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葬花》误作降魔咒,泼皮跪唿活菩萨
黛玉那句“都起来吧”落定,二十多个泼皮齐齐躬身谢了恩,便恭恭敬敬地直起身,垂着双手站在原地,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神都不敢往她身上乱瞟。方才徒手拔垂杨柳的神力还历历在目,再加上这位神僧方才的举动处处透着高深莫测,他们早已没了半分先前要给下马威的心思,只剩满心的敬畏,活像一群被驯服的家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黛玉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绫罗绣帕的柔软触感,方才她刚把裹着桃木牌的帕子贴身收好,心口那股酸楚还没压下去。抬眼扫过满园狼藉,再看看眼前这群满身泥污、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汉子,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长到十七岁,活在荣国府的深闺里,见的都是规行矩步的仆妇、温文尔雅的公子,何曾被这么一群市井汉子团团围着?风一吹,他们身上那股汗酸、泥腥混着馊酒气的味道就往鼻子里钻,她胃里一阵翻涌,刻在骨子里的洁癖瞬间翻了上来,只想立刻奔回井边,再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上三遍。
可她不能露怯。如今她顶着鲁智深这具八尺壮汉的身子,是这群泼皮口中的“神僧”,半分女儿家的扭捏、半分怯懦,都可能引来大祸。她只能死死攥着拳,压下喉头的不适,学着脑海里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里,好汉们该有的模样,绷着脸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们的礼。
“你们……先散了吧,把这园子里倒下的树挪开,别挡着路。”她开口,依旧是那副粗哑洪亮的嗓音,每一次开口,都让她自己先愣一下,实在是和她往日娇软的声线天差地别。
泼皮们连忙应声,领头的张三立刻招呼着弟兄们,七手八脚地去挪那棵倒在地上的垂杨柳,嘴里还不忘互相叮嘱:“都轻着点!别惊着神僧!”
黛玉见他们都去忙活了,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又走回了那口青石板砌的水井边。方才洗了十几遍手,可指尖总觉得还沾着泥土的腥气,更别说方才拿那桃木牌,沾了一手的泥,即便用帕子裹了,心里也总觉得不舒坦。
她扶着冰凉的井沿,看着井水里那张陌生的壮汉脸,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楚。好好的潇湘馆回不去,外祖母跟前没能尽孝,临了落得这么个境地,成了个满脸胡须的和尚,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越想越委屈,眼眶又热了,嘴里无意识地,就把那首刻在骨子里的《葬花吟》,低低地吟了出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声音很轻,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细若蚊蚋,可她自己没察觉,这具身子的嗓音本就洪亮,即便压得再低,也顺着风飘了出去。
不远处正挪树的泼皮们,耳朵尖的一下子就听见了。
李四手里正拽着树根,动作猛地一顿,捅了捅旁边的张三,压低声音道:“三哥,你听见没?神僧在念叨啥呢?”
张三也停了手,支棱着耳朵听了两句,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字句文绉绉的,他大字不识几个,半句都没听懂,可那调子慢悠悠的,听着竟让人心里莫名的安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拍大腿,压着声音道:“懂了!懂了!”
“懂啥了?”旁边的泼皮们纷纷凑过来。
“你想啊,神僧刚拔了树,沾了凡尘秽气,方才洗了半天手,这会子又在井边念叨,这哪里是说话?这是在念经!是降魔驱邪的咒语!”张三说得斩钉截铁,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人家是高僧!拔了树还要作法净身,这修行,也太深了!”
“我的娘哎,怪不得我听着心里这么踏实!”李四连连点头,一脸的敬畏,“以前听庙里的老和尚念经,都没这感觉!”“那咱们可别出声,别惊扰了神僧做法!”“对对对,轻着点,别说话了!”
