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沧州道智闯关隘,牢城营义助林冲
朝阳越升越高,把沧州地界的旷野照得一览无余。
不同于东京城外连绵的玉米地与白杨林,这里的官道两旁是大片泛着白霜的盐碱地,枯黄的菅草稀稀拉拉地扎在土里,被边塞的朔风吹得伏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声响。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戍边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着,夯土的台身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边塞特有的粗粝与萧瑟。
黛玉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手里的水磨禅杖横在马鞍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的官道。从驿馆突围出来,已经赶了两日夜的路,离沧州城只剩不到五十里地,沿途的村落越来越稀疏,往来的行人也多是背着行囊的戍卒、赶着马车的边地商队,鲜少见到东京城外那般熙攘的百姓。
队伍里的气氛,既带着即将抵达沧州的期待,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紧绷。
林娘子坐的马车就跟在黛玉身后,车帘被掀开一条缝,她望着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官道,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两日前驿馆外的厮杀声还在耳边回响,可比起对追兵的恐惧,更多的是对丈夫林冲的牵挂。从白虎节堂事发夫妻别离,至今已有数月,她不知道林冲在牢城营里受了多少苦,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不知道这一路颠沛奔赴,最终能不能换来一场平安的团聚。
张教头坐在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苍老的脸上满是宽慰,却也藏着几分担忧。他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官场的黑暗,高俅既然能在东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就绝不会放过远在沧州的林冲,这沧州城看似是团聚的终点,说不定又是另一处龙潭虎穴。
“师父,前面有处关卡!”
张三策马从前方疾驰而回,压低声音对着黛玉回禀,脸上带着几分警惕:“是沧州府设的盘查点,十几个官兵守着,路中间拦了拒马,墙上贴着海捕文书,正挨个盘查过往的行人,查得格外严!”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泼皮们纷纷握紧了腰间的兵器,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等着黛玉一声令下。这一路行来,他们跟着黛玉闯过了水门,破了五百精锐的围堵,早已不是昔日里遇事只会慌神的市井无赖,哪怕前面是官府的关卡,也没有半分退缩。
黛玉勒住马缰,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关卡。拒马横在官道中央,十几个官兵手持长枪守在两侧,关卡旁的土墙上,赫然贴着两张海捕文书,一张是她的画像,另一张竟是林冲的,上面写满了“私通匪类、勾结逆犯”的罪名,红印醒目,悬赏钱贯高得扎眼。
她心里瞬间了然。陆谦果然没死心。驿馆被她突围之后,他必然是一边带着人在后追赶,一边派快马提前送了高俅的文书到沧州府,不仅要捉拿她,还要把林冲也一并构陷进去,来个斩草除根。这沧州城,早已不是什么安稳的团聚之地,而是陆谦提前布好的另一张网。
“师父,咱们怎么办?要不绕小路走?”李四策马凑过来,低声道,“旁边有盐碱地的荒路,能绕开关卡,就是难走些,马车怕是不好过。”
黛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马车,声音平静却笃定:“绕路不是长久之计。沧州城周边的关卡必然都接到了文书,绕得了这一处,绕不了下一处。更何况,娘子和张教头经不起荒路的颠簸,我们必须光明正大地过关卡,进沧州。”
说罢,她抬手从僧袍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正是智真长老在大相国寺给她的那卷僧官度牒。泛黄的宣纸上写着她的法名,盖着大相国寺的鲜红印鉴,还有五台山文殊院的僧司印,是大宋境内通行无阻的合法僧官度牒。
她早就算到了这一步。高俅的文书能让沿途州府捉拿她一个“犯事的和尚”,却不敢轻易得罪大相国寺的僧官,更不敢得罪五台山文殊院的佛门势力。这卷度牒,就是她过关卡的最好护身符。
“所有人听着,”黛玉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沉稳,“一会儿过关卡,都不要乱说话,不要露怯。李四你们护好马车,就说是跟着贫僧赶路的随从,娘子和张教头是贫僧受友人所托,护送回乡的家眷。一切有我应对,不必惊慌。”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调整了队形,把马车护在中间,依旧顺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朝着关卡走去。
守关的官兵远远就看到了这一队人马,见为首的是个魁梧的和尚,瞬间警惕起来,纷纷举起长枪,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停下接受盘查!”
