师,今日多亏了您救命之恩。如今我已经没事了,前面的路,我自己走便是,不敢再劳烦大师相送。您还是回东京吧,菜园里还有事等着您,还有拙荆那边,也要劳烦您多照看。”
黛玉摇了摇头,道:“不行。我必须亲自送你到沧州。”
林冲愣了一下:“大师,这……这怎么敢当?从这里到沧州,还有千里之遥,怎么能劳烦您一路相送?”
“你不必多说。”黛玉看着他,语气认真,“高俅既然已经动了杀心,就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失手就善罢甘休。这一路去沧州,指不定还有多少埋伏,多少算计。我若是不送你,你就算躲过了董超薛霸,也躲不过后面的杀局。我既然救了你,就要把你平安送到沧州。”
她心里清楚,原著里,就算是鲁智深野猪林救了林冲,后面高俅还是派了人追杀,若不是林冲在风雪山神庙里反杀,终究还是难逃一死。她必须一路护送,确保林冲能平安到沧州,能和林娘子团聚,彻底改写他的悲剧。
林冲看着黛玉坚定的眼神,心里暖得一塌糊涂,眼眶又红了,对着她再次深深一揖:“大师大恩,林冲没齿难忘!”
董超和薛霸在一旁听着,脸都白了。本来还想着,等鲁智深走了,再找机会下手,可如今这位活阎王要亲自一路送到沧州,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歹心?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把陆谦和高太尉骂了千百遍。
当日下午,一行人就离开了野猪林,往沧州的方向走去。
董超和薛霸扛着所有的行李,轮流背着林冲,不敢有半分怠慢。黛玉提着禅杖,走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着四周,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埋伏。
路上,林冲看着黛玉挥舞禅杖时的动作,越看越是惊讶。
他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辈子都在和兵器打交道,见过的武功路数数不胜数。可黛玉的禅杖招式,却和他见过的所有江湖路数都不一样。她的动作没有半分江湖武人的粗莽,每一招都收放自如,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看似轻缓,实则力道千钧,一招一式之间,竟像诗词的平仄一般,错落有致,清雅有度。
那日在野猪林里,她一杖磕飞两根水火棍,看似只用了蛮力,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震飞了兵器,震裂了虎口,却没有伤董超薛霸的性命。这份对力道的掌控,这份对招式的理解,绝非寻常的江湖好汉能做到的。
这日歇脚的时候,林冲终于忍不住,对着黛玉拱手道:“大师,林冲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师的禅杖功夫,实在是精妙。”林冲由衷赞叹道,“招式清雅,收放自如,不像是寻常的江湖路数,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骨。林冲在禁军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像大师这般的功夫。不知大师这门功夫,是何门何派的绝学?”
黛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她哪里学过什么武功,什么禅杖功夫。她所有的招式,不过是凭着自己对《葬花吟》的韵律,凭着自己一个月来的力道训练,加上鲁智深自己原来练武的零碎记忆这才摸索出来一些。收放之间,不过是循着诗词的平仄,想着落花的轻缓,不想用蛮力伤人,反倒误打误撞,摸索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招式。
她没有细说,只淡淡笑道:“不过是些野路子,胡乱练的,当不得真。倒是林教头的枪法,才是真正的天下绝学。”
林冲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只是心里对她越发敬佩。只当是大师佛法高深,连武功都带着禅意,清雅脱俗,和寻常的江湖武人截然不同。
一路走了十几天,黛玉寸步不离地护着林冲,董超和薛霸不敢有半分歹心,一路上把林冲伺候得妥妥帖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之前被烫烂的脚,也在黛玉带来的伤药的医治下,渐渐好了起来。
这日,一行人终于到了沧州地界。离柴进的东庄,已经只有不到十里路了。
黛玉停下脚步,对着林冲道:“林教头,前面就是沧州地界了,再往前,就是柴大官人庄上,有他照拂,你不会再有危险了。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林冲连忙道:“大师,一路辛苦您了!您都送到这里了,不如随我一起去柴大官人庄上歇几日,也好让林冲略尽地主之谊,好好答谢您!”
黛玉摇了摇头,笑道:“不了。东京那边还有事等着我,菜园里的徒弟们,还有你娘子,都还在等着我的消息。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冲:“这里面是一些银两,还有我给你写的一封信。你拿着信去见柴大官人,他看了信,定会照拂你。这些银两,你留着在牢城营里打点使用,不要委屈了自己。”
林冲接过布包,只觉得沉甸甸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大师不仅救了他的命,连他往后的日子,都替他安排好了。
“大师……”他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放心。”黛玉看着他,语气认真,“东京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娘子,我会护他们周全。等你在沧州安定下来,我定会想办法,让你们夫妻团聚。”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林冲对着黛玉,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此生此世,林冲唯大师马首是瞻!但凡有任何吩咐,林冲万死不辞!”
黛玉扶起他,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万事小心,不要轻信旁人,凡事多留个心眼,这才转身,带着跟着来的两个泼皮,翻身上马,朝着东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冲站在原地,看着黛玉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手里紧紧攥着黛玉给的布包,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报了鲁大师的这份恩情。
而此时的黛玉,骑着马疾驰在官道上,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回头望了一眼沧州的方向,又望了望东京的方向,抬手摸了摸心口的桃木牌。
她护住林冲了,这场注定的悲剧竟被自己改变,她再也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林黛玉了。
前路漫漫,江湖路远,东京城还有未了结的事,二龙山还有等着她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催着马儿,朝着东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西下,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官道上的马蹄声,踏碎了落日的余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