一群泼皮瞬间噤了声,挪树的动作都轻了八度,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打扰了井边“做法念经”的黛玉,看向她的背影时,眼里的敬畏又多了三分。
黛玉沉浸在自己的酸楚里,完全没察觉自己随口吟的两句诗,竟被这群泼皮当成了佛门咒语。她吟了两句,回过神来,连忙止住了话头,生怕被人听见,又惹出什么麻烦。她重新摇了轱辘,打了半桶水上来,又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连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直到指尖被井水冰得发僵,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刚转过身,就看见张三带着几个泼皮,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离着还有三步远,就齐齐停住了脚步,躬身行礼,态度比刚才还要恭敬几分。
“神僧,那棵树已经挪到园子角落了,您看还有什么吩咐?”张三的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
黛玉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不过去了一刻钟,这群人对她更恭敬了?她心里纳闷,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没什么别的事,你们先歇着吧。”
“哎,是!”张三应了声,又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神僧,方才……方才您在井边念的真经,当真是高深莫测。小的们斗胆问一句,这是哪门哪派的法门?若是能得神僧半句指点,小的们这辈子都值了!”
黛玉这下彻底愣住了。
真经?法门?
她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随口吟的《葬花吟》,竟被他们听了去,还当成了什么佛门真经?
一时之间,她又羞又窘,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偏偏顶着这张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脸,那点女儿家的羞怯落在泼皮眼里,反倒成了高僧不欲轻传秘法的高深莫测。
她心里哭笑不得,暗道荒唐,可又不能实话实说,总不能告诉他们,这不是什么真经,是她自己感怀身世写的闺阁诗句?那岂不是当场露馅?
只能摆了摆手,含糊着应道:“不过是随口几句闲词,算不得什么真经,不必再提了。”
她越是轻描淡写,泼皮们越是觉得她佛法高深、为人谦逊,看向她的眼神里,崇拜都快溢出来了。张三连忙躬身赔笑:“是是是,神僧道法自然,随口一吟,便是无上妙法,是小的们唐突了。”
黛玉不愿再在这事上纠缠,生怕多说多错,目光一转,又扫过了这满园子的狼藉,眉头瞬间就紧紧蹙了起来。
方才只盯着水井和那棵树,没细看别处,此刻定下心来,才发现这菜园子简直脏得没眼看。满地的泥泞、疯长的杂草、烂掉的菜叶枯枝堆在墙角,沤出一股酸腐的臭味;不远处还有一口敞着口的粪窖,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风一吹,那股秽臭就扑面而来;旁边几间给看园人住的土屋,窗棂破了大半,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屋顶的茅草都塌了一角,一眼望去,腌臜不堪。
她在潇湘馆住了这些年,屋里屋外从来都是一尘不染,阶前的翠竹日日有丫鬟拂拭,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要按规矩摆得丝毫不差,屋里的熏香一日要换三次,半点异味都容不得。哪里见过这般脏乱不堪的地方?
只一眼,她胃里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用袖子捂住了鼻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嫌恶:“这园子,实在太脏了。”
泼皮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菜园子本就是种菜的地方,泥里来土里去的,哪有不脏的道理?往日里他们住在这里,垃圾随手扔,粪窖就在园子边上,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这位神僧拔了棵树,就突然嫌起脏来了?
可他们不敢反驳,只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听着。
黛玉耐着性子,一条条把要求说了出来,每说一句,泼皮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第一,墙角那口粪窖,立刻填平,另在园子最西角、离水井和住屋最远的地方,重新掘一处,上面要用石板盖严,每日必须清理,不许有半分臭气飘出来。”“第二,旁边那几间土屋,里里外外彻底清扫干净,破掉的窗棂用新纸糊好,屋顶的茅草补好,被褥拆洗干净,屋里的杂物规整清楚,不许再有半分凌乱。”“第三,满园的杂草、烂叶、污秽之物,尽数清理出去,地面用清水反复冲刷三遍,不许留半点泥污和杂草根。”“第四,墙边的空地翻整出来,只留两畦种些日常吃的青菜便够了,其余的地方,去城外山里给我挖些兰草、野菊、竹苗来栽上,不许再种那些乱七八糟的菜蔬。”
一番话说完,满园子的泼皮都傻了。
他们活了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管寺庙的住持,管庄园的地主,就没见过管菜园子管得比大户人家内院还精细的和尚。不种菜,种兰草菊花?粪窖还要挪到园子最西边?地面还要用清水冲三遍?