黛玉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手里拿着度牒,缓步走上前去,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贫僧鲁智深,大相国寺挂名僧官,奉师命前往五台山文殊院办事,路过贵地。这是我的度牒,各位官爷可以查验。”
领头的官兵头目接过度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黛玉,对照着墙上的海捕文书,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腰刀瞬间出鞘,厉声喝道:“你就是鲁智深?!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犯!还敢光明正大地过关卡?!给我拿下!”
十几个官兵瞬间围了上来,长枪齐刷刷地对准了黛玉,身后的泼皮们也瞬间握紧了兵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可黛玉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头目一眼,声音朗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放肆!贫僧是大相国寺智真长老的弟子,有合法僧官度牒在身,何来通缉犯一说?这海捕文书,是高俅太尉因私怨构陷贫僧,难道沧州府要为了高太尉的私人恩怨,得罪大相国寺和五台山文殊院不成?”
一句话,瞬间让那头目愣住了,握着腰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过是个守关卡的小头目,哪里敢得罪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连当朝天子都要去上香,五台山文殊院更是佛门圣地,香火遍布天下,别说他一个小头目,就算是沧州知府,也不敢轻易得罪。更何况,这度牒上的印鉴齐全,清清楚楚,绝非伪造。
他心里瞬间打起了鼓。高太尉的文书要拿人,可这和尚背后是大相国寺和五台山,两边他都得罪不起。真要是把人拿了,回头大相国寺问责下来,他第一个掉脑袋;可要是放了人,高太尉那边也没法交代。
黛玉看着他犹豫的神色,心里了然,又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底气:“贫僧只是路过沧州,不会在此久留,更不会给贵府惹任何麻烦。各位官爷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关,贫僧感激不尽。”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一锭银子,指尖微微用力,那锭银子瞬间被捏得微微变形。
那头目看着被捏变形的银子,又看了看黛玉手里沉甸甸的水磨禅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早就听说过这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力大无穷,连太尉府的几百禁军都拦不住他,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们这十几个人,还不够他一杖打的。
两边都得罪不起,不如顺水推舟,放他过去。真要是出了事,也有高太尉顶着,轮不到他一个小喽啰担责。
那头目瞬间打定了主意,把度牒递了回去,又把银子揣进怀里,对着手下的官兵摆了摆手,厉声喝道:“都把兵器收起来!是大相国寺的师父,度牒无误,放行!”
官兵们瞬间收起了长枪,搬开了路中间的拒马,让开了道路。
黛玉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翻身上马,带着队伍,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关卡,没有半分慌乱。
直到走出了半里地,彻底看不到关卡的人影了,众人才松了口气,纷纷对着黛玉竖起了大拇指:“师父!您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些官兵唬住了!换作是我们,怕是只能硬闯了!”
黛玉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神色反而凝重了几分:“这只是暂时的。陆谦的文书已经到了沧州府,这关卡能放我们过去,知府必然已经下令全城搜捕我们,进了沧州城,只会更危险。更何况,陆谦带着追兵,离我们最多只有半日的路程,用不了多久,就会追到沧州。”
一句话,瞬间让众人收起了笑意,脸上再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师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三连忙问道,“还要进城吗?”
“进。”黛玉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我们答应了林教头,要护着娘子和张教头与他团聚,就必须做到。只是不能贸然进城,更不能带着娘子和张教头去冒险。”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沧州城轮廓,又扫了一眼官道旁的荒坡,沉声道:“李四,你带五个兄弟,护着娘子和张教头,去前面荒坡后面的那座山神庙安顿。那里偏僻隐蔽,不易被人发现,你们守在那里,不要露面,等我们回来。”
“张三,你带两个兄弟,提前进城,摸清两件事:第一,林教头现在在牢城营的具体情况,管营、差拨有没有为难他,陆谦的文书到了之后,他们有没有什么动作;第二,沧州府的布防情况,城门、街巷的搜捕安排,陆谦的人有没有进城。”
“王五,你带两个人,在官道上放哨,盯着陆谦的追兵,他们一旦靠近沧州,立刻快马回来报信。”
三条指令下去,清晰明了,环环相扣,既护住了林娘子父女的安全,又把进城的风险降到了最低,同时还盯着身后的追兵,没有半分疏漏。众人齐声应下,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李四已经带着人,护着林娘子和张教头去了山神庙安顿妥当。黛玉把禅杖留在了马车上,只带了一把戒刀藏在僧袍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压低了僧帽,跟着进城打探回来的张三,混在进城的商队里,光明正大地进了沧州城。