张三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半步,苦着脸道:“神僧,这……这菜园子不多种点菜,我们弟兄们平日里吃什么啊?还有那粪窖挪得那么远,往后浇菜也不方便啊……”
黛玉脸颊微微一热。她一个未出阁的深闺女子,哪里懂什么浇菜施肥的道理?方才只想着离那肮脏的粪窖越远越好,哪里想过方不方便?可这话她又说不出口,只能板起脸,沉声道:“留两畦种菜便够我们几人吃了,多了也是浪费。粪窖远些,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累不着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照我说的做便是,不必多问。若是做得不好,这菜园子,你们也不必待了。”
泼皮们哪里还敢违逆?连忙齐声应下:“是!神僧!我们这就去办!保证按您的吩咐,弄得干干净净的!”
张三招呼着弟兄们,抄起扫帚、锄头、水桶,立刻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一边干活,一边还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的娘哎,这神僧也太讲究了,比我家那刚娶的小娘子还爱干净!”“可不是嘛,以前鲁提辖在的时候,别说冲地面了,就是屋里长了草都不带管的,怎么睡了一觉,跟换了个人似的?”“你懂什么!这叫高僧修行!人家这是要清净无尘!没听见方才念的经吗?一听就不是凡人!”“也是!别说,神僧虽然讲究,可对咱们也算不错,没跟咱们计较先前往粪窖扔他的事,咱们好好干,别惹神僧不快!”
张三听着他们嘀咕,也忍不住叹了句:“说起来,我以前在桃花山,跟着李忠李头领混过一阵子,那头领是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别说修园子了,连个粪窖都舍不得花钱修,跟咱们这位神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桃花山?三哥你还去过桃花山?”“那可不,那地方跟这菜园子比,还脏呢!李头领抠门得很,弟兄们跟着他,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才跑回东京来的。还有那二龙山,听说邓龙那厮性子烈得很,占着山头,谁都不让进,比李忠还难相处……”
他们的闲聊声顺着风飘过来,黛玉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桃花山、二龙山……这两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仔细想,脑子里又一片空白,只有些模糊的碎片,隐隐约约告诉她,这二龙山,和她怀里的桃木牌,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她下意识抬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僧袍内袋里,那方绣着兰草的素帕裹着半块桃木牌,贴身放着,绫罗的柔软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结。
可这动作,恰好被拎着水桶路过的李四看了个正着。
李四眼睛一亮,凑过来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好奇:“神僧,您怀里揣的啥宝贝啊?方才俺就看您一直摸着,莫不是什么佛门至宝?”
他这话一出,旁边干活的泼皮们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望了过来。
黛玉的脸瞬间又红了,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帕子按好,生怕他们看见那方绣着兰草的闺阁绣帕,嘴里含糊着辩解:“没什么,不过是随身带的一点旧物。”
可她越是遮掩,李四越是好奇,仗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凑,嬉皮笑脸道:“神僧,给俺们瞧瞧呗?俺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高僧的宝贝呢!方才俺都看见了,是块绣帕子?啧啧,神僧您还带姑娘家的绣帕呢?莫不是哪个施主供奉的香囊?”
这话一出,周围的泼皮们都哄笑起来,却也不敢笑得太过放肆,只一个个满脸好奇地看着她。
黛玉又羞又气,偏偏又不好发作。她总不能说,这是她自己及笄那年,花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闺阁帕子,是她从大观园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只能板起脸,狠狠瞪了李四一眼,粗着嗓子呵斥道:“胡闹!佛门清净地,休要胡言乱语!干你们的活去!再敢多嘴,仔细你们的皮!”
她这一瞪眼,本就生得魁梧凶悍,此刻沉下脸来,竟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李四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拎着水桶跑了,嘴里还嘟囔着:“是是是,小人错了,神僧息怒!”
其余泼皮也连忙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不敢再乱看乱问。
黛玉看着他们跑远了,才松了口气,悄悄从怀里把那方绣帕摸了出来。帕子依旧是雪白色的绫罗,只是边角沾了一点泥土的痕迹,是方才裹木牌的时候蹭上的。她看着帕子上那几株栩栩如生的兰草,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方帕子,她往日里宝贝得紧,别说沾泥,就是沾了一点墨渍,都要立刻换下来仔细洗干净,熨烫平整了才肯再用。如今却要用来裹一块沾满泥土的木牌,被人打趣了,连辩解都做不到。
还有外祖母。她这一去,老人家该有多伤心?她自小没了父母,是外祖母把她接进荣国府,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多年,冬日里怕她冻着,夏日里怕她热着,她身子弱,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补药从来没断过。她没能给老人家养老送终,反倒先走一步,临了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若真有机会回去,她什么都不求,什么大观园、什么姐妹情分、什么痴缠恩怨,全都不要了。她只想跪在贾母面前,认认真真磕三个头,告诉她,林丫头没有白白来这世上一遭,如今好好活着,活得很安稳,让她不必再挂心。
至于宝玉……她闭了闭眼,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罢了。都罢了。一场大梦,泪尽缘散,若有来生,再不相见,免了这一场痴缠,免了这一世泪尽。再想,也只是枉然。
她把帕子重新叠好,依旧严严实实地裹住那半块桃木牌,小心翼翼地塞回内袋里,贴身放好,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落。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黛玉抬头望去,只见两个泼皮抬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脚下一滑,石板差点砸在身上,两人踉跄着后退,脸色煞白。旁边的张三连忙跑过去帮忙,三个汉子一起使劲,脸都憋得通红,才勉强把那块石板抬起来,累得气喘吁吁。
这石板是菜园里原本用来垫脚的,被倒下的垂杨柳砸裂了,他们要抬去园子外扔掉。
黛玉看着他们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自醒来之后,她只知道这具身体力大无穷,拔树、提水桶都轻松得很,却始终没个具体的概念。如今看着三个壮汉都抬得费劲的石板,她竟生出一丝念头,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使出多大的力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是林黛玉,是连提桶水都要丫鬟帮忙的娇弱小姐,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顶着这具身体,往后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总要先弄明白这身体到底有多少本事,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的,连自己能使出多大力气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张三几人见她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神僧。”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块青石板上,淡淡道:“让开,我来。”
三个泼皮一愣,随即连忙让开,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他们早就见识过这位神僧拔垂杨柳的神力,如今看他要抬石板,自然是满心敬畏。
黛玉看着那块厚重的青石板,心里还是有点发怵。她伸出手,握住石板的两侧,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轻轻抬起来就好,千万别太用力。
谁料她手上微微一使劲,那块三个壮汉都抬得费劲的青石板,竟被她轻轻松松地单手举了起来,稳稳地举过了头顶。
黛玉自己都傻了。她站在原地,单手举着石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置信。她只是想轻轻抬起来,怎么就举过头顶了?
周围的泼皮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扯着嗓子喊:“好!神僧神力!”“我的娘哎!单手举石板!这得有千斤力气吧!”“神僧真乃天人下凡啊!”
黛玉被这喝彩声拉回神,心里一慌,手微微一抖,石板差点掉下来。她连忙稳住手,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放在旁边空地上,石板落地,“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震。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心里又是震惊,又是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这力气,也太不受控了。她方才明明只使了一分劲,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力道?往后若是再不小心,岂不是要惹出大祸?
张三凑上前来,满脸的崇拜,眼睛亮得像灯笼:“神僧!您这神力,真是天下少有!别说这菜园子,就是整个东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您比的!”
黛玉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板着脸,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一旁的石墩走去。可她心里却翻江倒海,一遍遍告诉自己,往后一定要小心,万万不能再随意动用这力气,免得伤了人,或是露了馅。
她走到石墩旁,想坐下歇一歇。这石墩常年风吹日晒,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青苔。她刚要伸手去拂掉上面的灰,忽然想起方才举石板的力道,心里想着,轻轻拂一下就好,千万别太用力。
谁料指尖刚碰到石墩,稍一使劲,那坚硬的青石表面,竟被她指尖生生刮下了一层石屑!