沧州城不比东京城的繁华,街道不算宽阔,两旁的铺子多是卖铁器、皮毛、干粮的边地商铺,往来的行人多是挎着腰刀的汉子、穿着号服的兵卒,空气中混着羊肉的膻气、烧酒的烈气,还有边塞特有的风沙气息,处处透着粗粝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的墙上,到处都贴着海捕文书,一队队巡城的兵卒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时不时拦下形迹可疑的行人盘查,气氛格外紧张。
黛玉和张三低着头,混在人群里,顺着街道往牢城营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把沧州城的布防情况摸得一清二楚。陆谦的人还没进城,知府只是下了搜捕令,并没有大规模封城,只是加派了巡城的兵卒,城门处盘查严格,城内的管控并不算密不透风。
不多时,沧州牢城营便出现在了眼前。厚重的夯土围墙,丈高的铁门,门口守着十几个手持兵器的牢卒,里面一排排的营房,远处还有烧砖的窑场、草料场,处处透着肃杀冰冷的气息。
张三早已提前打探清楚,林冲因为有柴进柴大官人亲笔写的书信,管营没有为难他,免了他一百杀威棒,安排他去看守牢城营里的天王堂,差事清闲,也没人敢欺负他,平日里就在天王堂里扫地、上香,日子还算安稳。
只是陆谦的文书昨天刚到沧州府,知府已经派人给管营递了话,要管营配合捉拿林冲和鲁智深,管营正在两头犹豫,一边是得罪不起的高太尉,一边是手眼通天的柴大官人,暂时还没敢动林冲。
黛玉心里有了数,让张三在牢城营外的茶肆等着,自己则是压低了僧帽,趁着牢卒换班的间隙,侧身混进了牢城营里。
牢城营里到处都是穿着囚服的犯人,在牢卒的呵斥下干着重活,喊骂声、鞭子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水、尘土和霉烂的气息。黛玉顺着营房之间的小路,一路往天王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半分停留,脚步沉稳,哪怕有牢卒路过,也只当她是营里的火工僧人,没有半分怀疑。
不多时,天王堂便出现在了眼前。小小的一座庙宇,孤零零地立在牢城营的角落,院子里长着几棵老槐树,落了满地黄叶。一个穿着囚服的汉子,正拿着扫帚,低头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哪怕穿着囚服,也掩不住一身的武将风骨,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数月的发配生涯,让他脸上多了几分风霜,鬓角也添了几缕白发,动作沉稳,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隐忍与落寞。他扫着地上的落叶,动作一顿,抬头望向院门,正好撞见了走进来的黛玉。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冲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再然后,是满腔的感激与愧疚,这个在白虎节堂被冤屈时未曾低头、在野猪林险些被杀时未曾落泪的铁打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快步上前,对着黛玉深深一拜,双膝跪地,声音哽咽:“鲁师兄!您怎么会在这里?!林冲……林冲给您磕头了!”
黛玉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他,温声道:“林教头,不必多礼。我答应过你,要护着娘子和张教头周全,自然要来沧州。”
“我娘子?!我岳父?!”林冲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抓着黛玉的胳膊,声音颤抖着,眼里满是急切与期盼,“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高衙内有没有为难他们?!”
“他们都好,平安无事。”黛玉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里微微一酸,缓缓道,“我从野猪林回来之后,就安排人护着他们,高俅几次派人去府上骚扰,都被我们挡了回去。这次我从东京城出来,把娘子和张教头一起带来了,就在沧州城外安顿着,就等和你见了面,安排你们团聚。”
一句话落,林冲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这一生,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只想守着妻子好好过日子,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刺配他乡的下场。白虎节堂被冤,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妻子了;野猪林里,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眼前这个莽和尚救了他的性命;如今,又是这个和尚,千里迢迢护着他的妻小来到沧州,兑现了当初一句随口的承诺。
这份情义,重逾千斤。
林冲再次对着黛玉深深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声音哽咽:“鲁师兄大恩,林冲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您救我性命,护我妻小,这份恩德,我林冲记一辈子!”
“林教头言重了。”黛玉再次扶起他,语气平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如今情况危急,陆谦带着高俅的文书,已经到了沧州,不仅要捉拿我,还要诬陷你是同党,要对你下杀手。这牢城营,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林冲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陆谦!他自幼相交的结义兄弟,为了攀附高俅,一而再再而三地构陷他,害他家破人亡,如今竟然追到了沧州,还要赶尽杀绝!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隐忍了数月的恨意,终于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张三快步冲了进来,脸色发白,急声喊道:“师父!不好了!陆谦带着三百追兵进城了!直接去了知府衙门,还派人来了牢城营,要见管营!怕是要对林教头下手了!”