黛玉:“……”
她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石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旁边的泼皮们看到这一幕,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她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敬畏,简直是看活菩萨一般了。
张三咽了口唾沫,小声跟李四嘀咕:“我的娘哎,指尖都能刮下石头屑,这要是一拳打在人身上,不得直接打穿了?”李四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怪不得人家是神僧!这修行,也太深了!”
黛玉听着他们的嘀咕,脸都快绿了。她哪里是什么修行高深?她只是控制不住这具身体的力气啊!
她连忙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拂掉石墩上剩下的灰尘,反复拂了三遍,确认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是坐下的时候也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一屁股把石墩坐碎了,那可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到了晌午。
泼皮们已经把园子清理出了个大概,地面冲了一遍,杂草拔得七七八八,墙角的粪窖已经填平,正扛着锄头往园子西边去,准备重新挖。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半句怨言。
张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跑到黛玉面前,躬身笑道:“神僧,晌午了,弟兄们凑了点钱,去前面巷子里的酒铺打了酒,买了些熟牛肉,给您打打牙祭。您看,是给您端到屋里去,还是就在这园子里吃?”
他话音刚落,李四就带着两个泼皮,拎着酒坛和油纸包过来了,油纸包里包着切好的熟牛肉,油香混着酒香飘了过来。
一众泼皮都围了过来,满脸期待地看着黛玉。往日里这位鲁提辖,最是好酒好肉,他们本想着,买了酒肉孝敬,定能让这位神僧高兴。
谁料黛玉看着那油乎乎的油纸包,看着李四直接用手抓着一块牛肉往嘴里塞,油顺着手指往下滴,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涌。
她在大观园里,吃饭用的是精致的瓷碗银筷,每道菜都要摆得整整齐齐,连吃个螃蟹都要专门的工具,平日里饮食清淡,极少碰荤腥,哪里见过这般徒手抓肉、大口喝酒的场面?此刻闻着那浓重的肉香和酒气,只觉得头晕目眩。
“不必了。”她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嫌恶,“这酒肉,你们自己吃吧。我近日清修,戒了酒肉。”
泼皮们都愣住了。
张三一脸茫然:“神僧,您……您不吃?往日里您不是最爱这东街熟肉铺的牛肉,还有这高粱酒吗?一顿能吃两斤肉,喝一坛酒呢!”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差点露了馅。她总不能说,自己内里换了个魂,不爱喝酒吃肉,只爱清淡茶饭?
她脑子飞速转着,连忙找了个借口,板着脸道:“我近日要潜心修行,自然要戒了酒肉,清净身心。你们吃便是,不用管我。另外,给我找一双干净的新竹筷,再拿两个干净的瓷碗,盛一碗白粥,配一碟酱菜就好。”
泼皮们面面相觑,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神僧,我们这就去办!”
李四连忙跑出去,不多时就端了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一碟清爽的酱菜,还有一双崭新的竹筷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黛玉面前的小石桌上。
黛玉看着那干净的碗筷,终于松了口气,拿起竹筷,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动作轻柔,举止间依旧是闺阁女子的斯文秀气,连喝粥都没发出半点声响,和旁边大口喝酒、徒手抓肉的泼皮们,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泼皮们偷偷看着,越发觉得这位神僧是得道高人,气质风骨,远非凡人。还有人看见她喝粥时,下意识地翘起了兰花指,只当是佛门结印,心里更是敬畏不已。
吃过晌午饭,泼皮们歇了歇,又继续干活。到了傍晚时分,整个菜园子已经粗略收拾过了。当然最满意的肯定是西边新挖的粪窖,石板把粪窖盖得严严实实,半点异味都飘不出来。
地面的杂草和烂菜叶已经被清理,只是还没冲洗,墙边的地已经翻好了,泼皮们还特意去城外山里挖了几株野兰和竹苗,小心翼翼地放在阴凉处。旁边的几间土屋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棂糊上了新纸,被褥拆洗过,晒得暖洋洋的。
张三带着泼皮们站在黛玉面前,满脸邀功似的笑:“神僧,您看看,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您要是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再改!”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暖意。
在荣国府里,人人都知道潇湘馆的林姑娘爱干净、讲究,可除了紫鹃,没人真正把她的喜好放在心上。如今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一群素不相识的泼皮,只凭着她几句话,就认认真真地把这破落菜园,收拾成了她勉强能住得下去的样子。
她回头看向一众泼皮,语气柔和了几分,不再像白日里那般紧绷:“很好,辛苦你们了。”
泼皮们听了这话,一个个喜笑颜开,比自己吃了酒肉还高兴:“不辛苦!能给神僧做事,是我们的福气!”
“神僧,我们弟兄们商量好了,以后您就是我们的师父!我们跟着您,您指哪我们打哪,绝无半句怨言!”张三往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道。
其余泼皮也纷纷跟着跪下,齐声喊道:“求师父收了我们!”
黛玉看着跪倒一片的泼皮,心里百感交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收一群市井泼皮做徒弟,会在这水浒江湖里,有这么一处安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都起来吧。你们既愿意跟着我,我便收了你们。只是有几条规矩,你们要牢牢记住:一不欺弱小,二不扰百姓,三不滥杀生,四不酗酒滋事。若是违了,我定不饶你们。”
她定的这几条规矩,没有半分江湖豪言,反倒像书院里的训诫,温和却有分量。可泼皮们却没有半分异议,齐声应道:“谨遵师父教诲!绝不敢违逆师父的规矩!”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洒在菜园里,给竹叶镀上了一层暖光。
泼皮们各自回屋歇息了,整个菜园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极了潇湘馆的夜。
黛玉回到收拾干净的小屋,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得屋内温暖。她从怀里轻轻取出那方绣帕,缓缓展开,里面的桃木牌露了出来,上面“二龙”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指尖轻轻抚过木牌,脑海里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又一次缓缓浮现。五台山的钟声,智真长老的偈语,还有一句模糊而郑重的约定,在耳边响起:“智深兄弟,东京若待不下去,便来二龙山寻我……”
二龙山……她默默念着这三个字,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东京繁华,却非久留之地。她顶着鲁智深的身份,本就是官府通缉之人,留在城中,迟早祸事临头。等她再熟悉熟悉这具身体,等菜园诸事安定,她便离开东京,往二龙山去。那里,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安身之所。
她将木牌重新裹好,贴身收好,刚要吹熄油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本就心思敏感,又怕黑怕鬼,瞬间浑身紧绷,想都没想,抬手就朝着窗边挥了一拳。
“哐当——”
一声巨响,窗边的瓦罐被她一拳砸得粉碎,木屑瓦片飞了一地。
屋外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张三带着几个泼皮举着火把冲了过来,高声喊道:“师父!怎么了?有贼吗?!”
黛玉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整个人都傻了。她……她只是想吓走可能有的老鼠,怎么一拳把瓦罐砸了?
看着门口一脸紧张的泼皮们,她脸颊发烫,只能硬着头皮,沉声道:“没什么,一只老鼠而已,不必大惊小怪,都回去歇着吧。”
泼皮们面面相觑,只觉得师父连打老鼠都这么大的威力,果然是神力盖世,连忙应了声,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黛玉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哭笑不得。这具身体,她是真的要好好练练怎么控制力气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从窗棂洒入,落在她魁梧的身躯上,也落在枕边那一角素白绫罗帕上。
潇湘旧梦已远,江湖前路茫茫。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病榻上等死的林黛玉。从今往后,她以鲁智深之身,行林黛玉之心,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在这风尘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日要怎么教这群泼皮把园子收拾得更妥帖,还要怎么学着控制这一身不受控的力气。想着想着,忽地感觉确实也是乏了,也就渐渐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