黛玉和林冲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过来。陆谦到了。他等不及知府慢慢安排,要直接联合管营,在牢城营里对林冲下手,顺便把她也一网打尽。
“林教头,这里不能待了。”黛玉沉声道,“陆谦此来,必然是要取你性命,管营收了高俅的好处,必然会配合他。我们必须立刻走,先出城和娘子会合。”
林冲点了点头,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与隐忍,只剩下了决绝。他受够了这步步退让、处处隐忍的日子,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得寸进尺的赶尽杀绝。如今妻子平安就在眼前,仇人也追到了眼前,他再也不会退了。
他转身回了天王堂里,拿出了一直藏着的一杆花枪,又把柴进的书信贴身藏好,握紧了枪杆,对着黛玉沉声道:“鲁师兄,我跟你走!只是陆谦带着人来了,我们怕是不好出这牢城营。”
“无妨。”黛玉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想在这里围杀我们,那我们就给他个惊喜。他要进来,我们就出去,正好借着这牢城营的地形,甩开他们。”
她早已摸清了牢城营的布局,对着林冲和张三低声吩咐了几句,二人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话音刚落,就听见牢城营里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陆谦尖利的喊声传遍了整个营区:“鲁智深!林冲!我知道你们在天王堂!今日这牢城营已经被我围得水泄不通!你们插翅难飞!速速出来受死!”
紧接着,就是密集的脚步声,三百精锐带着牢卒,朝着天王堂的方向冲了过来,火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可等他们冲到天王堂的时候,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把掉在地上的扫帚,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陆谦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嘶吼道:“人呢?!人去哪里了?!给我搜!整个牢城营都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在牢城营里四处搜查,整个营区瞬间乱成一团。
而此时的黛玉和林冲,早已借着营房的掩护,顺着牢城营西侧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出了牢城营。这排水沟是营里排污水用的,只有半人高,平日里没人留意,正好成了他们突围的通道。
出了牢城营,张三早已牵着两匹马在外面等着,三人翻身上马,没有半分停留,快马加鞭,朝着城外山神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等陆谦发现他们从排水沟跑了,带着人追出牢城营的时候,三人早已跑出了数里地,连影子都看不到了。陆谦气得哇呀哇呀大喊,带着人疯了一样朝着城外追去。
半个时辰后,黛玉和林冲赶到了山神庙。
林娘子早就听到了马蹄声,掀开车帘等在庙门口,看到骑马而来的林冲,瞬间泪如雨下,快步冲了上去。林冲翻身下马,看着数月未见的妻子,看着她憔悴却依旧温柔的脸庞,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夫妻二人相拥而泣,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眼泪。
张教头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女婿团聚,老泪纵横,对着黛玉连连躬身道谢。
泼皮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纷纷红了眼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从东京城到沧州,千里奔波,数次生死危机,终于兑现了承诺,让这对苦命的夫妻团聚了。
黛玉站在庙门口,望着相拥的夫妻二人,嘴角也牵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从开封府递状鸣冤,到野猪林舍命相救,再到千里护送妻小,她终于完成了对林冲的承诺,护住了这对被权贵欺压的苦命夫妻。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林黛玉了。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陆谦带着三百追兵,疯了一样追了过来,火把的火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喊杀声远远传来:“别让他们跑了!杀了鲁智深!杀了林冲!重重有赏!”
林冲瞬间松开妻子,把她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花枪,眼神里满是决绝的杀意。泼皮们也瞬间握紧了兵器,齐齐围到黛玉身前,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山神庙前是一片开阔地,背后是陡峭的山坡,无处可退,无处可躲。陆谦带着三百精锐,瞬间把整个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火把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陆谦骑在马上,看着被围在中央的黛玉和林冲,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厉声喝道:“林冲!鲁智深!我看你们这次往哪里跑!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林冲握着花枪,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地看着陆谦,声音里满是恨意:“陆谦!我与你自幼相交,待你如兄弟,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家破人亡!如今追到沧州,还要赶尽杀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兄弟?”陆谦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如今高太尉权倾朝野,跟着太尉,才有荣华富贵!你一个刺配的囚徒,也配当我兄弟?今日我就杀了你,带着你的人头,回去给太尉领赏!”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嘶吼道:“给我上!杀了他们!死活不论!”
一声令下,三百精锐手持刀枪,嗷嗷叫着朝着众人冲了过来,把黛玉、林冲和泼皮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这一场打斗,不同于驿馆前的开阔地厮杀,也不同于水门的狭窄空间缠斗。山神庙前的空地有限,对方人多势众,退无可退,唯有正面破局。
黛玉和林冲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林冲在前,一杆花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出如龙,招招精准,专挑对方的要害,却又守住了底线,只伤不杀,枪尖所到之处,要么挑飞对方的兵器,要么刺中对方的手腕、膝盖,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枪法天下闻名,平日里隐忍不发,如今被逼到绝路,终于展露了真本事,不过几招,就有十几个士兵倒在了地上。
黛玉守在侧翼,护着身后的林娘子、张教头和泼皮们,手里的水磨禅杖舞得密不透风。禅杖所到之处,兵器纷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丧命。可即便是这样,也没人敢再往前冲一步,谁都知道,这和尚手下留情,可要是真的逼急了他,谁也落不到好下场。
泼皮们也个个奋勇争先,拿着棍棒砍刀,护着马车,和冲上来的士兵缠斗在一起。这半年来,他们跟着黛玉,学了不少防身的本事,又经历了数次生死厮杀,早已不是昔日里只会街头斗殴的泼皮,个个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士兵的冲击,没有让他们靠近马车半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冲上来的上百个士兵,就尽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陆谦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三百精锐,竟然拿不下两个人!他红了眼,拔出腰间的钢刀,嘶吼道:“都给我上!一起上!谁后退一步,我就斩了谁!杀了他们!”
剩下的士兵被逼无奈,只能再次举着兵器,冲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黛玉突然动了。她不再守着侧翼,而是身形一闪,如同大鹏展翅一般,从人群里一跃而过,手里的禅杖横扫而出,直接朝着阵后的陆谦冲了过去。
她太清楚了,擒贼先擒王。这些士兵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的祸根,是陆谦。不解决了他,这场厮杀就永远不会结束,他会像附骨之疽一样,一路追下去,永无宁日。
陆谦看着黛玉朝着自己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掉转马头就想跑。可他哪里跑得过黛玉?
黛玉手里的禅杖猛地掷了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了马腿上。那马一声惨叫,前腿折断,轰然倒地,把陆谦狠狠摔在了地上。
陆谦刚想爬起来,林冲已经持枪冲了过来,一枪挑飞了他手里的钢刀,枪尖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的枪尖贴着皮肤,陆谦瞬间不敢动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对着林冲连声求饶:“师兄!林师兄!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磕头!”
“糊涂?”林冲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彻骨的寒意,“你白虎节堂构陷我,野猪林要杀我,如今追到沧州,害我夫妻分离,还要赶尽杀绝,这也是一时糊涂?陆谦,我待你如手足,你却次次害我性命,今日,我就要为我自己,为我的妻子,讨回这笔血债!”
说罢,他手腕一翻,枪尖狠狠刺入,只见鲜血喷出,陆谦眼睛瞪大,惊恐而死。
剩下的士兵见陆谦死了,瞬间没了主心骨,哪里还敢再打?纷纷扔下兵器,四散而逃,瞬间跑了个精光。
整个山神庙前,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林冲收起花枪,转过身,再次对着黛玉深深一拜:“鲁师兄,今日若不是你,我林冲今日必死无疑,也报不了这血海深仇。此恩此德,林冲此生不忘。”
黛玉扶起他,微微摇了摇头:“是你自己的仇,该你自己报。我只是帮你搭了把手。”
解决了陆谦,沧州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众人都清楚,陆谦死了,高俅必然会震怒,会派更多的人,下更严厉的文书,追杀他们,沧州已经不能久留了。
当晚,众人就在山神庙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黛玉把众人召集到一起,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沧州不是久留之地,高俅得知陆谦死了,必然会派大军前来围剿,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去山东二龙山。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远离东京,高俅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是我们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林冲第一个站出来,沉声道:“鲁师兄去哪里,我林冲就去哪里!我这条命是师兄救的,妻小也是师兄护的,此生我愿跟着师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们也跟着师父!”泼皮们纷纷齐声喊道,“师父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林娘子和张教头也纷纷表示,愿意跟着众人一起走。
众人意见一致,没有半分迟疑。
当日,众人就收拾好了行装,备足了干粮和水,离开了山神庙,没有再进沧州城,顺着偏僻的小路,朝着山东地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